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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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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0章 贯月槎(十五) “你已被我
      第240章 贯月槎(十五) “你已被我
      海潮正和其他欠债沦为奴隶的人一起, 被驱赶着往底舱走,突然有个侍从模样的人急步走过来,与守卫交涉了一番,那守卫便向人群道:“望海潮, 出来。”
      海潮一直担心清河公主会从中作梗, 闻言霎时如坠冰窟, 向那侍卫道:“你是公主派来的?”
      那人一愣:“我是奉裴公子之命, 带你上楼。”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 可越发困惑,蹙眉道:“你家公子找我做什么?”
      那侍从也不知底细:“你只管跟我去,莫要问东问西。”
      海潮只好按捺住困惑, 跟着他去六层见裴晔。
      庭院里草木葱茏, 雀鸟啁啾, 仿佛换了天地。
      侍从将她带到书斋门外, 入内通禀了一声, 方才将她带进去。
      裴晔正在煮茶,穿着一身小团窠暗纹的竹青色圆领袍,没戴冠帽,鸦羽般黑得泛蓝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素簪绾起。
      他坐在小火炉旁, 正用银茶勺往釜中投入研细的茶末,日光从他身侧的直棂窗中投进来, 光斑落在他腕骨上, 仿佛一截透光的白玉。
      随着窗前丛竹的晃动,光影也在他的手腕、手背上来回跳动。
      听见动静他也没抬头看她, 垂着眼帘,看着釜中翻腾的泉水,仿佛那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只是往茶釜里投茶末这么简单的动作, 由他做来也是格外好看,格外矜贵雅致。
      海潮有刹那的晃神,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梁夜。
      梁夜身上那些格格不入的东西,与众不同的东西,似乎直到现在才安放对了位置。
      他不该生在蛮荒的岭南海边,应该生在锦绣堆里的,任何见过他和他阿娘的人都看得出来。
      侍从见她愣神,推了推她:“见了裴公子还不下跪!”
      海潮蓦地回过神来。
      她没有下跪,不是她膝头硬,是裴晔那张脸让她别扭,让她跪不下来。
      “裴公子找我什么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裴晔并未理会她,只是将银匙放下,换了别的什么器具,在釜里搅动了几下。
      侍从在海潮左边膝窝里踢了一脚,他显然会武且是个高手,这一下踢得不重却用了巧劲,踢中了什么穴位。
      海潮膝窝一阵酸麻,忍不住屈膝,连忙将重量压到右腿上。
      “倒是个硬骨头,不知在公子面前耍什么横!”侍从有些着急。
      待要再踢,裴晔发话:“不必了,解开她手上绳索。”
      侍从面露迟疑,低声道:“公子,这女子有功夫在身,解了恐怕她暴起伤人……”
      裴晔不发一言,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侍从顿时神色一凛,赶紧赔罪:“仆失言,公子恕罪。”
      裴晔重又看向茶釜:“退下罢。”
      侍从连忙谢恩,麻利地抽出匕首,割开海潮手上的麻绳,飞快地退了出去。
      海潮揉了揉勒红的肌肤,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见裴晔仍旧优哉游哉地烹茶,不由有些着急:“裴公子有什么事快说吧,民女还有急事。”
      裴晔仿佛直到此刻才发觉她的存在,放下手里的物件,从漆盘上拿起雪白的绢帕擦了擦手,站起身,垂眸看向她的手腕。
      麻绳粗糙,又勒得紧,她手腕上的勒痕很深,还磨出了血。
      方才见到她无事时,他感到一种莫名而久违的安定,可现在荡然无存,沉淀下去的燥意重又泛起。
      他面无表情:“急着下去送死?”
      海潮一噎:“这是民女自己的事。”
      随即她察觉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在底舱……是清河公主告诉你的?你抓我来是帮她出气么?”
      裴晔轻嗤了一声,仿佛她说了什么蠢话:“你想多了,她的事与我无涉。”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后半句加得很无谓,为何要急着与清河公主撇清?倒像是在向她解释什么。
      海潮却没那么多七拐八弯的心思,只听见他不是为了替清河公主报仇,心放下了大半。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底舱?”她问道。
      裴晔从袖中取出一物扔在她脚边。
      海潮低头一看,认出是装玉石的锦袋。
      这锦袋被她装在青布玉袋里,一起留给了陆琬璎,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除非……
      她的心脏顿时抽紧,急道:“你把陆姊姊怎么了?”
      饶是裴晔好涵养,也忍不住沉下脸:“我不必迂回找你的朋友,若我想追究那晚之事,你还能站在这里质问我?”
      说罢他自己也觉意外,他不是毫无城府之人,但这女子似乎总能轻易挑动他的喜怒。
      他抿紧双唇,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海潮也发觉自己小人之心了,便低头道歉:“对不住,是民女心急,冤枉了裴公子。是陆姊姊他们来找你帮忙的?”
      既然不是裴晔找陆姊姊他们的麻烦,那八成就是他们主动找的裴晔。
      虽然他们打乱了她的计划,但是有朋友全心全意地为她着想,暖意还是填满了她的胸臆。
      裴晔并未因她的道歉而舒心些,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见她动容,心里反而越发烦闷,冷冷道:“难道什么人来找我,我都要理?”
      海潮不解:“那裴公子叫人把我带来做什么?”
      “自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裴晔迫不及待地接口,仿佛终于找到机会扳回一城。
      海潮越发困惑:“民女好像不是裴公子的手下吧?”
      裴晔道:“如今是了,你已被我买下。”
      海潮一怔,随即愤慨道:“你不能这么做!”
      裴晔冷冷道:“我可以。非但我可以,清河公主也可以。你沦为奴隶的时候,任何出得起价的人都可以买下你。”
      海潮当然想过这种可能,她就是赌清河公主没那么快发现,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要不是他横插一脚,她已经成了。
      她绷着脸不说话。
      裴晔猜到了她的心思,没好气道:“那晚给你的玉呢?”
      他那高高在上、纡尊降贵的语气让海潮很不服气,那些玉明明是她凭本事讹来的,他这么一说倒好像是施舍给她的。
      她别过脸去。
      “那些玉应当够你舒舒服服过完剩下几日,为何铤而走险?莫非又拿去赌了?”裴晔又道。
      他言语和神态中的轻蔑让海潮火冒三丈:“当然没有!”
      裴晔自然知道,他故意这么说只是为了激她开口。
      她一开口,他的气顿时顺了,缓颊道:“清河公主难为你了?不是让你离她远点。”
      海潮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我倒是想离你们远点,谁叫你们这些贵人能耐大,手下那么多爪牙,想抓抓,想放放,逼着好人给你们做奴婢。”
      “你是好人?”裴晔嗤笑了一声,“什么好人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海潮语塞,脸也红了起来,这件事确实是她理亏。
      “民女讹了你们一回,到底没落着好,也算两清了吧?”她搓了搓发烫的耳朵,“裴公子心里要还是不爽利,一会儿屈尊去底舱看我自生自灭不好么?”
      “你想上七层?”裴晔问,“你以为自己有本事在百戏里活下来?”
      海潮被他说中心事,犟着脖子不说话。
      “看来是我高看你了,”裴晔道,“你比我料想的更蠢。”
      “你……”海潮瞪着那张和梁夜一模一样的脸,恨得牙根发痒。
      她第一次觉得这姓裴的和小夜一点也不一样,小夜绝不会说出这么讨厌的话。
      裴晔看着她一张蜜色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只觉甚是有趣。
      “放心,我只留你一日。”他将煮好的茶汤舀入茶碗中,在手上转了转,似在欣赏衬着釉色的清亮茶汤。
      他露出满意的神色:“到了明日,若你还想去寻死,我不会拦着你。”
      “为什么?”
      裴晔道:“我说过你对我有用。”
      海潮挑了挑眉:“你手下又不缺人,刚才带我上来那男人,我不一定打得过他。裴公子图民女什么?”
      裴晔将茶碗放下,微微挑了下嘴角:“说不定图你的聪明才智。”
      “呵,”海潮干笑了一声,“你刚才还骂我蠢。”
      “我并未骂你,只是直言不讳。”
      海潮不想和他斗嘴:“民不与官斗,裴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裴晔轻笑了一声,又拿起一只茶碗,舀了茶汤,缓缓推向她:“坐下。”
      海潮估摸着百戏已经快开场了,今天横竖是赶不上了,便也不急,在他对面坐下来,却没有去碰茶碗。
      “尝尝。”裴晔道。
      海潮喜欢加各种料的茶汤,他这茶里除了茶叶什么都没有,她实在不稀罕。
      不过当官的既然发话,她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抗命,便端起来送到唇边。
      正准备一饮而尽,裴晔道:“烫。”
      幸好他提醒及时,茶汤碰到嘴唇的刹那,她停住手,只抿了一小口。
      竟然意外好喝,入口清苦而香醇,还有些回甘。
      “裴公子要民女做什么?”她捧着茶碗,又问了一次。
      “帮我查清这贯月槎的来历和底细。”裴晔道。
      海潮有些意外:“你们不是皇帝派来求仙药的么?”
      裴晔道:“那是清河公主的使命,我从一开始就是来查这艘妖船的。”
      他也会查案,海潮心往下一落,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发什么呆?”裴晔看着她。
      海潮摇摇头:“裴公子手头有什么线索?”
      裴晔道:“船主深谙妖法,神出鬼没,至今不曾露出什么行迹。不过昨日的寻橦戏,倒是让我想起一桩与百戏有关的旧案。”
      海潮被勾起了好奇:“什么旧案?”
      “十二年前冬月,京城寿安坊有一处民宅失火,烧死了二十多人,全是百戏优伶,蹊跷的是当时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呼救或奔逃,但仵作勘验尸首,他们又的的确确是被烧死或浓烟呛死的。”
      “所有人都死了?没有人生还么?”海潮问。
      “有,”裴晔道,“据邻人言,少了一个寻橦童子,当时年约十一二岁。那一夜之后他便销声匿迹,再不见了踪影。”
      海潮心头一动:“寻橦?”
      裴晔颔首:“昨日看见那寻橦戏时,我便想起了此案。”
      “你怀疑是那孩子纵火杀人?”海潮道,“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应该不难找吧?”
      “可他偏偏就此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过。”
      裴晔停顿了一下:“你可识字?”
      “识得一些,不太难的……”
      裴晔起身走到墙边,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卷轴递给她:“这是案卷。”
      海潮诧异:“你上船还随身带案卷?”
      裴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海潮觉得自己定是又说了傻话。
      “我曾读过一遍案卷,”裴晔道,“这是昨夜凭记忆写的。”
      海潮:“……”连过目不忘的本事都和小夜一样。
      可是性子怎么差那么多呢。
      她一边腹诽一边抽开丝绳,展开卷轴。
      才看了几行,忽听帘外响起娇柔甜美的声音:“景明哥哥在么?百戏快开场了,我们赶紧去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