第239章 贯月槎(十四) 望海潮,望
第239章 贯月槎(十四) 望海潮,望
“裴晔?”程瀚麟一怔, “他……他会帮我们么?海潮妹妹不是说他认不出她么?而且那晚海潮妹妹在赌坊也得罪了他,他会不会落井下石?”
陆琬璎也为难地皱起了眉:“今日抓我们的是公主,裴晔似乎并未参与其中,他和梁公子如此肖似, 我总觉不会毫无关联。而且听海潮说了昨夜赌坊之事, 我总觉他……”
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
“如何?”程瀚麟问。
“他十几岁便高中状元, 以弱冠之龄为皇帝信重, 才智城府定然都过于常人, 而海潮这样天真单纯、一览无余,他不可能看不出她不会真的伤害公主,那晚他未免太好说话了。”
“也许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程瀚麟忖道, “毕竟公主金枝玉叶, 他与她同行, 自然要以她安危为重。不过陆娘子的猜测也有道理……”
“不管怎么说, 为了海潮我们都要勉力一试,”陆琬璎道,“离‘百戏’开场还有约莫半个时辰,趁着还有转圜余地, 我们一定要试试……”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
程瀚麟重重地点头:“当然,只要能救海潮妹妹, 哪怕要我磕破头也义不容辞。”
他抬头往了一眼:“只是我们至多只能上五层, 不知要如何才能上去找他……”
陆琬璎道:“既然昨日公主能将我和海潮带上六层,应当有法子的, 我们先换了牌子去五层。”
程瀚麟急道:“好,那我们赶紧去罢!”
两人换了金牌子,上到五层, 可在楼梯口还是叫面具守卫拦住了。
“我们想找六层的裴公子,”程瀚麟抓了一把杂色玉石,想要偷偷塞给面具守卫,“不知兄台可否通融通融?”
守卫隔着面具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他一把推了开去。
程瀚麟毫无防备,一屁股跌倒在地。
陆琬璎忙过去扶起他。
程瀚麟揉了揉后腰,扯开嗓子向楼上喊:“裴公子——裴晔——裴公子——”
那守卫厉声喝止:“不得喧哗!”
程瀚麟后退着又喊了两声,方才闭上嘴举起了双手。
上面自然没有回应。
两人都一筹莫展,只好着急地在楼梯口徘徊着,寄望有人经过。
虽然六层只有几个贵客,但进过一日他们应当都收买了奴仆,加起来还是有不少人。
可偏偏他们等了好半晌也不见人来。
“如此等下去不是办法,”陆琬璎道,“不如这样,我在此处等着,玉书可去别处转转,问问有没有下来办事的奴仆之类,可以帮忙通禀。”
“也好,”程瀚麟看了眼守卫,“陆娘子多加小心。”
陆琬璎点头:“你也是。”
两人分别后,程瀚麟绕着五层寻了一圈,见人便上前询问,可是说得嘴皮子都干了,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又要转回楼梯口,绝望像灰色的毡毯笼罩下来。
他停下脚步,颓然地靠在一扇舱门旁,不知如何是好,海潮危在旦夕,陆娘子盼着他带回去好消息,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身旁的舱门陡然开了,一个身长只到他腰际的孩童从舱房里走出来,肘弯上挎着个小藤篮。
接着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孩童,而是他曾见过的那个侏儒。
“你怎么……”话没说完,他已经明白过来,这侏儒原来是五层的船客。
那侏儒似乎也认出他来,笑着揶揄:“看不出来,你倒是爬得挺快。”
程瀚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对了,兄台可有门路上六楼?”
他又连忙补上一句:“不是要换牌子,只是临时上去一下。”
侏儒拖长了声调道:“有倒是有,不过你上六楼做什么?”
“在下要去找个人,”程瀚麟解释,“在下有个朋友危在旦夕,要上六层求人救她。”
侏儒一动不动,面具上的两个窟窿里精光闪动,似乎在打量他。
就在程瀚麟行将放弃的时候,侏儒用尖细的手指敲了敲藤篮:“依我看,你想换的似乎是别的东西呢。”
……
程瀚麟赶到楼梯口,陆琬璎还在焦急等待,一见他便迎了上来:“这里半晌无人上下楼,玉书可有收获?”
又担心地看着他:“你的脸怎么那么白?”
程瀚麟忙道“无妨”,掖了掖脑门上的冷汗,从怀里摸出两块玉牌——与其说是玉牌,倒不如说是玉片,比正常的牌子要薄许多。
“这是临时上六层的牌子,只可用一次,且两刻钟之内得下来。”
“应当够了,”陆琬璎既惊且喜,“这是哪里来的?”
程瀚麟便将巧遇侏儒之事简单说了一遍,一边将玉牌交给守卫。
守卫收了玉牌,冷冰冰道:“两刻钟之内下来,否则后果自负。”
两人匆忙上楼,陆琬璎小声问:“这两块牌子不便宜罢?”
“放心,”程瀚麟道,“也还承受得起,大不了明日我们下去几层楼,只要能帮到海潮妹妹。”
陆琬璎便也不再担心。
两人在六层的花园里走了几步,在莲池旁遇见两个青衣侍女,上前问了路,便向裴晔所居的宅院急步而去。
门扉紧闭,外面没有阍人守着。
程瀚麟拉起门环敲了敲,过了半晌,方才有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仆来应门。
他看了看两人:“两位有何贵干?”
程瀚麟道:“老丈,裴郎君可在里面?我等有急事寻他。”
老仆道:“郎君不见客,两位请回罢。”
说罢便要关门。
程瀚麟连忙将一只脚塞进门内:“老丈且慢,我等真的有事相求,是生死攸关的事,还请老丈为我等通禀一声。”
老仆迟疑了会儿道:“不知两位名姓?谒见郎君所为何事?”
程瀚麟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陆琬璎道:“老丈只说我等是望海潮望娘子的朋友,望娘子身陷陷阱,故来相求。”
程瀚麟立刻又递上几枚剩下的绿玉。
老仆连忙摇手推辞:“不必不必,不知两位可有什么信物?”
两人怔了怔,陆琬璎忽然想起来:“有的,有的。”
说着拿出海潮留下的玉袋,那布袋里还装着只小些的锦袋,应当是昨夜裴晔给她的。
她将锦袋与了那老仆:“这是裴公子之物,他应当识得。”
既是人命之事,请容老奴通传一声,两位稍等。”
两人赶忙道谢。
等了约莫半刻钟,那老仆折返回来。
两人满怀期冀地看着他:“裴郎君怎么说?可愿见我们?”
老仆歉然摇首:“抱歉,郎君说并不识得那位望小娘子,两位请回罢。”
陆琬璎顿时红了眼眶:“裴郎君见过她的,求求老丈……”
老仆一脸为难:“小娘子莫要难为老奴了,郎君已经发话不管此事,两位请回吧。”
说着便咬咬牙推上了门。
陆琬璎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程瀚麟扒着墙头大声往里喊道:“裴郎君——求你救救海潮,她成了奴隶,不一会儿就要去底舱了……裴郎君……梁子明!”
喊到激动处,忍不住喊出了梁夜的名字,也不禁红了眼眶。
然而不管他怎么叫嚷,那门扉始终紧闭,连那老仆也充耳不闻。
两刻钟很快过去,两个手执长戢的面具守卫向他们走来,显是来拿他们的。
两人无法,只得被他们押着下了楼。
……
六层的院落虽比下面几层宽绰许多,但毕竟是在船上,与陆上的深宅大院相比毕竟小了许多。
裴晔在书斋里,可以清楚地听见墙外男子的大呼小叫。
正考虑遣侍卫去驱赶,喊声戛然而止,耳边总算清净下来。
可不知为何,被那两人一打搅,原本颇有趣味的书卷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放下手中书卷,捏了捏眉心,又端起杯盏饮了一口茶。
不知不觉茶汤已经凉了。
他蹙了蹙眉,本想叫人来添炭煮茶,随即又作罢,起身在书斋中踱了几步,再次回到案前,拿起书卷继续读,读了几行,那些字却仿佛一个个从眼前滑走,读不进心里去。
他有些烦躁。
他想不通为何那些人会来寻他。
他与那女子非亲非故,此生从未见过她,她生死与他何干。
或者说,他们为何以为他会在意?
梁子明。
他方才听见那男子喊。
“梁子明……”他试着默念,这名字并未勾起任何记忆。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此人,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望海潮,望海潮。
想起这个名字时,眼前浮现一对明亮的眼睛,有什么涌上心头,像潮水漫上干涸的沙滩,随即退去,留下潮湿蜿蜒的痕迹。
他从未见过她。
观她行止、听她言辞,都能知她出身贫苦,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可能认识她。
可是登船那日,他分明听见她在喊他。
不,那时他们相去甚远,且船下嘈杂,他并未听见她的声音。
可他却偏偏在那时低头看了过去,恰好看见了她。
还有那晚在赌坊,她看他的眼神,忽而像是认识他很久,忽而又似全然陌生,甚至还有一种嫌恶。
凭什么嫌恶?他都不认得她。
他摩挲着手中的杯盏,看着窗外一丛竹子,有只雀鸟落在竹枝上,啁啾了一阵,转眼又飞走,留下空空的竹枝兀自摇晃,他也随之微微晃神。
她那晚讹走的玉石够她上五层了,为何一日夜就沦落到底舱去了?
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案头的织锦玉袋。
他不追究她前夜的行径,也警告过她远离清河公主,已是仁至义尽。
她的生死与他何干?
可是如果她死在戏台上,他的这些疑问便再也无人可以解答。
他从小到大极少有想不明白的事,这些未解之事就像鞋子里的沙砾,让人难受。
他端起茶盏,将冷茶一饮而尽,向帘外道:“来人。”
很快便有个侍卫入内:“郎君有何吩咐?”
裴晔抬起头:“去底舱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