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贯月槎(四) 她和他只有
第229章 贯月槎(四) 她和他只有
将饼和肉干扔出去的刹那, 海潮便感觉到一种抓心挠肝的悔恨,若没有铁栅栏拦着,恐怕她已经扑出去把东西捡回来了。
方才洒在席子上的酒液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不断引诱着她。
海潮口中不断涌出津液, 来不及细想, 已经趴下来将脸凑近席子。
就在这时, 隔壁传来那老妪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娘子, 老身饿得好生难受, 肚腹好似起火了一般……”
海潮蓦地回过神来,双手一撑坐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到舱房一角, 远离那摊酒液。
这股渴望绝对不正常, 她用力掐了掐手心, 疼痛让头脑清明警醒了些许。
她立即从衣摆上扯下一片布条, 蒙住鼻子, 在脑后打了个结。
气味淡了许多,那股火烧火燎的渴望也消退了些许。
“阿嬷快将那些吃食扔出去,最好再找点东西捂住口鼻。”
老妪犹豫不决:“就这么扔了?万一饿得顶不住怎么办?”
“阿嬷你信我,这些东西一定不能碰。”
话音甫落, 其它舱房里传来了哀嚎呻吟和敲击铁栅栏的声响。
“吃不饱啊……”
“这点吃食哪里够……”
“求求你们再给点吃的吧……”
“好饿好饿,受不住了……”
呻吟叫喊的人越来越多, 不一会儿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
饼和肉干分量虽少, 总能聊以充饥,不至越吃越饿。
那么多人都在喊饿, 只能是吃食里动了什么手脚。
用不着海潮再劝,老妪很快把吃食和酒扔了出去,颤声念着“阿弥陀佛”。
海潮虽然躲过了陷阱, 但仍然饱受饥饿的折磨,隔壁的老妪也不时发出“唉哟唉哟”的呻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海潮道:“阿嬷,咱们说说话吧,别老想着饿肚子的事。”
“好,好,”老妪道,“不知小娘子贵姓?家乡何处?”
“我姓望,是南边人,阿嬷唤我海潮便是。”海潮不知道这个秘境里有没有廉州合浦,便含糊了一下。
“看小娘子佩着刀,可是会武?”
“跟着家人学过一点,”海潮想了想,加上一句,“只图个强身和自保。”
“真是了不得,”老妪声音里带了些哽咽,“身体康健才是最要紧的。”
海潮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自己孙女,便岔开话头:“阿嬷是从哪里知道贯月槎的?又是从哪里得的牌子?”
这些牌子显然是按照贫富贵贱匹配的,这老阿嬷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不像是富贵之人,却和一身绫罗绸缎的程瀚麟一样拿着木牌,海潮一直觉着困惑。
那老妪便道:“老身只一个儿子,十年前与儿媳两人在上元夜的大火里没了,留下个小孙女与我相依为命。
“好在家中略有薄产,又有族老乡亲接济,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只等着孩子过几年及笄,替她物色个可以托付终身的郎君,老身到了泉下也能向她耶娘交代了……
“谁知两旬之前,那孩子突然得了怪病,可接连请了几个医官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听说附近道观有个游方道人专会治这些怪病,老身便去求他医治我孙儿,那道人来看了,说我孙儿得的不是人间的病,人间的药石自然治不了,只有登上贯月槎,从仙人手里求得灵药,才能救我孙儿性命。
“我将宅子、薄产、田地都变卖了,加上剩下的十年阳寿,才换了那块木牌子。”
老妪抽噎了一声,忿忿咒骂:“那天杀的贼人,偷了我的牌子,不得好死!”
海潮安慰了她两句,忍不住问道:“阿嬷不怕是那道人骗你家业钱财么?”
“那道人是有真本事的。我孙儿已经卧床不起,眼看快不成了,多亏那道人一道灵符化水灌下去,当天就能下地行走,同好人无异,不过那符水治标不治本,要根治须得求得仙药回去。老身半截身子已经入土,若孙儿不成了,老身要那些家财又有何用?”
顿了顿:“再说那时贯月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仙人显灵,岂有假的!”
过了会儿,老妪试探着问道:“望小娘子又是为何登槎?是为自己求药,还是为家人求的?”
“我不想登仙,也不是来求药的,”海潮道,“只是好奇,上船涨涨见识。”
“小娘子的牌子是从何处得来的?”老妪又问。
“朋友有多的,送了我一块。”海潮含糊其辞。
两人说话的当儿,船上越来越吵闹,人们嘶声喊着要吃的,甚至有人“哐哐”地撞起了铁栅栏。
过了好半晌,那道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诸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那声音仿佛蕴含着魔力,声音一起,周遭便安静下来。
“诸君既已用过晚膳,想必饥困少解?”
有个胆大的发出含糊的抱怨声:“饭食太少了些,那点吃食哪里够……”
那声音发出愉悦的笑声:“未能让诸君宾至如归,是主人之过,还请诸君恕罪。不过请放心,在下早已为诸君备下大集,食肆酒楼中美酒佳肴不能胜数,更有佳人相伴,定能让诸君满意。”
方才那人急不可耐,敲着铁栅栏:“那还不赶紧放我们出去!”
“莫急莫急,请容在下先将集市的规矩分说清楚。”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第一,集市通宵达旦,直到日出收市,市肆不收金银铜钱,只收登船时发放之玉子;第二,集市上一切皆可买卖;第三,不可动用武力争抢,违者死。市肆一概先赊后付,请诸君尽情享用。”
海潮掏出登船时得到的小布囊,将那五颗褐色的小石子倒在手心,显然这就是所谓的“玉子”了。
她又将那三条规矩思索了一遍,虽然听着没什么不对劲,但细想发现那声音说得很含糊。
从方才饭食的事看,那集市里一定还有更多陷阱等着他们。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空酒碗敲了敲铁栅栏:“我有一问。”
她的嗓门并不大,但四下鸦雀无声,脆生生清泠泠的少女嗓音便格外突兀。
那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仿佛有只隐形的眼睛在打量她。
“客人似乎还未用晚膳?”那声音不答反问。
“我不饿,吃不下,”海潮道,“可以问了吗?”
“请问。”那声音似有些不情愿。
其它舱房的客人纷纷低声抱怨起来,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声。
“有什么好问的……”
“快点开市是正经……”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海潮只当没听见:“怎么才能上楼?”
有人发出不满的“啧啧”声:“说的是集市,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你不想出去别碍着我们!”
附和声此起彼伏。
海潮悚然一惊,登船时这些人都想着登上船顶求取仙药,可才过了多久,他们好像都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那声音道:“此事不急,客人不妨先去集市玩赏逍遥一番。”
他越是这么说,海潮的心意越坚决,她又问了一遍:“怎么才能上楼?”
那声音不情不愿道:“待天明会重新安排楼层。”
“按什么来排?”海潮又问,“上楼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端看诸君手中玉子多寡。”
“上二楼需要多少颗?”
“五颗白玉子。”
“一颗白的要用几颗褐的抵?”
“五颗,”那声音似有些不耐烦,“集市就要开了,客人请先享用酒食罢……”
“等等!”海潮忙道,“再问一个,最后一个……如果赊了账付不出来怎么办?会死吗?”
“自然不会!”那声音一惊一乍,“这岂是待客之道!”
随即他“吃吃”地笑起来:“客人天明便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只听“锵锵锵”三声震天的锣响,数百扇铁栅门几乎是同时打开,人们欢呼着蜂拥而出,潮水般向着船中央涌去。
海潮出了船舱,走到老妪舱门外朝里一看,只见她侧躺在草席上,头朝着外面。
“阿嬷,去集市么?”海潮问。
老妪摇摇头:“老婆子怕人多,又饿得浑身无力,便不去凑这热闹了。望小娘子自去逛罢,凡事多加小心。”
“好,阿嬷好好歇息,我去看看。”
集市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食物的热气和美酒的香气到处飘散,勾引着人们肚腹中的馋虫。
原本拦在门口的那些面具守卫已经撤走,手持长戢在集市上来回走动、维持秩序。
所有食肆酒楼里都没有主人,也不见店伙,只有数不清的山珍海味摞在硕大的金盘、银盘中,堆成一座座小山。
海潮注意到每个盘子边缘都系着一块牙牌,上面写着菜名,菜名旁又用极细的蝇头小字写着价目。
她粗略一看,便看出这些吃食并不便宜,一枚樱桃毕罗就要半颗褐玉子,胡饼便宜些,两张半颗褐玉子,鱼脍一碟就要一枚褐玉子。
一层的船客大多出身贫贱,这么多的珍馐美馔别说没见过,就是做梦也梦不到。
谨慎一些的还会看一眼价牌,大部分人就像中了邪一般,不管不顾地拥上去哄抢起来。
眼看着有人抢红了眼,便有面具人出手,将闹事之人用长戢挑开。
海潮穿过外围的食肆继续往里走,集市比她料想的还要大,几乎有半个市坊大小,里面的通道错综复杂,宛如迷宫。
一般市坊里有卖的东西,这里也尽有,衣裳鞋袜、珠翠首饰、胭脂水粉、新巧玩意……令人目不暇给。
除了食肆酒楼之外,最多的是供人休憩的小屋子,走几步就能看见一间,门帘半卷着,似乎特意要请人往里窥看。
这些屋子丰俭由人,有的简简单单只有一张干净床铺,有的则精巧绮丽,奢靡得令人咋舌,有的屋子里还有美人招徕客人,男女都有,不过以女子居多。
船客们在食肆中胡吃海塞一通,酒足饭饱,便挑一间屋子进去,有的倒头便睡,有的急不可耐地与屋子里的美人翻云覆雨,甚至有些人连门帘都来不及放下,丑态毕露。
海潮经过一间格外精巧的屋子时,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不小心与个少年对上了眼。
那少年穿着轻纱衫子,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几乎可以说衣不蔽体。
海潮唬了一跳,少年却嫣然一笑,坐起身向门外走来:“小娘子,长夜寂寥,可要进来与奴家说说话?”
海潮涨红了脸:“不不不,不用不用……”
一边摇着头一边连连后退,后背冷不丁撞在一个人胸膛上,暖意隔着后背传来,清雅的沉水香气沁入肺腑。
海潮忙道了声“对不住”,随即蓦地僵住。
在那上好沉水的香气中,分明萦绕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清苦气息。
她的心脏重重地一跳,一声“小夜”差点脱口而出,不过身后有人先开口:“景明哥哥,撞疼没有?”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往昔的温和体贴,不过却是对着别人:“无碍,不必担心。”
在他开口的瞬间,海潮的眼眶就酸胀起来。
没关系,是秘境捣的鬼,没关系,能见着人就好。
海潮揉了下眼睛,转过身去直面身后的男女。
两人脸上都戴着面具,换了平民的装束,布衣素簪,可气度姿态、举手投足间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都和周围那些真正的平民百姓截然不同,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她和他只有一步之遥,中间却好像有道无形的天堑。
哪怕他在长安时,她也从没感觉他们离得这样远。
这真的是梁夜么?
心脏紧缩起来,仿佛如此就能变得坚硬些。
她看着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他能认出她的蛛丝马迹。
可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不见温情,只有漠然,甚至还夹杂着一点厌恶。
倒是那位公主,隔着面具上下打量着她,漂亮的杏眼中闪烁着好奇。
“对不住,”海潮又说了一遍,“不小心撞到了小郎君。”
裴晔什么也没说,目光在她脸上略作停留便即移开,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草,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转过头,温声向同行的女子道:“玩够了么?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