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不羡羊(三十八) “已经没事
第220章 不羡羊(三十八) “已经没事
徐三娘听见海潮的声音几乎喜极而泣, 然而下一刻她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追越近,仿佛一个个闷雷击打在她心上。
而马蹄声尚远。
来不及了,就差一点,可是来不及了。
绝望如鹰隼盘旋而下, 遮蔽太阳, 啄食她的心脏。
脑后传来铠甲“锵啷啷”的声响, 后颈的肌肤仿佛能感到刀刃带着铁腥味的冰寒。
徐三娘抱紧怀里鬼怪的头颅, 在心里对他说抱歉。
抱歉, 她已经尽力了。
就在她准备好引颈就戮的时候,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袭来。
身后传来锋刃破风之声,接着是刺入皮肉的声音, 然后“锵”一声震响, 徐三娘心头一颤, 不自觉地转头一看, 只见方定安发出一声含混的怒吼, 左手绕到右肩后,从上臂拔出一柄匕首。
他举着那把带血的匕首向她逼近,面容隐在夜色中,只依稀看得见黑黢黢的眼窝, 仿佛戴了个凶恶的傩面。
徐三娘心知该逃,可双腿发软使不上劲, 只能眼睁睁看着刃尖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 却见前方马背上一道身影飞跃而起,轻捷如猿猴, 跳到方定安背上,用胳膊别住他脖颈。
少女圆睁双眼,目光如电, 向徐三娘大喝一声:“走!”
那一声断喝唤回了徐三娘的神智,巷口去路被堵住,她只能趔趄着往小巷深处躲。
海潮吊在方定安脖颈上,左手紧抓着右手手腕,右臂卡住他脖颈,用全身的重量勒住他。
若是常人早就无法动弹,化身邪魔的方定安却力大无穷,挣扎着,晃动着山岳般高大健硕的身躯要将她摇晃下来,一边举起左手中的短匕往海潮胳膊上刺。
海潮情急之下只能松手,落到地上,抬脚用力踹向他的膝窝。
方定安闷哼了一身,膝盖屈了屈,扶着墙壁勉强稳住了。
海潮趁机侧身一阵风似地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一弯腰捡起他掉落在地的长刀,挥刀向他砍去。
只是她方经一场恶战,体力不□□长刀又重,勉强挥出,速度和威力都大减,被方定安闪身避过这一击。
似是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他立刻趁她一刀挥出来不及收势之时,攻她空门,以手作刀劈向她手腕。
就在这时,海潮瞥见冯蔚朗下了马疾步奔来,她当机立断,一扬手,将长刀抛出。
沉重的长刀堪堪擦过方定安肩头,“锵”一声落在地上。
方定安急忙转身,冯蔚朗却是眼明手快,先一步抢上前,用脚尖将刀一勾、一挑,接在手中。
方定安从喉间发出阴冷的笑声:“十一郎,连你也要阻我?”
冯蔚朗叹了口气:“方节帅,你已无路可逃了,收手罢。”
方定安:“你以为凭你能拿下方某?”
说着便如猛虎一般攻了过去。
冯蔚朗举起长刀相抗,海潮也从背后攻其弱点。
方定安失了长刀且右手受伤,但海潮和冯蔚朗两人一个遍体鳞伤,一个药效尚未全消,战力也不足平日五成,以二敌一仍然打得十分辛苦。
缠斗了约莫一刻钟,冯蔚朗捕捉到方定安一个破绽,长刀在他右股上划开长长一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不想鲜血和伤口似乎更激起了方定安的凶性。
方定安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号,突然猛虎扑食一般向冯蔚朗猛冲过去。
冯蔚朗的反应因药物之故慢了半拍,竟被他当胸一撞倒在地上,长刀也脱了手。
方定安整个身子连同沉重的铠甲一齐压在冯蔚朗身上,铁钳般的双手扼住他咽喉。
海潮连忙冲上前去,用拳尖猛砸方定安的后脑勺、勒他的脖颈。
可方定安却似毫无知觉,一味死死地扼住冯蔚朗的脖颈,怎么也不松手。
海潮听见冯蔚朗的挣扎声渐渐止息,知道他已昏厥,急得去抠挖方定安的眼睛。
就在这时,忽然从某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嘹亮的鸡啼,接着四处响起此起彼伏的鸡啼和犬吠。
一缕晨曦破开阴惨惨的浓云,照在这条逼仄昏暗的窄巷里。
方定安蓦然松开手,仰起头看了眼青灰色的天空,又低头看看冯蔚朗,然后转头看向海潮,通红眼睛里的凶戾暴虐之气仿佛一丝丝抽离,剩下一片空茫和困惑:“我……”
支撑他的一身邪力仿佛也随着破晓不知所踪。
他两眼一翻,缓缓倒在地上,铠甲发出一声震响。
海潮连忙去探冯蔚朗鼻息,掐他人中:“绿眼!醒醒!碧琉璃!”
冯蔚朗还是毫无声息。
海潮着急地翻他眼皮,方才发现他眼珠子在转,气得她重重往他身上踹了一脚:“好你个绿眼胡奴!敢诈我!”
冯蔚朗抽了一口冷气:“望小娘子行行好,我不是炸你,真是被掐晕了,才刚被你踹醒……哎哟……”
海潮不再理会他,去查看了一下方定安的情况。
冯蔚朗:“他怎么样了?死了么?”
海潮摇摇头:“还有气,晕过去了。把他捆起来,趁着路上人少先把他带回去。”、
冯蔚朗道了声“遵命”,爬起身来,从方定安的衣裳上撕下布条,捆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在他忙活这些的时候,海潮向巷子深处的徐三娘道:“没事了徐娘子,你能走路么?”
徐三娘怔怔地点点头,扶着墙壁站起身,双眼仍旧望着地面。
那里本来散落着鬼怪的残肢,血流了遍地,但是破晓的瞬间,它们便和她怀中的头颅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仍旧不知道他是谁,来自何方。
徐三娘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走两步便回头往空空的巷子里望一眼。
“方才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海潮道,“怎么不见了?”
徐三娘摇摇头,将鬓边的乱发掠到而后,嘴唇动了动,摇摇头。
“兴许是我眼花了,”海潮擦擦额头上的汗,上前来扶她,“吓坏了吧?已经没事了。”
徐三娘感激地看着她,晨曦中的少女满身血污、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如同阵雨洗过的天空一般明澈,她从未见过这么耀眼的女郎。
“望小娘子又救了我一命。”徐三娘道。
虽然她如今已经知道那鬼怪当时并无恶意,但她也不知道那日若非海潮来救,他会将她带去哪里。
阴阳殊途,毕竟很难以活人的想法揣度鬼怪。
“对了,那个鬼怪是怎么回事?”海潮问道,“我方才看见地上有他的血和残肢,天一亮果然又不见了。”
徐三娘黯然地低下头:“是他从方定安手上救了我。”
海潮吃了一惊:“你认识他?”
徐三娘咬着嘴唇想了想,终究还是摇摇头:“在大震关驿馆那次,是我第一回 见到他。我也不知他为何会来救我。”
“说不定他是个好鬼,”海潮道,“我们回去给他置办点祭品,化些纸钱祭奠一下。”
徐三娘点点头。
另一边冯蔚朗已经把方定安捆好,将牵在巷口枣树上的马牵过来,奋力扛起方定安,把他放到马上,然后解下自己外袍遮住他头脸,免得半道上遇上什么人惹出麻烦。
海潮向徐三娘道:“徐娘子也乘马吧。”
徐三娘看着方定安,目露惊恐。
“没事,他被我砸晕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海潮道。
徐三娘道:“还是海潮乘马罢,我无碍的,你伤得这么重……”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海潮爽朗道。
许是秘境的缘故,她即便把阿雅的羽毛带在身上,恢复得似乎也比平常快。
冯蔚朗在一旁道:“徐娘子快乘马罢,如此冯某才有机会背望小娘子。”
海潮瞪了他一眼:“谁要你背!我腿又没断!”
徐三娘也不好意思再推却,由海潮扶着上了马,坐在人事不省的方定安后面。
冯蔚朗一手牵马,一手扛刀,海潮走在他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慢慢往方府行去。
好在路上人马稀少,偶尔有百姓挑着担子、牵着驴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见他们一行人满身是血,不知是哪里来的悍徒,都低着头避之唯恐不及。
就这样一路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方府门前。
海潮正被冯蔚朗三言两语气得瞪眼,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方府门前的大槐树下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蓦地一惊,赶紧快步跑过去,急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还病着么?”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只觉像是摸到了一抔雪,不由心惊:“病了还穿这么单薄跑出来,真是不让人省心!”
“已经无碍了,”梁夜温声道,“我也是刚出来,觉着你该回来了,便出来迎你。”
他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搂住,微微垂下浓密的眼睫:“对不住,什么也帮不上,还惹你担心。”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浅淡得快要和肌肤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格外黑沉,像是嵌在雪中的黑曜石。
“说的什么话!”海潮道,“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病倒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对了,毒解了么?”
“已经服过药了,别担心。”
海潮伸手推他:“我身上好脏……”
梁夜却还是圈着她,带着恐惧的颤栗,想把她揉进骨血中,又怕触痛她的伤口。
就在这时,冯蔚朗牵着马走了过来,觑了觑狡黠的绿眸:“望小郎君无恙了?清晨寒凉,可要当心旧病复发。”
梁夜淡淡地看着他,眼中却空空的,好似根本没看见他:“有劳冯将军关心。”
海潮被冯蔚朗这声“望小郎君”一提醒,才想起她和梁夜在这个秘境里还是兄妹,双颊顿时烧了起来,亡羊补牢道:“阿兄我真的没事,别大惊小怪……”
梁夜这才松开了手。
海潮道:“对了方定安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天一亮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梁夜瞥了眼马上人事不省的方节帅,还有一旁形容狼狈的徐三娘,向海潮道:“先进去让陆娘子看看你的伤势,其他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