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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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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不羡羊(二十四) “她被尸妖
      第206章 不羡羊(二十四) “她被尸妖
      这一连串消息让海潮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方二郎怎么会……他不是被禁足了吗?”她回过神来, “院子里有奴仆,外面有侍卫看守吧?”
      梁夜颔首:“奴仆被迷晕,当是饭菜里被人下了药,两个看守的侍卫死了。”
      又是两个人……海潮心往下沉, 有些喘不过气来, 哪怕是在秘境里, 接连有人死去都让人不好受, 她直到如今也做不到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她定了定神:“那琴师, 是我们见过的那个人吗?就是在大震关官驿救下徐娘子那个?”
      “是他。”梁夜道。
      “那次他也刚好在徐娘子住的院子附近,这次怎么又是他……还有那晚接风宴,方二郎莫名其妙要徐娘子陪嫁的琴师来弹琴, 也是指他吧?”
      梁夜点点头。
      想到方二郎当时讥嘲的神色, 徐娘子的惊惧, 海潮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念头——这琴师, 该不会和徐娘子有什么吧?
      不然怎么那么巧, 两次徐娘子出事,他刚好都在?
      “外面冷,我们先进去。”梁夜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氅衣。
      两人尚未走到徐娘子房门口,海潮便从干冷的夜风中辨认出了熟悉的血腥气。
      梁夜掀开门帷, 屋子里一片狼藉,屏风翻倒, 几榻歪斜, 灯盏落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 与满地未干的血迹混在一处。
      方二郎躺在血泊中,双眼圆睁,皮肤死白, 脸容扭曲,像戴了张面具。
      他的外衣堆在一旁,身上只着中衣,死因很明显,他的信口有个一字形伤口,是被人用利器刺穿心脏而死。
      方定安坐在榻上,眼眶发红,神情颓靡,怔怔地看着弟弟的尸首,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初见沧桑之色。
      看见海潮进来,他也没抬一下眼皮,像是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梁夜继续俯身仔细检查现场的血迹和其他痕迹。
      半晌,方定安终于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看向梁夜,声音颤抖:“可否替他盖件衣裳?他畏寒,地上凉……”
      他没说下去,剩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哽咽。
      梁夜点了一下头。
      方定安木然地道了声“多谢”,脱下身上锦袍,盖在弟弟身上,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梁夜将屋内屋外都勘验完毕,对方定安道:“节帅可以差人去报官了。”
      方定安呆滞的眼珠动了动:“杀死舍弟的,究竟是人是妖?”
      梁夜道:“从伤口看,凶器是一枚短刃,刃片锋利而极薄,应是匕首或短刀一类。”
      “所以是人为?”方定安道。
      “仅从凶器无法判断。”
      “可有其他发现?”
      梁夜:“令弟脸上和手臂有抓痕与淤青,房中也有打斗的痕迹,令弟似乎与人在此搏斗过。”
      方定安眸光一暗:“那琴师身上也有伤……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但愿他能撑过去……”
      话音甫落,便有人来禀:“节帅,那琴师醒了。”
      三人立刻赶去那琴师暂歇的厢房。
      房中灯火通明,大夫正在替他处理腹部的伤口,周遭弥漫着一股鲜血混着药的气味。
      海潮只记得那琴师俊秀苍白,看起来有些羸弱,不过此刻一看,倒是比料想的要壮实一些,腰腹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
      看见方定安,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奴无用,未能护住娘子,请节帅降罪……”
      方定安抬手阻止:“你是三娘的陪嫁,还不算我方家人,我无由罚你,何况你也受了重伤……这些事稍后再说,先说说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琴师垂下眼帘,抿了抿唇:“事涉娘子清誉,奴不敢说……”
      方定安疲惫地搓了搓脸:“三娘不知所踪,二郎……人都没了,有何不敢说,如实禀告便是。”
      “遵命……”琴师吞吞吐吐道,“今日晌午,奴收到娘子的花笺,命奴亥时悄悄去她院中私会……”
      方定安皱起眉。
      那琴师不顾医者阻拦,下床跪倒在地:“是奴暗暗倾慕娘子,心存非分之想,与娘子无涉,娘子不知此事,那短笺也并非娘子所写,是有人栽赃陷害,利用奴的痴心妄想,意图玷污娘子清誉……”
      方定安阻止他:“这些不必细说,就说你去了三娘房中之后发生了什么。”
      琴师点点头:“奴按照短笺所言,偷偷从角门进到院中,发现娘子房门果然虚掩着,便推门进去,娘子却在帐中酣眠,连有人进去都未发现。
      “奴觉着蹊跷,便入帷中想要叫醒娘子问个清楚,却见她……不着寸缕睡在帐中,怎么都唤不醒。
      “奴方知她定是被人下了迷药,前后一思量,便知有人设计,要用奴毁掉娘子的清誉。奴连忙退出帐中,就在那时,有人用力推门进来……”
      他连连磕头,刚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来,滴在地上,发出雨点般的声响。
      方定安:“来人是二郎?”
      琴师:“奴罪该万死……”
      “所以你的意思是,二郎设计三娘与你私通,前来捉奸……”
      “奴不敢妄加猜测……或者二郎君也是受人设计也未可知……”
      话虽如此说,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几乎是确定了,设计这一局的,就是方二郎本人。
      “你接着说。”方定安沉声道。
      琴师继续道:“二郎君扯住奴,说要将‘奸情’禀告节帅,奴慌忙辩解,二郎君自然不听,奴心中惶恐惊惧,一时忘了尊卑,与二郎君扭打起来……二郎君怒不可遏,拔刀向奴腹部捅来……”
      “莫非你报复心切,便杀了二郎?”方定安气息不稳,这几个字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
      “便是借奴一百个胆子奴也不敢……奴中刀后倒地不起,二郎君便要拖着奴去见节帅,可就在这时……”
      他那清秀的脸庞空白了一瞬,嘴唇仿佛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东西来了……”
      “那东西?”
      “就是那个活尸,妖怪……它捅死了二郎,用被子将昏迷的娘子一裹,便将她掳走了。”
      “你为什么不喊人啊?”海潮问。
      “奴腹上剧痛,血流不止,无力呼喊,很快便昏了过去。”
      他又向方定安叩首:“奴句句属实,请节帅明鉴!”
      方定安沉声问:“你说二郎是那尸怪所杀,那它用的是何凶器?”
      琴师吞吞吐吐:“奴……黑灯瞎火,奴不曾看清楚……”
      方定安向海潮道:“望小娘子,你与那尸妖交过手,你可看清楚那尸妖所用兵刃为何?”
      海潮道:“是一柄长刀,比节帅侍卫佩的陌刀要略长一些。”
      琴师连连点头:“对,对,似乎是一柄长刀,那怪物一进来便操起长刀捅入了二郎君的胸膛……”
      海潮蹙眉:“那怪物的刀生了锈还卷了刃,而且杀死方二郎的明明是短刃,匕首或者短刀,你在撒谎!”
      琴师只是拼命磕头:“节帅明鉴,奴说的都是真的!”
      方定安冷笑:“你这番话错漏百出,如何”
      “来人——”他扬声喊来侍卫,吩咐道,“搜查此人的住处和行囊,还有周围的池塘、草丛,若发现疑似凶器之物,或可疑之处,立刻来禀。”
      梁夜淡淡地向那侍卫道:“有劳将他房中的桐木琴取来。”
      匍匐在地上的琴师身子剧颤了一下。
      方定安又向一旁噤若寒蝉的医官道:“看着他,别让他死了。若他是杀害二郎的凶手,让他就这么一死,太便宜他了。”
      医官和奴仆便将那琴师从地上拖起来,搬回榻上,给他敷药止血。
      那琴师一言不发,方定安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不多时,侍卫抱了那张桐木琴来给梁夜。
      梁夜将琴置于膝上,随意地拨了几个音。
      方定安道:“这琴有何蹊跷?”
      梁夜摇摇头,把琴搁在一旁的几案上:“是在下料错了,只是张寻常的琴罢了。”
      方定安便也不以为意。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有侍卫来禀,道在送嫁奴仆所住的院子的水井里发现了一柄短匕。
      方定安仔细比对了方二郎胸前的伤口,果然能对上。
      “看来这便是凶器了,”他向那琴师道,“你还有何可狡辩?”
      琴师不再辩解,他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丝毫不掩饰恨意:“方杜若该死!”
      方定安握紧拳,竭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上前手刃仇人:“二郎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他下此毒手?!”
      琴师转过头看向他,嗤笑了一声:“你的好弟弟,一路上对娘子心怀不轨,到了凉州,我以为他会收敛一些,可他却变本加厉。
      “今日他与你撕破脸,在你那里受了气,便要报复在娘子身上。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他?我没骗你,他发现我对娘子有情,便设计要毁了娘子的清誉,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
      他抿了抿唇:“没算到我残缺之身,不能人道……”
      在场之人都吃了一惊。
      侍卫上前验了验:“节帅,他说的是真的。”
      琴师一哂:“莫说我是残缺之身,即便不是,我也不会碰娘子一根头发丝。那禽兽为了诬蔑娘子与人私通,捅伤我之后便欲亲自下手……”
      “你撒谎!”方定安断喝,“二郎绝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琴师冷笑:“好一个人人称颂的节帅,你难道不知你那好兄弟是何货色?你看不出来娘子有多怕他?可你却叫他来迎亲,任由他在接风宴上含沙射影,诬蔑娘子……你们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胆!”方定安的侍卫“锵”一声拔出佩刀,横在他颈间。
      “你杀了我罢!你尽可以把知情的人都杀了,却堵不住悠悠众口,”琴师闭上眼睛,笑着道,“早晚百姓都会发现他们的方节帅多么冷酷虚伪、薄情寡义!”
      “慢着。”方定安沉声向那侍卫道,“就这样杀死他反倒如了他的意。”
      侍卫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刀。
      方定安道:“你究竟将三娘藏在何处?”
      琴师觑了觑眼:“我已说过,她被尸妖带走了。”
      “我不信,”方定安面沉似水,“若你真如自己说的那般痴情,她被尸妖掳走,你竟一点也不急?你不怕她被尸妖杀死?”
      琴师:“因为即便被妖怪掳走,被妖怪杀死,也好过嫁给你方定安为妻!”
      方定安:“不管她是被你藏起来,还是被那妖怪带走,我都会找到她。”
      就在这时,有奴仆禀道,官差到了。
      方定安去前院迎接,医官去廊下煎药,侍卫守在门口,房中一时只剩下海潮和梁夜。
      梁夜与海潮耳语了几句,海潮点点头,走到门外廊庑上,与侍卫搭起了话。
      梁夜向床前走了两步,原本紧阖双目的琴师睁开眼睛,神色冷淡,语带讥嘲:“阁下有何贵干?”
      “想同你聊聊。”
      琴师冷嗤一声:“阁下深得方节帅信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你同我这杀人凶手有何可聊?”
      梁夜走到榻前,拨了拨琴弦,转过身:“阁下琴艺卓绝,用的却是张走调的琴,这是为何?”
      琴师脸色微变:“故弄玄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夜将琴抱起,走到床边,长指顺着琴身抚过,停在一处难以察觉的缝隙,如果不细看,只会以为是接缝处有些粗糙,缝隙有点大。
      但是一看琴师那欲盖弥彰的表情,他便知道这缝隙是作何之用——那匕首的木柄可以拆卸,薄刃正好嵌入这道缝隙中,神鬼不觉。
      “我很好奇,一个陪嫁的琴师,如何能将吹毛断发、锋利无匹的凶器带进守备森严的节帅府。
      “又如何与自幼习武的将门子弟打个有来有回,还能一击即中,将匕首准确无误地插入他心脏,致他于死地。”
      琴师咬了咬牙:“这些话,你为何不去问方定安?他定会赏你个官当当。”
      “你原本应该刺杀方定安,为何不对他动手,却杀了方二郎?”梁夜道,“你是朝廷派来的死士,徐三娘又是什么人?”
      琴师眼中闪过愕然,却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她当然是徐三娘,难道徐家女郎的身份还能作假?”
      “听说徐三娘是徐尚书与夫人膝下唯一嫡出的千金,是他们夫妇的掌珠,而方定安是天子的眼中钉,早晚要拔除,他们怎么舍得送千金登上一艘注定要沉的船。”
      顿了顿:“方二郎与真正的徐三娘有旧,又敏锐,几番试探便看出了她并非真正的徐三娘,他由此推测出朝廷很快要拔除方家这颗眼中钉,所以才想要逼反兄长。
      “而你,在大震关为救徐娘子而被迫出手,让方二郎发现了端倪,他猜出了你的身份,今夜是想以把柄威胁你,让你去杀方定安。”
      “什么设计陷害,都是你编出的谎话,你杀他,一来是为了保住徐娘子替嫁的秘密,二来是你到了凉州后改了主意,宁可叛变也不愿刺杀方定安。”
      琴师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方定安一死,河西必定大乱,兵连祸结,血流漂杵,不知多少土地要化作焦土。无论我对他这样道貌岸然之人有多嫌恶,凉州百姓在他治下安居乐业,都是不争的事实。”
      顿了顿:“而徐娘子不过是徐氏旁支一个无辜的孤女,与这些纷争毫无瓜葛,平白无故被牵扯进来,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暂时保全方定安和河西军,也是保全她。”
      “她在何处?”梁夜问。
      “唯独这件事我没说谎,”琴师道,“她真的被尸妖带走了。”
      似乎怕梁夜不信,他又补上一句:“她与方定安两情相悦,我将方二郎除掉之后,无人知道她是替嫁之身,她便是真正的徐三娘,我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她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