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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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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3章 贯月槎(八) “不知那狂
      第233章 贯月槎(八) “不知那狂
      一刹那好像有一百年, 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然后周围真的静了下来,零零星星的吆喝声像火星子一样熄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生就一副叫人自惭形秽的好样貌, 通身的矜贵和威仪更是慑人。
      虽然早有所料, 当海潮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庞时, 还是鼻子发酸, 差点脱口而出喊出那声“小夜”。
      然而梁夜绝不会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看她, 像冬天的海水一样寒凉刺骨。
      梁夜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仿佛眼前这些人都是趴在泥地上的蝼蚁。
      他生着和梁夜一样的脸,有着和他一样的声音、气味, 可是又截然不同。
      裴晔握着面具, 冷声问她:“看清了?”
      海潮想说话, 但方欲开口喉头就颤抖起来, 便只点了一下头。
      裴晔将面具扣了回去。
      海潮放下刀提在手中, 在清河公主后背上一推,公主趔趄了几步,扑向裴晔,带着哭腔喊道:“景明哥哥!吓死我了!”声音里满是委屈。
      裴晔只是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温声道:“知道怕下回就别乱跑了。”
      公主牵着他的袖子:“嗯, 下回一定听景明哥哥的话。”
      海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们。
      裴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还有何事?”
      海潮摇了摇头。
      裴晔便对公主道:“不早了, 回去歇息。”
      说罢带着她向门口走去,走出几步, 又停下来,转身看向海潮:“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虽然没说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会有什么后果,但语气中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这人仗着出身狗眼看人低, 是海潮最讨厌的一类人,还顶着小夜的脸,真是分外讨厌。
      海潮一时恨不得冲上去扒下他偷来的脸皮!
      她扬起眉:“裴公子弄清楚,今日是你们出现在我面前,也是你们先招惹我。要不是你们下楼,我哪里能见到两位贵人尊面?”
      顿了顿:“倒是你们,下回下楼小心些,别叫人劫富济贫了。”
      裴晔眼中有诧异一闪而过,不过随即又是一片冷漠。
      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与公主离开了赌坊。
      一出赌坊,他便将衣袖从公主的手中抽了出来,快步向前走去。
      清河公主提着衣裙追上去,悻悻地道:“景明哥哥,等等我,今日走了这许多路,脚都痛了。”
      裴晔并不理会她,径自向船尾走去——六层贵客上下有专用的楼梯,不用担心遇见闲杂人等。
      直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裴晔方道:“公主别忘了此行的目的。”
      “我当然没忘记,阿耶让我同你来这里,是为了替他求长生药。”公主拖长了音调道。
      “公主既然记得,”裴晔道,“便勿要再生枝节。”
      “不过当真好么?”公主自言自语似地道。
      裴晔脚步一顿:“公主何意?”
      “求得仙药,让阿耶长生不老,当真好么?”公主道。
      裴晔缄默片刻,沉声道:“公主慎言。”
      公主无所谓地笑道:“说说而已,又没有旁人听见,有何关碍?”
      顿了顿:“阿耶千秋万代,我这么主自然没什么不顺意,横竖就算他宾天这皇位也轮不到我坐,只是我阿兄就惨了。”
      “所谓长生仙药虚无缥缈、荒诞不经,公主不必多虑。”
      “你不信这贯月槎是神仙船?”
      “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这船上诸般古怪,又作何解?”公主捏着下巴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景明哥哥是想查这船上的古怪?”
      “若有人装神弄鬼,便是欺君,臣责无旁贷,”裴晔道,“总之公主请谨慎行事。”
      “下回我会小心的。”
      “没有下回。”
      “哎?”公主讶异道。
      “公主千金之躯,还是待在六层为上,”裴晔声音微寒,“离那些亡命之徒远些。”
      “亡命之徒……你说的是望海潮么?”公主莞尔。
      “臣不知那狂徒姓甚名谁,”裴晔声音更冷,“总之远离便是。”
      “景明哥哥方才告诫她,不叫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此时又要我远离她,”公主悠悠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我害了她?”
      裴晔脚下一顿,随即如常向前走:“公主太过异想天开了。”
      “登船时在船下喊你的就是她罢?”公主轻笑了一声,“她知道景明哥哥的名字,又喊得那样亲热,景明哥哥是在哪里认得她的?”
      “臣从未见过此人。”
      “当真?”
      “自然。”
      公主呼出一口气,装模作样道:“那我便放心了。”
      裴晔的身形微顿:“公主意欲何为?”
      公主娇声道:“景明哥哥是知道我的,我这人若是看上了什么东西,便是抓心挠肝、辗转难眠,非得弄到手不可,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随阿耶去行宫打猎的事么?我看上一头小鹿,你陪我追了它整整一日,直到猎到手才罢休。”
      “记得,”裴晔道,“得手后你便将死鹿抛下走了。”
      “我爱那小鹿蹦跳时的活泼矫捷,还有亮闪闪的眼睛,”公主道,“海潮的眼睛也很亮,与那小鹿有些像呢,我也很喜欢。既然景明哥哥不认得她,我便无须顾忌了。”
      裴晔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睛隐藏在面具背后,像幽幽的深潭。
      半晌,他自唇间吐出两个字:“随你。”
      ……
      海潮看着两人走出赌坊,便即收回视线,还刀入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把从裴晔那里讹来的锦囊打开,倒出来数了数,玉石的颜色和数目果然与他说的分毫不差。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么骄傲的人压根不屑于骗她。
      她掰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一枚白玉是五枚褐玉,如果青、绿、绯也是按这规律,高一等是次一等的五倍,那么最高等级的那种一颗就可以抵好几百颗褐玉!
      十枚不就是几千褐玉?这还不算次几等的玉!
      看来这袋玉远比她料想的多。
      海潮又高兴起来,收好锦囊,走到借玉的摊子前,向那面具人道:“会账,望海潮。”
      面具人低头看账目,尖利的指爪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停在她的名字和指印上:“借褐玉一百枚,押一条左臂,连本带息总共须还一百五十枚。”
      海潮先将十枚白玉放在他面前:“一枚白玉是五枚褐玉,这就是五十枚了。”
      她又拿出其它颜色的玉各一枚,一字排开:“这些玉是怎么换算的?”
      面具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番:“一枚青玉抵十枚白玉,一枚绿玉抵二十枚青玉,一枚绯玉抵三十枚青玉。”
      海潮初听此言心中大喜,这倍差比她预料中更大!玉在船上能当钱用,这下她可结结实实发了笔财!
      可没高兴多久,她的心便是一沉。
      这同时也意味着每上一层楼都更难,裴晔和公主所在的六层对应的应该是紫玉,按这规律算,一颗紫玉能抵四十枚绯玉。
      假如上楼的条件是五颗对应的玉石,她得猴年马月才能赚够吧!
      她定了定神,先拿出两颗青玉将债还清,便将锦囊小心揣进怀里,提着刀出了赌坊,往舱房走。
      这么一折腾也到了子夜,明日还不知有什么等着她,得早点找个地方歇息。
      如今上楼已经稳妥,她不用再省那仨瓜俩枣的钱,那舱房不是住人的地方,才进去一会儿就生出了饥饿难耐的幻觉,她怀疑那盏绿幽幽的灯里有什么门道。
      那些送到舱房的吃食酒水里也不知掺了什么,叫人越吃越饿。
      倒是这集市上食肆里的吃食似乎没什么异样之处——要不然裴晔就不会去替公主买酥酪。
      这也难怪,舱房里的东西不能吃,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一个晚上熬着就过了,明日呢?再明日呢?人总不能一直断食断水。
      打定了主意,海潮快步走回舱房,叫醒了隔壁已经睡着的老妪,带她来到集市,找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屋住下。
      虽是穷人乍富,她也不舍得挥霍,挑的这间屋子一夜要价两枚褐玉,算是便宜的。
      床铺够大,两个人睡也不算太挤。
      安顿完老妪,海潮又去附近的食肆,花一枚褐玉给自己买了张胡麻饼和一陶罐山泉水,又花两枚褐玉给老妪买了羊肉水引饼和壶酪浆——老人家不比她,不吃好些恐怕没力气。
      两人坐在小屋里饱餐了一顿,海潮便将一枚绿玉、三枚青玉分出来给她,把如何换算说了一遍:“阿嬷,这些玉应当够你回到三楼。”
      老妪吃惊地望着她:“小娘子这些玉是哪里来的?分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海潮道:“我尽够的,只是我要去找朋友,不能陪着你了。”
      她有些愧疚,但第一夜眼看着要过去了,她没找到梁夜,也没找到秘境的线索,得尽快与陆姊姊他们会合,将得来的玉分给他们,一起调查。
      再带着个老阿嬷在身边就不方便了。
      而且她想起清河公主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总觉得这么主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实在对不住。”她道。
      老妪脸上掠过失望之色,不过只是一瞬间就全是感激,握着她的手:“小娘子说的什么话,老身能遇见你,得你相帮,已经是佛祖显灵,只有老身对不住你,拖累你。”
      海潮又道:“阿嬷你一个人多加小心,三层应当比一层好些,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守着玉别叫人偷了。若是我能找到仙药,就将它给你带回去医治你家孙女。”
      老妪自是千恩万谢,差点跪下来给海潮磕头,海潮忙拦住她:“这药还没找到呢!”
      “小娘子有这份心,老身便是结草衔环也难报。”老妪擦着老泪,颤声道。
      海潮安慰了她几句,两人便歇下了。
      睡前海潮将装玉的锦囊塞进贴身的里衣里面——毕竟她与那老妪萍水相逢,虽然她出于道义帮她,却也不敢毫无防备地相信她。
      一觉睡到天明,海潮醒过来,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惨叫嚎哭,心头一突,腾地坐起身。
      那老妪也已经醒了,正站在门边,探身向帘外看。
      “外头怎么了?怎的这么吵闹?”海潮问道。
      老妪转过头,神色张皇:“那些阎罗正四处逮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