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贯月槎(七) 赢了?她这
第232章 贯月槎(七) 赢了?她这
海潮将抵押左臂换来的一百枚玉来回数了三遍, 小心装进布囊中,紧紧抓在手里,钻出人堆,便看见清河公主就站在外面, 揣着袖子, 冲她怪模怪样地笑。
海潮有些不舒服。
公主看向她腰间的刀:“为何不押你的刀?”
海潮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刀柄, 缠裹其上的旧皮革传来温暖的触感:“这是我阿娘的刀。”
公主嗤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是舍不得外物, 把物件看得比自己贵重, 自己也轻贱自己。”
海潮懒得辩驳她,径自向猜枚的摊子走去。
公主也跟了过来。
回到摊子前,海潮不急着押注, 仍旧看别人玩。
公主又催促:“你有玉了, 怎么还不押?难道要磨蹭到天明?”
海潮:“急什么, 横竖只赌一次, 先看看。”
公主怏怏不乐地嘟着嘴, 过了片刻又催她:“望海潮,你快些吧,一会儿景明哥哥要找过来了。”
“他要绕路,追丢了又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还要一处处找,没那么快吧。”
“你是不知道, 景明哥哥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何况他那么了解我,一定猜到了我会来这里。”公主似是抱怨, 但声音里沁着甜。
仿佛有海水瞬间灌满海潮的胸膛,咸涩地浸泡着她的心脏。
“公主也怕裴公子吗?”她问。
“当然,你不知道, 他生气时脸上也看不出来,憋在心里不说,就是冷着你,哄都不好哄。”
“公主和裴公子打小的情分,想必和别个不同。”海潮小心地打探这个裴晔的底细。
“那是自然,他五六岁上入宫陪我阿兄读书,我们好几年日日见的,即便两年前出宫建府,我也经常去寻他玩。”
清河公主看起来天真,实际眼光敏锐、心思玲珑。
既然两人这么熟悉,如果裴晔被人夺了舍,她想必是能察觉的。
除非是梁夜有意隐瞒身份,他那么聪明一定可以瞒天过海。
但要是那样,他一定会给她暗号,哪怕只是递一个眼神,她也可以立刻发觉。
不,如果真是小夜,他一定不会叫她担心,叫她胡乱猜测。
看来那裴晔和他不是同一个人。
海潮心里略微一松,可又有些失落,这意味着关于小夜的线索又断了。
她将飘远的思绪拽回来,把目光重新放在赌局上,只留一点余光留意着门口。
又看了五六局,公主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你快下注罢,我也乏了,看完要回楼上安置。”
摊子上已经连着六七局开出“单”,刚好此时新开一局,面具人已将一把豆子抓在手中,该众人下注了。
海潮向门口瞥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借来的一百枚褐玉并自己的五枚,一起押在“双”上。
一百多枚玉石“哗啦”一下倾倒在摊子上,周围人都发出惊叹,引得其它博戏摊子前的人也纷纷来围观。
其中有人看见她借钱的经过,向她道:“小阿妹,你可想想清楚,要是这一把赌输了,天明你这条胳膊可就不保咯!”
那戴着面具的庄家也问:“买定了?”
好潮抱着胳膊,颔首:“嗯,数吧。”
面具人将瓷碟拿近,手里的豆子一颗一颗往下落。
落下一颗,众人便整齐划一地数一声:“一,二,三……”
海潮凝神屏息,死死地盯着盘子里越积越多的豆子,每一下脆响都好像敲在她心头。
“十、十一、十二……”
豆子还在继续落下,但比起初时越来越慢了,那面具人仿佛有意折磨她,或者将这场好戏延长。
每一颗豆子落下都像一块冰雹砸下。
海潮咬紧牙关,鼻尖沁出了冷汗。
“十五,十六……”
那只生着尖利指爪的手似乎空了。
是空了么?
血液在耳边鼓噪起来。
赢了?她这是赢了?
她的眼睛睁大,一声欢呼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就在这时,那面具人摊开手,亮出掌心,他的拇指和掌心之间,赫然是最后一颗豆子。
“嗒。”
豆子落在碟子上。
海潮的心脏好像被击穿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大手将一大堆玉石往大布袋里拢,她的玉,她押上一条胳膊换来的玉!
她的耳边轰轰作响,眼前黑了又黑。
她输了。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扼腕,也有人安慰她,可即便不是幸灾乐祸,也在她巨大的不幸之下获得了一丝慰藉,至少他们没像她一样倒霉。
清河公主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仿佛在饱餐她的痛苦,看着她的希望化作泡影,破灭的瞬间爆发出奇异的光彩,真漂亮呢。
过了会儿,她露出猫儿一样的餍足神情:“可惜输了呢。”
海潮紧抿着唇不理会她。
“知道你为何会输么,小海潮?”她爱怜地看着她。
海潮呆呆的,被赌徒们挤到一旁。
新的一局又开始了,她已经没有了筹码。
清河公主屈起手指敲敲海潮的刀鞘:“将它抵了,可以换一千,再赌一把大的,赌赢了不但能将胳膊赎回来,还能盈余许多呢!”
海潮自言自语似地道:“刀不行。”
“宁愿缺一条胳膊也不舍得这把刀么?真是死脑筋。”
公主莞尔一笑:“你也可以向我借,虽然我的褐玉用尽了,身上还有其它颜色的玉。”
“是么?你们下来时带了多少玉?”海潮问。
她问得有些无礼,但清河公主见她鼻尖眼眶都泛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同她计较了。
“景明哥哥替我准备的,一人一份,我也懒得数,”清河公主看着她,“怎么样?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心一软就借给你了。”
她眼珠颜色浅,是茶褐的,被油灯一照更显得剔透。
海潮心里微微松动,不过随即就从公主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狡黠又恶劣的光。
她曾从猫儿眼里看见过这种光,它们玩弄捕来的老鼠时就会露出这种神态。
公主打从一开始就对她是死是活漠不关心,她在这里挣扎赌命,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只有当她觉着兴味时,她才会继续陪她玩下去。
要是她当真开口求她施舍,她会立刻觉着索然无味,毫不犹豫地翻脸。
摊子上传来“哗哗”的声响。
那面具人又在往布袋子里搂玉石。
他们刚来到这摊子前时布袋子还是瘪瘪的,眼下已经半满了。
她慢慢地将手放到腰间,手心贴住冰凉的刀鞘,五指合拢,将刀从腰间摘了下来。
“还是决定把刀押了?”公主注意到她的动作,“这就对了……”
话没说完,她“啊呀”轻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景明哥哥进来了!”
不消她说,海潮早在裴晔进门的刹那就察觉了,差不多就是她摘下刀的时候。
她并未时刻盯着门口,但还是察觉到他来了。
方才坚定的念头又动摇起来。
如果他不是梁夜,为什么给她的感觉那么熟悉?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暗暗告诫自己,调整呼吸的节律,努力摒除杂念。
裴晔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了。
他无视海潮,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清河公主:“跟我回去。”
公主懊恼地埋怨海潮:“叫你快些,眼下可好,我得走了……”
话音未落,只听“锵”一声,她的颈项间忽然一凉。
“别乱动,乱动民女手会抖,”海潮道,“公主金枝玉叶,割伤了可是大罪过。”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裴晔。
他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脚步纹丝不乱。
清河公主一愕,随即嘤咛一声:“我好心带你来赚玉,替你着想,还想借玉给你,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海潮嗤笑了一声:“你一早就发现庄家有猫腻,却一直催我搏命,你就是想看我的乐子。”
虽说赌十枚赢了只能得九枚,庄家总是稳赢,但海潮一边看一边默默在心里估算着,庄家赢的显然远超这个数目。
很可能是庄家在数豆子的时候动了手脚,一旦某一边有人押大注,就极有可能会输。
只是庄家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破绽来。
押上一条胳膊去赌的时候,她虽抱着一丝希望,但心里明白多半是要落空的。
能侥幸赢了最好,要是输了,就只好再开一局了。
她真正的赌局根本不在那里。
眼下才是。
公主不再否认,发出清脆的笑声:“你赌输了想明抢么?别忘了这船上的规矩,就算从我这里抢了玉,也是不算数的。”
海潮听出她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贵人啊,究竟还是惜命的,拿别人的命玩有意思,自己的命上了赌桌就是另一码事了。
海潮讥嘲地一笑。
“你敢这么做,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么?”公主恼道。
海潮当然考虑过下场。
虽然她没上过六层,但侏儒说六层席位很少,清河公主又亲口说了上船没带随从,她便没什么好怕的——要寻仇也得打得过她吧?
至于下船以后——下船以后她八成都出秘境了,皇帝能拿她怎么样?
换了从前她也许会出于对天家的畏惧瞻前顾后,可是谁还没做过公主呢!
周围人发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纷纷看过来,连原本坐在摊子前充当庄家的面具人也站了起来,拿起倚在墙边的长戟。
“我没打算抢她的。”她向面具人道。
她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裴晔:“我只是和那位郎君做笔买卖。”
面具人打量了两人一番,默默地坐了回去。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她赌对了,虽然把刀架在公主脖子上,但只要不是从她那里要玉,就不算是用武力抢。
人群向两旁分开,裴晔上前几步,在距他们约莫三步远站定:“做什么买卖?”
他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也不高,却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威势,是出身不凡、久居人上的人特有的。
“现在她的命在我手上,”海潮扬起下巴,不叫自己输了气势,“我把它卖给你。”
“要价几何?”裴晔道。
海潮反问:“你以为她的命值什么价?”
“原本无价,但到了你的手里,便是你叫价。”裴晔心平气和。
海潮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腰间、怀里、袖子里有没有藏着大把玉石的迹象。
“第一,我要你身上的所有玉石,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左右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要多要少都一样,虱多不怕痒,还不如多要点。
裴晔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取出个锦囊,向她抛了过去。
海潮灵巧地抬手接住,柔滑的锦缎还带着体温。
她搓了搓,里面的玉石发出沙沙的响声。
单手不方便查看,她皱了皱眉:“只有这些?里面是什么颜色的玉?有几颗?”
裴晔道:“十颗白玉,十颗青,五颗绿,五颗绯。”
“当真只有这些?”
裴晔冷声道:“不信可以搜。”
公主道:“大头都在我身上。”
海潮有些失望,早知道就应该把刀架在裴晔脖子上。
不过这些玉还了债,应该还够她和那老阿嬷上二楼了。
算了算了,明日再想办法。
她知足常乐,看着裴晔的脸:“还有第二个条件。”
裴晔:“说。”
“把你的面具摘下来我看看。”
裴晔沉默片刻,抬起手,玉白修长的手指握住面具下端,干脆地掀开露出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