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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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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贯月槎(九) “一切全凭
      第234章 贯月槎(九) “一切全凭
      “别担心, ”海潮安慰老妪,“我们有玉,不会被抓去的,阿嬷在这里等着, 我等会儿先出去探探消息。”
      老妪抓住她的胳膊:“小娘子, 要不你也待这里别动罢?那些人凶神恶煞的, 万一受牵连就不好了……”
      “阿嬷莫怕, 我会点武, 不怕的。”
      老妪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那你可千万小心。”
      来自陌生人的关心让海潮心口发暖,她点点头:“我省得的。”
      说完,她捧起水罐漱了口, 然后用剩下的水沾湿帕子擦了把脸, 提起刀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外面果然一片兵荒马乱、鬼哭狼嚎。
      到处都是四处奔逃的船客, 手持长戢的面具人在后面追着, 擒住一个, 便按在地上,像对付牲口一样用麻绳缚住双手,再将五六个用粗绳串成一串,这样彼此牵绊, 逃都没法逃。
      海潮走向最近的面具人:“为什么要抓这些人?”
      那面具人正将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男子摁在地上,闻言抬起头:“他们欠了债, 天明是清算的时候。”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望海潮。”
      面具人呆了片刻, 像是在思索,随即点点头:“你可以上楼。”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 继续低头对付那趴在地上的男子。
      那人大约是直接被人从床上拖出来的,连裤带都没系好,身上散发着汗臭混合着脂粉的气味, 令人作呕。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只是吃了些东西,怎么会欠下两百多颗玉?我不信,定是你们成心诓我!”
      面具人道:“酒食五十枚,宿娼过夜一百六十枚,扣除你还来的五枚,尚欠两百又五枚。”
      “就这小娼妇要一百六?”那人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像泥沙水一样从口中喷涌而出,仿佛他的堕落全是因那娼妓的引诱。
      海潮觉着那人既可悯又可恨,移开视线,问那面具人:“你们要把这些船客怎么样?”
      面具人道:“欠了债便不是船客,是奴,奴会被主人送去底舱。”
      海潮皱起眉头:“底舱有什么?”
      面具人道:“一切全凭主人安排。”
      那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叫海潮不寒而栗。
      “你家主人是谁,在哪里?”她又问。
      面具人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主人就是主人。”
      “怎么才能见到你家主人?”
      面具人道:“主人轻易不见客,想见他,你先登上七层再说。”
      他顿了顿:“你的玉够上楼了,快去兑换令牌。”
      “令牌要去哪里兑换?”
      “船头。”面具人道。
      海潮想继续追问别的事,但不管她怎么问,那面具人不再作答,她也只好作罢。
      她回到过夜的屋子,将外面的所见所闻对她说了一遍,便带着她去了船头。
      船头支起了步障,几个面具人在旁把守,一个身穿紫衣的面具人踞案而坐,前面空无一人。
      海潮心一落,不知除了他们之外有几个人能换领牌子升去别的楼层,又有几个人能安然度过第一夜,继续留在一层。
      她定了定神,和老妪走上前去。
      “姓名。”紫衣的面具人道。
      “望海潮。”海潮答。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道:“你有五颗绯玉,可以上五层。可要换金牌?”
      海潮将陶牌交出去:“我要去四层,换银牌。”
      面具人一言不发地打开案头的箧笥,从里面拿出一块银牌子递给她,随即看向她身旁的老妪:“姓名。”
      “许春花……”老妪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回答。
      “可以换二层的竹牌或三层的木牌,要哪种?”
      “木牌……”
      换好了牌子,海潮问那面具人:“什么时候登楼?”
      面具人道:“凭银牌可在一到四层走动,不过日落之前必须回到自己所属的楼层。”
      “那些欠债被抓起来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海潮又问。
      虽然方才那面具人拒绝回答,但眼前这人身着紫衣,周围面具人隐隐以其为首,看来是个头领之类的身份,说不定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那面具人沉默片刻:“主人自有安排。”
      又是听主人安排,海潮不禁有些失望,带着老妪离开了。
      “阿嬷打算这便上三层么?”海潮问。
      老妪向船舱里瞧了瞧,不时有嚎哭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
      她抚了抚心口:“老身还是早些上去罢,待在此地心惊肉跳的,实在是遭不住。”
      海潮点点头:“我陪阿嬷去楼梯口。”
      莫说这老阿嬷,她听着这些惨叫也觉心里不舒坦。
      将老妪送到楼梯口,验过手里的牌子,海潮道:“阿嬷自己小心。”
      “小娘子不上楼么?”老妪问。
      “我先不上去了,在这里等等我的朋友。”海潮道。
      既然白日里上层的人可以到下层来,那么陆琬璎和程瀚麟一定会下来找她,她只要在楼梯口等他们便是,上楼找他们反而容易走岔。
      老妪拉着她的手叮咛了一番,便一步三回头地上楼去了。
      海潮料想得没错,在楼梯口等了不多时,便看见陆琬璎走下来。
      看见陆姊姊的刹那,她鼻根一酸,压在心里的情绪一时间都翻涌上来。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独自支撑了一夜,又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假梁夜,她心里也是委屈的。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扑进了陆琬璎的怀里。
      陆姊姊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心绪平复了些许,方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海潮,你不要紧罢?昨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等海潮回答,楼梯上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陆娘子,你也下来了!”
      两人循声望过去,便看见程瀚麟从楼上走下来。
      “海潮妹妹,”他诧异地看着海潮,“你的眼睛……怎么哭鼻子了?”
      海潮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谁哭鼻子了,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她这时方才注意到程瀚麟眼里血丝满布,眼底也是青黑一片:“你还说我,你的眼睛比我还红呢,昨晚怎么了?没遇上什么危险罢?”
      程瀚麟道:“海潮妹妹放心,我一切安好。只是听说了一层的事,担心得一夜没睡好觉。”
      海潮这才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里又温暖又酸胀:“我一身武艺,能有什么事!”
      随即她发觉他话里的蹊跷:“你怎么知道一层的事?”
      程瀚麟看了眼戴着面具一言不发的守卫,向海潮使了个眼色。
      海潮会意:“我们别杵在这里挡着路,先寻个地方坐下来说话。”
      两人都道好。
      海潮四下里扫了一眼:“这一层也没个清净的地方,集市里已经乱了套,我们上楼说吧。”
      程瀚麟瞪大了眼睛,惊喜道:“海潮妹妹换了牌子了?”
      海潮扬了扬下巴,嘴角一翘:“这还用说!”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银牌子晃了晃:“看!”
      “巧了!”程瀚麟欣然从怀里摸出一物,竟然也是块银牌子。
      “你也不赖么。”海潮笑得两眼弯弯好似月牙。
      陆琬璎也从袖子里拿出银牌:“既如此,我们去四层罢,我的舱房尚算清静。”
      三人便上了四层。
      每上一层楼,海潮都能感觉到气氛的差别,二层嘈杂熙攘,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不似一层那般衣衫破旧,却也多是布衣芒鞋的平民;到了三层,人明显少了,衣饰也华贵起来,甚至不乏满头珠翠、遍身绫罗的,看着便是不事劳作之人。
      程瀚麟道:“三层大多是同我一样的商贾,或者是有些田产的耕读之家出身。”
      到了四层人就更少了,那些人的衣饰不见得比三层的人更华美,不过举手投足间有股子自矜。
      海潮在这里是个异类,那些人见了她显然很是好奇,但大多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只用余光瞥上一眼,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瘟病,看一眼都会染上似的。
      海潮不以为意,光明正大地左顾右盼,放肆地打量他们,倒把几个人看得面红耳赤,用折扇或袖子遮着脸,嘴里咕哝着“伤风败俗”之类的话,脚步匆匆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海潮看了一会儿,纳闷道:“怎么这层都是男子,都不见什么女子的踪影?”
      陆琬璎道:“女子也不少,只是都在舱房里待着,在外走动的大多是男子。”
      海潮明白过来,这一层的女子大约都是陆琬璎这样的闺秀:“在船上也有这种规矩么?”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船上倒是没有这规矩,但岸上的规矩还约束着他们。”
      四层的布局与一层大差不差,也是周围一圈舱房,中间是集市,白日里关着。
      与一层不同的是,这层楼舱房的数目少了许多,海潮估计了一下,最多不过五六十间房,分布在两边船舷。
      陆琬璎将他们带到左侧那排舱房前,只见每间舱房前都挂着珠帘,帘外还竖着屏风,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女子的居处都在这边。”她道。
      海潮感叹:“这里竟然还是按男女来排的,一层男女老少都混住在一处,端看谁先抢到好位子。”
      “这里也是一样,”陆琬璎道,“只是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说话间三人到了一间舱房前,海潮注意到这是唯一一间门口没有竖着屏风的房间。
      似乎猜到她所想,陆琬璎道:“我嫌麻烦,屏风放在屋子里还能挡挡夜晚的海风。”说着撩开帘子将两人让进去。
      四层的舱房虽然不如岸上的房舍那么大,但与一层那棺材房不可同日而语。里面屏风、几榻、画案、文房和茶炉茶具一应俱全,床上张着绣帐,床前铺着地衣,竖着屏风,甚至还熏着香,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海潮抽了抽鼻子:“难怪一上四层就觉着香,连海水的腥味都闻不到。四层的屋子就这么好,还不知五层六层多奢侈。”
      程瀚麟也啧啧赞叹:“这舱房好生雅致,若不开窗,倒是看不出在海上。”
      陆琬璎现出愧疚之色,仿佛做了什么错事,海潮看出来,问程瀚麟:“三层的屋子怎么样?”
      程瀚麟:“只是小些,也干净整洁。海潮妹妹昨晚受委屈了。”
      海潮摆手:“我昨晚没睡舱房,那地方没法住人。我在集市上找了间客舍过夜,一觉睡到天亮,睡得可香了。”
      陆琬璎听她这么一说方才释然,走过去推开窗户,咸腥的海风吹进房里。
      海潮走到窗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笑着向陆琬璎道:“这秘境不好,本来我要带陆姊姊看海的,如今不稀罕了。”
      “怎么不稀罕,”陆琬璎道,“等出了秘境,我要跟海潮妹妹去家乡,看真的海。”
      说到出秘境,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梁夜。
      陆琬璎和程瀚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敢提。
      海潮道:“你们昨晚也没见到小夜吧?”
      两人摇了摇头。
      “我没事,”海潮笑道,“你们不用那么小心。”
      她将昨夜在一层的经历说了一遍,遇见裴晔和清河公主的事也丝毫没有隐瞒。
      两人听说那裴晔长得和梁夜一模一样,却完全不认得海潮,都大为惊讶,接着听见海潮兵行险招挟持公主打劫裴晔时,都吓得目瞪口呆。
      待她讲完,陆琬璎担忧道:“你得罪了那两人,他们不会对你不利罢?尤其是那么主,听着似乎不好相与。”
      海潮满不在乎:“他们要敢来找我寻仇就再好不过了,来一次我再劫他们一次。”
      她随即想起方才在楼梯旁程瀚麟的话,问道:“对了,你是怎么知道一层的事的?”
      程瀚麟挠了挠后脑勺:“差点把这事忘了。海潮妹妹可记得你昨日在栈桥上遇见的那个侏儒?”
      “当然,”海潮道,“怎么,你也碰见他了?”
      程瀚麟颔首:“昨晚我在集市上闲逛,碰巧看见那侏儒在街上走,我听海潮妹妹说起过他,便叫住他,他问我要不要买消息,我便花了一枚玉,打听了一层和四层的情况……”
      不等他把话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昨夜那个“主人”的声音。
      “不知诸位贵客昨夜睡得如何?长日无聊,在下特地为诸位准备了百戏,请有意的客人前往底舱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