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不羡羊(三十九) 方定安死了
第221章 不羡羊(三十九) 方定安死了
海潮身上的伤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陆琬璎先前将她几处大伤包扎了一番,可又搏斗了一场,伤口又崩裂出血,脱下外衣一看, 伤口和中衣全粘在了一起, 惨不忍睹。
陆琬璎一看眼泪便落了下来。
海潮忙着安慰她:“看着唬人, 其实都是些皮外伤。”
陆琬璎用力咬了下嘴唇:“都怪我太没用, 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说这些, ”海潮没心没肺地笑起来,“陆姊姊会医人,可比我只会打打杀杀的厉害多了。”
陆琬璎急忙拭去眼泪, 去端了早就备好的参汤来让她饮下。
海潮不喜欢那股药味, 喝一口便是一激灵, 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赧然问道:“对了, 小夜的毒不要紧吧?我看他脸色还是很差。”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已服了清毒丹药,当无性命之忧,但先前误当成时疫医治,耽误了太久, 毒还是入了肺腑,幸而是在秘境里, 否则恐怕遗患终身。”
顿了顿:“梁公子本该躺着静养的, 但他不放心你,一定要去安仁坊找你, 程公子死命拦着,他才答应去大门外等你。”
海潮一怔:“他一直在等我?”
陆琬璎点点头:“幸好你平安归来,否则……”
她没说下去, 但海潮明白她的意思,头皮一阵发麻。
要是她横着回来,不知小夜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咽了口唾沫:“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尽快出秘境才行。”
陆琬璎:“包扎完伤口你先补一觉,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剪刀小心翼翼将伤口周围的布料剪开,用干净帕子沾了热水软化血痂,慢慢将粘在伤口上的布料剥下来,再用药汁清理伤口、上药粉和包扎。
海潮忽然又想起来:“对了,冯蔚朗好像也受了伤,还有方定安被我敲晕了,不知什么时候会醒,这是他府上,让人看见我们把他绑起来怎么办?”
“小冯将军的伤有医官照看,”陆琬璎看着她,“方节帅的事也不必担心,有梁公子他们应付。”
海潮觉察她眼神有些古怪,愣怔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我不是担心冯蔚朗,其实他……”
她便把冯蔚朗的真实身份说了一遍,陆琬璎起初也是惊愕不已,但听着听着,便露出了深思之色。
“陆姊姊想到了什么?”
陆琬璎欲言又止片刻,低着头说道:“有件事一直未对海潮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来到西洲之前,我并非突发心疾,而是在悬梁自尽……”
海潮惊得差点没把包好的伤口又崩裂,疼得抽了口冷气,陆琬璎忙轻按她双肩:“莫要激动……”
“为什么呀?”海潮冒出了泪花。
陆琬璎低着头,一边小心往她伤口上敷药粉,一边道:“父母要将我嫁给淮阳郡王姚琨做继室,此人年逾半百,年纪比我父亲还大半轮也就罢了,荒于酒色、溺于行乐,数月之前便有王府姬妾不堪凌虐而亡,甚至还传出过……”
她咬着唇,脸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传出过父子聚麀的荒唐事……”
海潮不解地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陆琬璎遮遮掩掩地解释了一番,海潮总算是明白过来,大骇:“这不是禽兽嘛!”
陆琬璎凄然一笑:“可不是,继母且不论,为了前程将亲生女儿卖给禽兽的父亲又是什么……”
海潮虽然家贫,但父母待她如珠如宝,从不知天下还有这样的父亲,更不能理解。
陆姊姊的父亲是当官的,又不缺衣少食,为何还要贪心不足卖女儿换荣利?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她,言语实在太过苍白无力,只能轻抚她的手臂:“陆姊姊……”
“别担心,我已想通了,”陆琬璎眼里的难过沉了下去,像早已冷却凝固的岩浆,一层层地积在眼底,“自尽固然是因为走投无路,也是因为对父亲还心存一丝妄想,想着若是我死了,他会不会懊悔定下这门亲事?
“第一个秘境结束,在家中醒来,我发现他守在我榻边,靠在帐柱上睡着了,面容憔悴,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我唤了他一声,他陡然惊醒,发现我活过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讥嘲地勾了勾嘴角:“他重重打了我一个耳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业障、讨债鬼,差点耽误他的事,说就算要死也得嫁进淮阳王府再死。”
海潮这才明白为什么进入第二个秘境之前,陆姊姊的脸色那样惨白,她心如刀割,忍不住用缠满纱布的胳膊抱住她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陆琬璎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她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都过去了,他这般绝情更好,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海潮忧心忡忡:“那回去以后怎么办?”
陆琬璎嘴角现出个笑涡:“放心,离婚期还有数月,我已打算好,假意顺从养好身子,待时机一到便逃出去。”
顿了顿:“到时候我来找海潮,你带我出海看日出好不好?”
海潮双眼倏然一亮:“当然好!”
旋即又担心起来:“你家一定有很多下人手力吧?你一个人能逃得出去吗?”
陆琬璎:“我只要逃到建业的外祖家即可。外祖母还在世,她自小最疼我,若是知道父亲和继母私底下替我定下这桩亲事,一定会将我藏起来的。
“何况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逆来顺受的药罐子,逼急了也只会寻短见,想不到我敢逃出去。没有万全之策,我不会轻易行动的。”
海潮知道陆姊姊心思缜密远胜于她,这才略微放心。
陆琬璎抿了抿唇,手下顿住,看了她一眼,复又垂眸继续处理伤口:“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难过,只是听你说了碧琉璃的来历,想到一件事……
“我们几人中,梁公子不记得自己的遭遇,你是在海上遇到风浪,程公子是在沙碛里遇到风暴,我是悬梁自尽,那沙门本就是亡命之徒,自陈来西洲之前是在禅房中打坐,但真假存疑。至于江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日的情形,江慎并未明言,只是含糊带过了。如今碧琉璃又是穷途末路时来了这里……
“我在想,西洲是不是死生交界之所在,便如佛经中的三途河,而我们只有解决了七个秘境的难题之后方能真正还阳?”
她轻缓地说着,海潮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涌出,漫入肌骨。
陆琬璎见她怔怔,忙安慰她道:“这只是我胡思乱想,未必是实情,海潮莫要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她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冷汗:“我还要来岭南找你呢。”
海潮回过神来,点点头:“嗯。”
陆琬璎不再多言,利索地将她伤口全部处理完,又替她绞了热巾子擦拭疼出的冷汗,最后替她穿好中衣,扶她上床,又喂了她一服安神的汤药。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海潮后知后觉感到头昏脑胀,选了个压到伤口最少的姿势躺了下来,陆姊姊方才那番话却在心头盘旋不去,不知何时才陷入了梦乡。
到底睡不安稳,她一夜被乱梦侵扰,夜里惊醒数次,都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或用热布巾替她擦拭脸上和脖颈间的冷汗。
她以为是陆琬璎,含糊地说了声:“陆姊姊也去歇会儿……”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帐中已盛满了如水的日光。
她睁开眼睛,朦胧间看见床边熟悉的人影,心脏重重一跳:“小夜,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梁夜声音有些沙哑。
海潮不太信,但知道怎么问他也不会说实话,只是问他:“身子怎么样了?喝过药了么?”
“无碍的,放心,”梁夜道,“伤口还疼不疼?”
海潮试着动了动胳膊:“睡了一觉比早晨好多了么……对了,方定安怎么样了?醒过来没有?”
话音甫落,外头便传来敲门声。
梁夜起身去开门,片刻后折返,向海潮道:“是冯蔚朗的随从来传话,说方定安醒了。”
海潮心头一凛:“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你能起来么?”
“没事。”
梁夜便小心翼翼地扶了她起床,帮她简单洗漱了一番,绾了发髻,替她披上氅衣,与她出了门。
冯蔚朗时常宿卫方府,方定安便拨了座客院与他住,如今倒是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宅邸的主人羁押在此处。
冯蔚朗亲自来开门,他的右臂上了夹板,吊在脖颈上,见了海潮便嬉皮笑脸,又看看梁夜,脸上笑容似水中波纹般淡去:“望小娘子,望小郎君。”
梁夜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小冯将军。”
海潮忽然想起她还没来得及把冯蔚朗真正的身份告诉梁夜,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得按捺下来,问冯蔚朗:“方定安几时醒的,眼下怎么样?”
冯蔚朗:“醒了有一刻钟。”
“你把昨晚的事告诉他没有?他什么反应?”海潮又问。
冯蔚朗颔首:“说了。他只说想见你们。”
海潮不解地看向梁夜。
“先进去看看。”梁夜道。
冯蔚朗便即带着两人去了西厢房。
房中帘帷低垂,案上一盏孤灯发出幽幽的光,照着地上蓬头垢面的男人。
方定安解了铠甲席地而坐,袍子上满是血迹脏污,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缚住。
听见动静,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淤紫一片的脸上神色平静,似乎又变回了平日光风霁月的方节帅。昨夜那个凶戾狂暴的食人邪魔,仿佛只是噩梦留下的影子。
他瞥了眼冯蔚朗,平静地向两人颔首致意,抬了抬缚在一起的双手:“不便施礼,还请见谅。”
海潮本以为他会愤怒,会挣扎,会难以置信,会破口大骂,会以为这是部下伙同外人布的局,筹划的阴谋,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本来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他,此时却像湿绵一样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方定安道:“我想起来了。”
“杀人的事吗?”海潮脱口而出。
方定安先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我不记得夜里变成鬼怪杀人食人之事,也不记得昨晚追杀徐娘子之事,但我记起了一些从前的事,大抵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仿佛石像上出现一道裂纹,不过只是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和木然。
“燕娘叫人送来的那锅羊肉汤,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他缓缓道,“一锅肉汤很快便分完了,顶不了多久的饥,将士们需要气力,需要口粮,他们需要更多的肉。”
“所以你们就吃百姓?”海潮忍不住道。
他的眼睛闪动着,似乎只是油灯的光芒,又似乎又别的东西:“他们被围困在城中,全靠一口义气撑着,他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这口气若一散,就真的土崩瓦解、不攻自破了。
“这是我的责任,我是他们的将领,我必须养活自己的将士……于是我便趁夜悄悄脱下戎装,换上布衣,离开兵营,偷偷潜入一户或者几户民宅,杀了人带回去……第二天将士们便能饱餐一顿。”
海潮用力咬了咬嘴唇:“他们难道猜不到这是什么肉吗?”
方定安笑了一下:“他们不问,也没人告诉他们,只知道饥馁难耐的时候有热腾腾的肉汤等着他们。他们吃的是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不是自己守卫的百姓,不是给他们送水送柴禾,与他们并肩守城,把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粟米送到兵营的乡亲,这便够了。”
他顿了顿:“许是自欺欺人久了,我竟也不知不觉忘了这些事,只当那些肉真的是百姓送来的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
他自嘲地一笑:“羊早就在攻城战的时候便宰完食尽了。那时候吐蕃兵早就不来攻城了,只是死死将我们围困在城中,哪里来的落单吐蕃兵,我竟一直深信不疑,真是可笑。”
除了他谁也没有笑。
粗哑的笑声像石头在阒然的房中滚动着,渐渐停下来。
良久,梁夜道:“你为何想见我们?”
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拔出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方定安吃力地站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奸除恶。”
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出无间地狱。”
海潮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魔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魔、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道:“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唇:“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方定安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道:“可否替我打盆热水?我想净面浣手。”
冯蔚朗点了点头,向海潮和梁夜道:“两位先出去吧。”
方定安在他们身后叫到:“望小娘子——”
海潮转过身。
方定安道:“有劳望小娘子向徐娘子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海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西厢,海潮看了眼梁夜,想说点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海潮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她忽然睁开眼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梁夜神色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海潮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