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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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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贯月槎(六) “押一条左
      第231章 贯月槎(六) “押一条左
      清河公主养尊处优, 脚力不值一提,才跑出几步就“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本来是她牵着海潮跑,此时却像个沉沉的布袋挂在海潮胳膊上,由海潮拖着往前。
      海潮转头一看, 只见他仍旧端着两碗酥酪, 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丝毫不见急迫之意, 但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缩小。
      “公主快些, ”她急道,“裴公子快要追上我们了!”
      清河公主还不知死活地“咯咯”笑:“你且放心,我有法子。”
      还好奇地捏了捏她的胳膊:“你是素日习武么?武艺如何?”
      海潮懒得理会她, 说了声“冒犯”, 干脆把公主拦腰抱起扛在肩上, 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公主惊呼一声, 随即更欢快地笑起来:“你的力气好大!你叫什么名字?”
      海潮道:“民女的贱名说出来恐怕污了公主的耳朵。”
      公主消停片刻, 忽然伸手挠她脖颈,一边往她耳朵上吹气。
      海潮偏这两处怕痒,差点松开手,气道:“公主别闹!”
      清河公主扭得更厉害:“说不说?”
      海潮无可奈何:“望海潮。”
      “你这名字不是很好么?”
      海潮不理她, 回头望了一眼,裴晔还是不慌不忙地缀在他们身后, 他手里的两碗酥酪已经不知所踪。
      这个裴晔体魄显然比梁夜强健多了, 海潮一个人将他甩脱不在话下,可是扛着个碍手碍脚的公主就难说了。
      她思忖着, 便往人群稠密处钻。
      可那不省心的公主却高声喊道:“景明哥哥,我们在这里——”
      海潮气不打一处来,将公主放在地上:“民女没有闲心陪公主玩, 民女告退。”
      “等等,”清河公主道,“有逃有追才好玩么……”
      海潮气性上来,也不管对面是不是天潢贵胄:“民女还有事,公主要寻乐子去找旁人吧。”
      “说了我有法子,景明哥哥追不上我们的。”
      清河公主胸有成竹地伸手往怀里掏了掏,随即向着人群高喊:“谁想要玉?快来捡吧!”
      一边喊,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往他们身后抛。
      本来散在各处的人群顿时像闻见蜜的蜂群一样拥了过来。
      海潮吃了一惊:“你抛的是什么?”
      “玉呀,”公主道,“我换了一袋褐玉带在身上。”
      说话间她又抛了两把。
      海潮估摸着一把就有一二十颗,撒两次就够她上二楼了。
      但那是公主的玉,她愿意撒着玩也是她的事。
      很快赶来哄抢玉石的人潮已将不宽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裴晔除非背生双翼,否则只有乖乖绕道。
      清河公主拍了拍手:“如何?我没诓你罢,海潮?”
      海潮不太喜欢她称呼自己的语气,仿佛他们有多熟稔似的。
      “公主到底要去哪里?”她问。
      “我也不知道。”公主四处张望。
      海潮差点没厥过去:“公主也不知道?”
      “别一惊一乍的,”公主道,“虽然我知道在哪里,但一定在这集市上,而且一定在显眼处,我们找找便是。”
      海潮将信将疑,不过这回清河公主没料错,他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她要找的地方。
      “赌坊?”海潮看着门上牌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主说的办法,就是赌?”
      “对呀。”清河公主兴冲冲地拉着她便往门内走。
      里面已经挤了不少人,乌烟瘴气的,满是汗味和呼吸浑浊的臭味,呼卢喝雉和咒骂声不绝于耳,间或有一两声赌赢的欢呼,很快也淹没在其他声音里。
      海潮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觉一团臭味的乌云笼罩上来,不由皱起眉头屏住呼吸,抬手捂住口鼻。
      金尊玉贵的公主反而像是没长鼻子似的,面具下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兴致盎然地左顾右盼,挠着手肘:“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果然有意思。”
      海潮也不知赌坊有意思在哪里:“公主说的法子就是赌?”
      公主点点头:“自然。”
      海潮此时确定自己受了愚弄,心中懊恼,她怎么会相信这不着调的公主真的会帮她!
      正思忖着,公主又道:“要将五枚玉变作二十五枚,没有别的法子,只有以小搏大赌一场。”
      海潮挑眉:“十赌九输,民女没听说过有人靠赌发家的。”
      “你还有的选么?”公主道,“你又不愿骗和抢,又不愿卖身,难道以为靠卖力气可以一夜赚二十枚玉?”
      海潮不知道一枚褐玉值多少钱,也不知道这里出卖体力是什么价。
      “总得问一问才知道。”她迟疑道。
      “不必问,”公主道,“不管在岸上还是船上,都不可能靠体力上层楼,你还是趁早别做梦了。”
      海潮无言以对,不得不承认她的话确实有道理。
      “从古至今能以卑贱之身出头的,都是凤毛麟角,”公主道,“运气最是不可或缺,去试试你的运气,看神仙是否眷顾于你。”
      她一行说,一行拉着她在赌坊里穿梭。
      这赌坊不算大,人群分作数堆,各自围着个简陋的摊子,每个摊子都是不同的博戏,由戴着面具身穿斗篷的守卫充当庄家。
      公主道:“你会什么博戏?六博或者樗蒲?”
      海潮摇头:“我什么也不会……”
      公主跺脚:“你怎么这么没用!”
      海潮:“公主会什么?”
      公主抬起下巴:“我是天家公主,阿耶怎会准许我沾这些。”
      海潮:“……”好话歹话都叫她一个人说了。
      两人将赌坊逛了一圈,发现他们能上手的除了掷卢便是猜枚。
      掷卢是用樗蒲中的五木来投掷,每一木都分黑白两面,其中两枚在黑色部分刻“犊”,另外两枚白色部分刻“雉”。
      根据投出的不同结果分为四种贵采、六种杂采,贵采为胜,不同贵采的赏金也各不相同。
      海潮在一旁看别人掷了五局,没有掷出一次贵采,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猜枚就容易多了,由庄家从布袋里抓一把豆子,然后任人押注猜单双,猜赢的押十得九。
      赢面有一半,怎么看都比掷出贵采大多了。
      “要玩猜枚么?这个好,只要连赢三把就够了。”公主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海潮的玉袋,想也不想就往写着“双”字的圆圈里扔去。
      海潮连忙扑上去,在玉袋落下前捞回来紧紧抓住:“不急,先看看!”
      清河公主说得倒是轻巧,连赢三把谈何容易!而且她要赢的不止自己的二十颗,还有那老妪的二十颗——虽然萍水相逢,但她答应过要带她一起上楼,便不能食言。
      公主懊恼地叹了口气,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把褐玉,数也没数就放在“双”字圈内。
      陆续有人下注,大多都是一颗、两颗一下。待所有人都下完,那面具人便松开尖利的指爪,将豆子一颗一颗扔进面前的碟子里。
      众人都凝神屏息等待结果,海潮虽然没下注,也被紧张的气氛感染,在心里默默数着,每掉下一颗,心尖都跟着一颤。
      最后一颗豆子落入盘中,面具人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十一颗,单。”
      周围有人欢喜有人仇,只有一次押了十颗玉的公主仍旧笑盈盈的,又抓出一把押“双”。
      一连玩了十来把,公主输多赢少,不知第几次往怀里一掏,“啊呀”叫了一声:“全都输没了。”
      说罢转向海潮,眼巴巴地盯着她的手。
      海潮连忙攥紧玉袋。
      公主“咯咯”笑起来:“你单看着不下注么?如此磨蹭到天明你的玉也还是五颗,难道还指望它们下崽?”
      旁边有人听见哄笑起来。
      海潮差点头脑一热就将玉袋押了下去,好在及时回过神来,她只有这五颗玉,可不能像公主那样无所谓。
      “再看看。”她再次将目光放在赌局上。
      公主罢手之后,一连开出了五次“双”。
      “接连五次都是双,”公主摇着海潮的胳膊,“下一次一定是单,机会难得,你快押单!”
      周围显然有不少人这么想,纷纷押“单”,可海潮直觉哪里不对,蹙着眉思忖,不管前面多少个双,下一次不还是单双五五开么?
      那面具人扫了眼众人:“可还有人下注?”
      公主又催促她:“你快点呀!”
      海潮摇摇头:“我不下。”
      面具人将手里的豆子投进碟子里:“十六颗,双!”
      海潮长出了一口气,若是她方才头脑一热下了注,这时候就全输完了。
      旁边咒骂声不断,骂声中有个嚎哭声特别刺耳,那是个瘦骨嶙峋的老苍头,在方才的一局里将前面赢来的五颗玉,连同五颗赌本一起输光了。
      赌坊里这等事见怪不怪,有人不耐烦道:“要哭去旁边哭,别在这里碍事,接着来接着来!”
      还有人道:“想翻盘可以去借钱呐,烂船还有三斤钉,这身老骨头说不定能抵出几枚玉……”
      那老苍头还是呼天抢地。
      有知道内情的人道:“他已将能借的都借了,这身老骨头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老苍头叫人推搡到一边。
      赌局再一次开始,结果又是个双。
      再来一次,还是双。
      等连续十次双的时候,有些原本冷静旁观的赌客也坐不住了,纷纷下注赌“单”。
      公主撺掇海潮:“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押?”
      海潮仍旧摇头,这回开出的果真是个“单”。
      公主懊恼地直跺脚,海潮也不理会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痛哭流涕的老苍头。
      她走到那人跟前:“老丈,你的玉是在哪里借的?”
      那老苍头放下擦泪的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默默指了个方向,只见那里围着一堆人。
      海潮又问:“是怎么个借法?一次能借多少?”
      老苍头嗓子嚎哑了,声音粗砺得像石子刮擦:“看你用什么抵,不管借多少,天明之前要还清本金加上五成利,不然押的东西就要叫他们收去了。”
      “老丈押的是什么?”海潮问,“欠了多少枚玉?”
      老苍头嘴唇哆嗦了下,没回答,呆木木地摇着头往门外走去。
      海潮心里有些难受,但她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帮别人。
      她定了定神,向老苍头给她指的人堆走去。
      公主抱着臂看着她:“人家都是输光了赌本才不得不去借,你一局都没赌,为何要去借?”
      海潮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连赢四局想也不用想,只赌一局还有点盼头。”
      “噫!”公主诧异道,“看不出来你不笨嘛。反正都要借,你为何不向我借?虽然褐玉用完了,我还有别的。”
      海潮抿了抿唇,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情愿受她恩惠。
      也许是因为裴晔和她的关系吧。
      “不必了。”她说了一声,径直钻进入堆里。
      只见一个面具人坐在一方几案前,面前放着笔墨账册和一大袋玉。
      围在这里的都是等着借债的,其中许多人通红着眼,满脸焦躁,不停地动来动去,仿佛有跳蚤在他们身上咬。
      那面具人拿起笔,指了指海潮:“你要借多少?”
      海潮道:“八十九枚。”
      人群一阵哗然,显然这是个不小的数目。
      面具人道:“你打算用什么抵押?”
      “可以用什么抵?”海潮问。
      面具人道:“一条手臂一百枚,一条腿一百五,心肝一副三百。天明清算。”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腰间:“刀一千。”
      海潮说不出话来,虽然她很宝贝自己的刀,但知道刀比她的脑袋值钱,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握住自己的刀,正要摘下,突然改了主意:“押一条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