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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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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贯月槎(十) “成为敝人
      第235章 贯月槎(十) “成为敝人
      那声音带着笑, 柔滑得起腻,但透着股恶意,让海潮有些毛骨悚然。
      不止她一人如此,陆琬璎的神色也陡然变得凝重。
      程瀚麟更是脸色发白, 吞了口唾沫:“这贯月槎古怪诡谲, 此间主人叫我们去底舱, 恐怕不是看戏这么简单。”
      海潮颔首:“听说欠债的人会被送到底舱, 不知道这百戏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陆琬璎问。
      程瀚麟露出牙疼似的表情。
      “肯定要去, ”海潮道,“那里可能有线索,而且上层的人也会下来, 说不定能见到船主……对了还有七层的船客, 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七层住的是什么人。”
      陆琬璎自是没有异议, 程瀚麟也咬咬牙道:“好, 我带着招妖镜, 看能不能将船上的妖怪引出来。”
      三人一起出了舱房,外面走廊里已有不少人,大多是男子,间或有几个戴着幂篱或帷帽的女子。
      三人顺着人流走到一楼, 向下的暗门与阶梯已经开启,入口有两个面具守卫长戢交叉拦住去路。
      “可有持金牌者?”其中一个守卫向人群问道。
      便有几人举起手中的金牌, 穿过人丛走上前去。
      守卫验看过牌子, 将他们放了过去。
      待五层的船客下去后,便轮到四层的船客。
      海潮三人赶紧上前, 交验了牌子,顺着楼梯下到底舱一看,下面却是个不大的圆形房间, 一圈排布着褐、白、青、绿、绯五扇门,每扇门前都有面具人把守着,将持有不同牌子的船客分别引入对应的门。
      三人持的是银牌,对应的是绿门。
      守验过牌子便开门请他们入内。
      经过门边时,海潮问那守卫:“为什么只有五扇门?六层和七层的客人呢?”
      “贵客另有通道。”守卫道。
      三人走进门内,只见眼前是一条长长的木阁道,用锁链悬在空中,逐渐往下倾斜,通往周围的看台,这样的阁道还有四条,高低错落,按照看客的楼层加以区别。
      阁道下方则是戏台,数不清的灯烛照得下方的圆形大戏台煌煌如昼,戏台上乌泱泱的挤着不少人。
      海潮粗略扫了一眼,大约有一两百人,他们或坐或站,双手被绳索缚着,三五个串在一起,正是那些因为欠债沦为奴隶的人,他们惊恐万状,却不敢发出声音,脸上的涕泪在灯火中闪着光。
      她不禁有些纳闷,自言自语道:“昨晚欠债的人应该不止这么些……”
      昨晚舱房里有古怪,让人饥饿难耐,吃了酒食的人更是完全失去了自制力,跑到集市上便胡吃海喝,能忍住的是极少数。
      可五六百个船客中就算有三成幸存下来,奴隶也该有三四百人才是。
      “海潮妹妹为何这么说?”程瀚麟问。
      海潮解释了一遍,一旁的陆琬璎若有所思:“你们看,这些人不是老迈便是瘦小细弱,几乎见不到青壮男女,那些人会不会另有去处?”
      海潮仔细一瞧,果真如此:“还是陆姊姊心细。”
      说话间,戏台上忽然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恸哭,便有面具人顺着绳索将串在一起的五个人拖到戏台外围,令他们跪成一排。
      四周一片死寂。
      “方才是谁发出声音?”面具人问道。
      五人都直摇头。
      面具人抽出鞭子,劈头盖脸地甩了上去。
      那些人举起手慌忙躲避,奈何绳索牵绊,纷纷跌扑在地,模样笨拙又狼狈,引得看客阵阵哄笑。
      海潮感到怒火从心底窜起,比起船主和面具人的残忍,那些事不关己嬉笑的看客更叫她愤怒失望,可随即她又觉无力,她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冒险去救人,只能在这里愤慨地攥着拳头。
      就在这时,程瀚麟诧异道:“这底舱怎会如此高广?”
      海潮见他仰着头,也循着他的视线向上望,竟然望不见舱顶,她又向四下望去,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雾气弥漫,竟看不出边际在哪里。
      仔细一看,那圆形戏台似乎也不是船舱的底部,而是漂浮在虚空中,海风和浪涛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一阵阵传到耳边,听着像远处野兽的怒吼。
      即便这是艘巨船,底舱也绝不可能有这么高。
      她的心一沉,这船的主人无疑有妖法,昨夜她就领教过了,可凭空变出酒食比起凭空造出一方天地,还是差得太远了。
      他们此前遇见的秘境妖怪,没有哪个有这样的能力。
      她想了想,低声对程瀚麟道:“法螺在身上么?”
      程瀚麟会意,掀开衣襟,露出法螺一角:“带着呢。”
      海潮四下看了一眼,现在场中只有四层和五层的客人,人数不多,周遭也安静,贸然吹响法螺必定引起注意,便小声道:“等剩下几层的人进来,闹哄哄乱糟糟的时候,你就轻轻吹一下试试。”
      若眼前的一切只是障眼法,只要一吹法螺就会现出真实的模样。
      后面的船客催促起来,他们加快脚步穿过阁道,来到四层坐席,找了三个相连的座位,撤去中间的屏风坐了下来。
      海潮四下环顾,试着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然而一无所获。
      她也没有看见裴晔和清河公主。
      这里的看台最高便是五层,属于持金牌子的船客。
      不知六层和七层贵客的坐席在哪里。
      难道他们真的没来?
      海潮立即就否决了这个念头,以清河公主的性子,绝不会错过这种热闹,而裴晔应当是管不住她的。
      思忖间,其他船客也陆续依次下楼来了。
      这贯月槎中处处都分个三六九等,看戏自然也不例外。
      五层的客人有独立的包厢,陈设雅致精洁,还有果子糕点和香茶奉上,四层则只是用屏风隔开,三层连屏风都没有,只是设了简单的坐席,再往下两层就只能站着看。
      二层的客人可以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一层客人则只能乱糟糟挤在一起,踮着脚伸长脖子张望。
      待最后一层的客人也都上了各自的看台,海潮发现看客远比台上的奴隶多得多。
      所以并非欠债就会沦为奴隶?或者在他们清算之后还有转圜的余地?
      海潮正想着,忽听顶上机簧“喀拉拉”作响,阁道缓缓地被收了起来,众人纷纷惊呼称奇。
      程瀚麟趁着四下喧闹,偷偷从怀里摸出法螺轻轻吹了一下。
      眼前景象依旧。
      程瀚麟鼓起腮帮子,用了点力气又吹了一下。
      仍然毫无变化。
      程瀚麟摇了摇头,将法螺揣回怀里。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
      看来这并不是妖怪造出的障眼法。
      虽然昨晚就见识了妖怪的法力,但凭空变出酒食和凭空在船底造出一方天地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经历五个秘境,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妖怪。
      程瀚麟勉强挤出一丝笑,小声道:“说不定这境主也和姑获鸟一样是个好心的妖怪呢?”
      话是这么说,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还没上船就见了血,这贯月槎的主人可不像什么善茬。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镗”一声锣响。
      那些奴隶仿佛排演好似的,纷纷跪下来,匍匐在地。
      三人齐齐向下望去,只见一个着紫袍的面具人手提一面铜锣,走到台上,一边走一边敲锣:“贵客请入座,好戏即将开演,敝槎主人想对诸位宾客聊表谢意。”
      话音甫落,一条身影从戏台后的黑暗中浮现出来,仿佛分开漆黑的帷幕走到灯火下。
      那人也似船上的守卫一般戴着面具,穿着长袍和斗篷,但他身长差不多有一丈,面具像是青白的玉石,连眼睛都蒙住了,乍一看仿佛脸上没长五官,袍子上则坠满了明珠宝石,在灯火中宝光四射,闪得人眼花缭乱。
      他走得很慢,姿势说不出的僵硬。
      众人不知那是何方神圣,霎时都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他缓缓抬起手,凌虚一点,半空中便出现了一张华丽的高座,座基上装饰着覆莲和火焰纹。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拎起袍摆,在众目睽睽之下脚踏虚空,一步一步慢慢地登上高座,从空中俯瞰着众人,指尖敲了敲扶手:“招待不周,叫诸位久等。”
      搓搓手:“请放心,今日这场好戏,必定叫诸位贵宾不虚此行。”
      正是昨晚发布命令的那个声音,那种故作平静,但兴奋难以自抑的语气如出一辙。
      程瀚麟咽了口唾沫,将手伸进怀里,悄悄把招妖镜的盖布掀开一角。
      船主人似乎并未察觉,甚至没有将头转向他,又用指尖凌空点了点,他的周围便出现五块一模一样的无字玉牌。
      他向下方扫了一眼,忽然转头看向海潮三人的坐席,对着海潮点了点:“这位客人,就你来选罢。”
      海潮不明就里:“选什么?”
      船主挪动了一下身体,仿佛急不可耐,快要坐不住了:“选一块牌子,快!”
      海潮随便指了一块。
      其余玉牌瞬间碎成齑粉纷纷扬扬落下,被选中的那块“嗖”地飞到船主手中,他拿起来放到“眼”前,“嘻嘻”笑道:“金,是寻橦!寻橦极好,好极,这寻橦戏诸位一定前所未见。”
      海潮不知道所谓的他这些疯疯癫癫的话是什么意思,正纳闷,便听下方传来雷声般的轰隆声响,戏台也跟着震颤起来,一根约有五六人合围的巨大铜柱竟然从中间拔地而起,直直没入上方的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那铜柱上布满了一根根凸起的短杆,众人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凝神屏息地等待着。
      船主低下头看着那些奴隶,双手揉搓,十指绞动,声音忽然一冷:“你们这些废物,妄为万物灵长,实则与禽兽无异,简直不配苟活于世!”
      随即“吃吃”笑了几声,又换成方才那欢悦的声音:“不过在下心肠柔软,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抬手指向铜柱:“能在一炷香之内攀到顶端之人,不但可以摆脱奴隶身份,还能成为敝人之上宾,直上七层!”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
      奴隶们也仰起头来看着铜柱,眼中现出希望来——虽然铜柱高不见顶,但那凸起的短杆可供借力攀爬,说不定能运气好能爬到顶上!
      “嘘!嘘!”船主竖起一根食指贴在面具上,“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免得将下面的大客吵醒了……”
      话音未落,戏台下的黑暗中便传出一声咆哮。
      这回海潮听清楚了,并不是海风的声音,那的的确确是某种野兽发出来的。
      船主轻拍了一下手掌,连人带椅子瞬间凭空消失,那铜柱开始缓缓转动,渐渐越转越快,接着铜柱上接连不断地传来“锵锵”的声响。
      只见从底端开始,那些“短杆”陆续向外翻折,成了一柄柄利刃向上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