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贯月槎(五) “那你卖给
第230章 贯月槎(五) “那你卖给
“梁夜”与公主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但其中的熟稔和纵容,海潮再熟悉不过。
不,不是梁夜,是裴晔, 眼下她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 尽管从身形到气息, 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 都和梁夜太像太像。
“不要, ”公主嗔道,“才下来多久,我还没玩够呢!”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此地污秽混乱, 不宜久留。”裴晔扫了眼集市上乱哄哄的人群, 那淡漠的目光也从海潮身上掠过, 显然把她也当作这“污秽混乱”的一部分。
海潮脸上像是被抽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他那漠然中夹杂着一丝嫌恶的态度并非针对她,而是她所属的这群人、这层楼、这个世界。
在她发怔时,两人已从她身旁走过, 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海潮忙转身跟了上去。
虽然这个裴晔不认得她,但这机会来之不易, 她得想办法弄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小夜。
她心里乱糟糟的没个章程, 只好先佯装逛集市,不露声色地缀在他们后面。
他们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也算不得亲昵,却自成一体,与周遭的一切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
海潮也是被隔绝在外的那个。
“若你想玩, 我们可去上面的楼层,五层或四层。”裴晔耐心地劝着公主。
“上面都不如这里热闹好玩,”公主牵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景明哥哥,求你了……”
裴晔无奈妥协:“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不可。”
“那就两刻钟,景明哥哥……”
“就两刻钟。”
公主欢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话音甫落,她就被路旁小屋子里传出的怪声吸引了注意,停下脚步好奇地往帘内看:“那是什么?”
裴晔走到她另一侧,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非礼勿视。”
公主“扑哧”笑出声:“景明哥哥当我是孩童么?我已及笄了,还是宫中长大的,怎会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裴晔不语。
公主忽然抬手去摘他面具,一边自言自语道:“我看看你的脸是不是红了……”
海潮不觉屏住了呼吸。
不过不等她的手碰到面具,裴晔偏头躲开了。
“景明哥哥生气了?”公主绕到他面前,歪着头,仿佛想透过面具看清他的表情,“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海潮连忙蹲下,佯装细看旁边货摊上卖的竹灯笼,免得引起她注意。
公主道:“方才看见有家食肆卖冰酥酪,我请你吃一碗,就当陪罪好不好?”
“不必,我不喜这些。”裴晔道。
“可是我想吃,景明哥哥陪我吃罢。”虽是撒娇玩闹似的恳求,却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回楼上吃,这里的吃食未必干净。”
公主显然是个执拗的性子,一听这话,就扯住他的衣袖站定了不走。
僵持片刻,还是裴晔退让:“我去买,你在此处等我片刻,别到处乱走。”
公主应了一声。
海潮正想悄悄跟上去探探裴晔的话,谁知刚起身,清河公主便朝她踱过来,偏了偏头:“你要到哪里去?”
虽然隔着面具,但那两道目光还是让海潮不太舒服。
若说裴晔将她当作木石,一派漠然,那么主此时看着她就像是端详货摊上廉价又新奇的玩意。
海潮无端想起一些天真烂漫、精力过旺的顽童,不管什么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不出半日保管拆得七零八落,不弄坏不罢休。
她警觉地往后退了退:“你在和我说话?”
清河公主是微服出行,也没在身上挂个公主的牌子,她便只当不知她的身份。
“这里还有旁人么?”公主笑道,“你为何跟着我们?”
海潮立即矢口否认:“我没有跟着你们,只是往前走。”
“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
“我是当今天子的亲女,封号清河,现在你知道了。”
海潮目瞪口呆,更弄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猜的不错,但海潮没吭声。
“你这女子好没规矩,”清河公主半真半假地道,“见了当朝公主也不下拜行礼?虽是在贯月槎上,我也可以治你一个违逆之罪。”
海潮朝裴晔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远远看见他正站在一间食肆门口,背对着他们。
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
从前在县令家做工也没少卑躬屈膝,平民见了官下跪都是天经地义,何况是天家公主呢。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膝盖就是软不下去。
清河公主啧啧称奇,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看你只是一介平民,教你拜我一拜这么委屈么?”
仍是那种逗趣的语气,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不等海潮回答,公主向街上扫了一眼:“这些人都想上楼,你想不想?”
海潮点了点头:“回禀公主,民女也想。”
“那你卖给我罢。”
海潮一怔:“卖什么?”
公主凌空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集市上什么都能买卖,包括人,不是么?”
海潮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往上钻。
公主毫不在乎她的反应:“奴婢不能带上船,我嫌那些面具人伺候不好,你自卖自身与我为奴,便可以随我上楼。等下了船,你还可以随我入宫。”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个锦囊,抽开带子,抓出一小把紫玉:“这些买十个你都绰绰有余了。你的运气真好,遇见我这样慷慨的主人。”
海潮浑身的血液霎时间都往头上涌,心口却发冷。
她咬了咬牙,按捺瞬间窜起的怒火,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个秘境,毕竟不是真的卖身为奴,这么做固然是耻辱,但如果能借机去楼上调查,也算是一条路……
旋即海潮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清河公主身上有种叫她不安的东西,而且当了奴婢,她凡事都要听公主的话,未必能四处走动调查。
“多谢公主抬举,不过民女不想卖身为奴。”
公主握着那些紫玉一动不动,虽然看不见脸上表情,但海潮也能感到她不高兴,很不高兴。
海潮怀疑,如果有随从跟着,她这时候已经命人把她拿下了。
她生出一种面对凶兽的错觉,不自觉地绷紧脊背,放缓呼吸,手慢慢摸到腰间按住刀柄。
不过那是公主,不是不管不顾扑咬人的野兽,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悠悠道:“不愿卖身为奴,你以为凭你自己能爬到几层?”
海潮:“只有试了才知道。”
公主仿佛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得浑身发颤:“原来你们这些人都是这么想的么?”
海潮使劲憋着,免得自己一冲动给她一刀鞘。
“就算你不曾吃喝,眼下身上也只得五颗褐玉,”公主笑够了,直起腰,“要上二楼需要五颗白玉,即是二十五颗褐玉,你打算怎么在一夜之间让五颗变成二十五颗?”
海潮本来正在想办法,就是因为遇到这两人才被打断了。
公主接着道:“我好心提点你一二罢。似你们这样的人,要往上爬,一是忍,你能忍住不吃不喝,便胜过了这里九成九的人。”
她顿了顿:“不过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要有好运从天而降,你须得接住。比如你遇见我……”
她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可惜你错过了。剩下的,就只有三条路。第一,从别人那里抢……”
注意到海潮的眼神,她笑道:“我知道规矩,这船上禁止抢夺,可抢夺何须动武?罢了,一看你就不是这种料,能守着自己的东西不被抢就谢天谢地了。”
她向海潮示意:“你的玉袋拿出来我看看。”
海潮迟疑了一下,掏出布囊。
公主接过来便往袖中一揣:“归我了。”
海潮目瞪口呆,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公主道:“有何不行?我是六层的贵客,贵夺贱,富夺贫,本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矩。你看我抢了你的玉袋,有人来帮你么?”
“公主有这么多玉,紫玉随便可以掏出一把,为何要夺小民这几颗褐玉?”海潮按捺不住愤慨。
公主又笑起来:“我富贵,就是因为我的父祖善于掠夺。虽然少了点,但得到毫不费力的钱财,傻子才不要呢。”
她又将玉袋从袖子里取出来,左右手抛着玩。
海潮:“请公主将玉还给民女。”
她一边看着玉袋在空中画出的弧,这么主显然不会武,从她手里抢个袋子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问题在于这么做之后有什么后果。
公主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你想来抢么?不妨试试,看那些守卫会不会来抓你。”
就在这时,海潮眼角的余光瞥见,食肆前裴晔端着碗转过身,即将往回走。
清河公主忽然抓住玉袋,拽起海潮的胳膊:“走!”
海潮愕然:“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清河公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把你那五枚玉变成二十五枚。”
海潮转头看了一眼,裴晔已经端着碗向他们走来。
“公主不同裴公子说一声?”她道。
“等景明哥哥回来我们就去不成了,”她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供人休憩的小屋子,隔着稀疏竹帘依稀能看见一对男女在行事,“你不跟我去的话,不如找间屋子卖身,你长得还挺好看,多卖几次到天明说不定也能凑满玉。这是第二条路。”
海潮脸涨得通红,她不怎么信得过这孩子气的公主,但要让五枚玉一夜之间变成二十五枚,她也的确束手无策。
心里一动摇,双脚也不觉松动了。
公主趁机拖着她一头扎进了人群中:“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