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不羡羊(四十) 执馘
第222章 不羡羊(四十) 执馘
海潮和梁夜赶到时, 方定安的尸首已经僵硬了。
他死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请冯蔚朗先对外宣称他死于时疫,以免动摇军心, 待平稳度过换将时的混乱后, 再将此书公之于众。
海潮问冯蔚朗:“你打算怎么办?”
冯蔚朗道:“他的顾虑不无道理, 如今朝局不稳, 朝廷诸多猜忌, 本就是多事之秋,军心一散难免生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海潮看了眼梁夜, 两人都没有异议, 决定将方定安的死因暂且隐瞒, 对外称是时疫, 待军队平稳交接后再公开真相。
冯蔚朗收起书信, 绿眼凝注海潮片刻:“你们何时离去?”
海潮:“还不知道,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冯蔚朗:“要找什么?要我帮忙么?”
海潮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走出院子,海潮蓦然发现晨风已不复前几日那般刺骨,草木发出了新芽, 新燕在檐下筑巢,不觉春天已经来到了这个边陲城池。
她看了眼如洗的晴空, 心中仍旧惘惘的。
“在想什么?”梁夜问。
“我在想, 方定安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说是好人吧,且不说他迷失心智之后犯下的罪行, 围城之战时他是清醒地杀死那些百姓,当作军中食粮,可要说他是坏人, 又似乎坏得不是那么纯粹,直到死还在顾虑麾下将士和城中百姓。
梁夜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顿了顿:“我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亲眼见过围城战的炼狱景象,终究无法设想。”
海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案子基本已水落石出,方定安死了,刑嬷嬷死了,那尸怪已消失不见,可是关键的信物仍未出现。
梁夜体内余毒未清,他们的清毒丹已被刑嬷嬷尽数替换,只好用寻常的解毒方来医治,他虽竭力装作无恙,但海潮看他的脸色便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能不能撑过六七日还未可知。
她心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回到房中歇息了半日,有人来叩院门,她以为是陆姊姊来替她换药,走出去一看,却是徐三娘。
她挎着个行囊,见了海潮福了一福:“我是来向望小娘子道别的。”
海潮诧异道:“你要去哪里?”
徐三娘:“我托冯将军在城中寻了一家清净的客舍,稍后他派人将我的行装和箱笼一并送去。”
海潮皱起眉:“你孤身一个女子住在客舍安全么?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还有个照应。”
徐三娘黯然道:“如今这般,我留在方府不太合适。”
顿了顿:“我会在那里住到聆雪的案子……有了结果,我便会离开凉州。”
琴师聆雪如今羁押在牢狱中,他做的事虽然情有可原,但也的确杀了人,所谓结果可以预料,徐娘子大约也明白,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怀着一丝希冀等下去。
海潮明白她的心情,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点点头:“你一个人多加小心,随身放点防身的东西。”
徐三娘有些动容:“我省得的。”
又问:“望小娘子何时离开?”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们要找到一样信物才能离开凉州城,但我们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忽然想到徐三娘也可能是关键所在,又加了一句:“要是徐娘子发现什么可疑的物件,或者那鬼怪再度出现,劳你告诉我们一声。”
徐三娘微露困惑,不过并未多问,只是点头:“一定。”
她又向海潮福了福便要离开,未走出几步,身后少女叫住她:“对了徐娘子,你说要祭拜那兵士,东西备好了么?”
徐三娘点点头:“我方才叫婢女去买了香烛纸钱,准备趁夜去安仁坊祭拜。”
“可有人陪你同去?”
“有婢女陪我。”
海潮想了想:“夜里出去不安全,让小冯将军派人陪你们走一遭。”
徐三娘也因昨夜之事心有余悸,但有些迟疑,捏着袖子道:“已托小冯将军寻了客舍、运送行装,不敢再劳烦他……”
海潮明白她的难处:“不妨事,我去同他说。”
徐三娘感激道:“那便有劳望小娘子,真的谢谢你。”
海潮当即让人去找冯蔚朗说了此事,冯蔚朗自然一口答应。
辞别了海潮,徐三娘便轻装简行地离开了方府。
来时她是节帅未过门的新娘,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嫁妆装了十几辆马车,如今婚事不成了,那些东西都将由徐家的奴仆带回去物归原主,她只带了自己的一个婢女,一些属于她的衣裳细软,和聆雪留给她的东西,统共没几个箱笼。
在车上回望节帅府高阔的门头,徐三娘泪水情不自禁盈满眼眶,心中五味杂陈,但最多的是如释重负。
来到凉州后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如今梦终于醒了。
她去客舍安顿下来,就在客舍中用了晚膳,待更深人静时,便带着婢女和小冯将军派来的侍卫去了安仁坊。
找到昨夜的小巷,她让侍卫在巷口等待,与婢女走进小巷深处。
是夜没有月光,灯笼的光晕之外便是浓墨般的夜色。
婢女将提灯倚着墙根放好,把带来的陶盆放在地上,徐三娘从竹篮里拿出香烛,从灯芯引火点上,随即向婢女道:“你去巷口等我,我一个人待会儿。”
婢女道了声“是”,默默退了出去。
徐三娘待脚步声远去,从篮子里取了一沓纸钱点燃,放进盆中,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亦不知你为何而来,但你几次三番救我,恩德无以为报……只求你从此安息……”
抿了抿唇,迟疑道:“若你还在,能否现身一见?我只想好好向你道一声谢。”
一阵微风吹来,烛火摇曳,墙内草木簌簌作响。
徐三娘心中若有所感,眼角余光瞥见灯笼光晕照亮的墙角似乎有一道影子,她急忙转头望去,却发现只是树影晃动。
她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盆中跳动的火焰道:“若你夙愿已了,再入轮回,只望你来生一世顺遂,再无苦痛。”
她将一篮子纸钱慢慢化成灰烬,在灰中浇上醇酒,直待灰烬冷却,方才起身。
那鬼怪并未出现。
虽然不出意料,但她心里还是生出淡淡的失望。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去,却是婢女见火熄灭,来收拾陶盆:“娘子,更深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染了风寒。”
徐三娘四下里望了望,点点头:“好。”
回到客舍己是中宵。
徐三娘疲惫至极,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心口沉沉仿佛压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眼前一片漆黑,冰冷干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脸上,风里铁锈和生肉的气味让她几欲窒息。
接着她听见了声音,橐橐的脚步声,鹫鸟的叫声,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呻1吟。
眼前亮起来,视野中先出现的是红,是山谷中残阳的颜色,残阳一直延伸到穿过山谷的溪水中,铺了一片血红。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发现石滩也被染成了红色,这才意识到水中的红不止是夕阳的颜色。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实在,她向四周望去,山谷中到处是人,有的看衣着面目是吐蕃人,有的是汉人,他们肢体残缺,千疮百孔,有的没了生息,有的还在呻1吟。
一队穿着铠甲的汉人兵卒在打扫战场,他们在遍野的尸首和伤兵中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不时弯腰割下尸首的左耳。
徐三娘仿佛飘在半空中的游魂,看着这炼狱般的情形,她没有那么害怕,只是一阵阵地心悸,或许因为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哀求:“救救我,我伤得不重……带我回去,我还能打仗……”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受伤的汉兵仰躺在地上,铠甲下的战袍被血染成了深色,满脸的血污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呆滞而涣散,他颤抖着眼睫,似乎在努力看向蹲在他身旁的同袍,却怎么也没办法把目光聚在他脸上。
徐三娘心中酸胀,却流不出眼泪,她想去帮他,却动弹不得,她恍然意识到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你也别怨我,你伤得那么重,就算我们把你抬回去也好不了,”那人从腰间摘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捏开“鬼怪”的嘴,往他嘴里灌了一口酒,“喝一口,早些上路罢!”
酒液从他嘴角淌下来,他抬起手,抓住那人的衣袖:“张五哥,念我们是同乡,求你救救我……我不能死……还有人在家等我……”
那人眼中流露出不忍,揩了一把脸,扒开他的手:“谁家没有人等着……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熬不过今天……”
“和他啰嗦什么呐!天都要黑了!”不远处一个兵士不耐烦道。
蹲着的人拔出匕首:“同乡一场,我给你个痛快,你且安心上路吧!”
他说着用左手抱住他的头,抬起下巴,右手执匕在他咽喉上一划。
“张五哥……求求……”
哀求声戛然而止,变成一种吹哨子似的声音,血从他脖颈中喷溅出来。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似乎是想伸进衣襟里,可是抬到一半便重重地落了下来。
徐三娘捂住嘴,看着他眼里残存的光焰黯淡下去,仿佛被风吹灭的蜡烛。
那名唤张五的兵卒熟练地割下他的左耳,塞进腰间鼓囊囊不断往下滴血的布袋子里。
他抬手将他眼皮合上,可才松手,那双眼睛又睁开,倒映着夕阳,仿佛在流血。
张五的手颤抖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怪我,你这耳朵不是我要割,上面将军大将军要军功……
“你伤得那么重,走不了路,就算把你抬回去你也活不了,我是真的没办法……”
方才催促他的兵卒走过来,瞅了“鬼怪”一眼:“怎么?”
张五声音发抖:“死活不闭眼……”
“一边去,我来,”那兵卒满不在乎地道,蹲下来,捏开“鬼怪”的下颌,将他的舌头拉出来,一刀割断,“这样不就行了,到了地下也不能向阎王告你的状。”
张五犹在发抖,那兵卒将舌头抛进溪水里,在身上随意擦了擦,推搡了同伴一把:“耽搁这么久,小心屯长罚你。”
“那小子是我同乡……”张五嗫嚅道。
“横竖活不成,你只是给他个痛快,”他从张五腰间解下酒囊,用嘴咬开塞子,仰起脖子猛灌了两口,“说不得明天躺在这里的就是你和我,谁不是贱命一条……”
他们一边说一边继续在尸堆里穿行、翻检,寻找尚未收割的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