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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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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不羡羊(十八) 是人又不是
      第200章 不羡羊(十八) 是人又不是
      海潮一见梁夜的神色, 便隐隐猜到昨夜德善坊那女子恐怕凶多吉少。
      她将梁夜让进屋里:“她……”
      “死了。”梁夜言简意赅道。
      海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问:“那孩子呢?”
      “孩子活着,不过很可能亲眼看见了母亲被杀。”
      昨夜那孩童唤“阿娘”的娇声似乎还回荡在耳畔,海潮心里涌出一股苦涩:“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夜道:“早晨见你还睡着, 我便想去德善坊附近走走, 打听一下那对母子的事, 可一到坊门口便看见围着不少人, 一问正是昨夜那户人家出事。”
      “看见尸首了么?”海潮问, “她是怎么死的?”
      梁夜摇了摇头:“坊正带人看守在门口,不让闲杂人等入内。我离去时报官的人刚出发,这时候县衙的官差应该快到了。”
      “那我们赶紧过去看看。”海潮说着便拿起外衫往身上披。
      “你的手……”
      海潮这才想起自己有伤, 撩起袖子看了看, 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了, 只是与周围肌肤的颜色不太一样, 她转动了一下肩膀:“已经不疼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 将头发用发簪随意一绾,两人便出门了。
      他们只说要去外头随便逛逛,向方府的管事借了两匹马,便向德善坊去了。
      不到半刻, 两人便在德善坊门前下了马。
      有官差维持秩序,但还是有许多围观的百姓踮脚探头张望。
      海潮一下马车,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便钻进耳朵里。
      “听说是个寡妇, 那孩子是遗腹子……”
      “那女子孤身带个孩子,也不见有什么营生, 别不是暗娼吧……”
      “暗娼门前哪有那么清净,听说是给人做外室的……”
      “半夜有时能听见马蹄声……”
      “那屋子里天天亮着灯,直到三更……”
      “可怜了那孩子, 听说邻人发现的时候还靠着她阿娘尸首睡着呢,血弄了一身……”
      海潮一颗心不断往下沉,鼻根开始酸胀,她竭力忍住了。
      坊门前把守的衙役中有个面熟的,她便上前问他:“侯少府可在里头?”
      那衙役也认得他们,知道他们是方府贵客,不敢怠慢,便即带他们去见县尉。
      这小院子几个时辰之前海潮还来过。
      说来也怪,披着夜色时,小院子笼罩着融融的暖意,眼下日头当空,反而透着股阴冷萧索,与闹哄哄的人群像是隔着层看不见的墙。
      侯县尉听说有人求见,从屋内走出来,见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两位为何会在此处?”
      海潮有些心虚,好在梁夜一脸坦然,不动声色道:“某与舍妹听说平昌坊北曲有家做鼓楼子的远近驰名,便想来尝尝,路过此地,听说出了事,便来看看。”
      侯县尉露出恍然之色,但眼底仍保留着一丝狐疑:“说的是白七娘家吧?她家的鼓楼子的确名不虚传。”
      海潮一脸天真,好奇地看着虚掩的门:“这户人家怎么了?民女可以进去看看么?”
      侯县尉苦笑:“小娘子若是看了,恐怕这几日都吃不下鼓楼子了。”
      海潮闻言心里悚然一惊,面上不显:“侯少府这么一说,民女越发想进去看看了。”
      侯县尉觑了觑眼:“既然两位是节帅信重的贵客,那便请随某来罢。”
      说着推开虚掩的门。
      仵作和几个衙役正在里面忙活。
      血腥气很浓,尸首已经被移到了门板上,上面盖着白布。
      地上席子中间有一大摊半干涸的褐色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那血迹旁边有一块幼童侧身躺过的痕迹。
      侯县尉向仵作道:“揭开布,看一下尸首。”
      仵作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海潮,走过去揭开白布。
      女子的尸首并不像那对老夫妇般支离破碎,主要的伤口只有腹部一个大大的血洞。
      但海潮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女子睁着眼睛,面目扭曲痛苦,半边脸颊血肉模糊,少了一只耳朵和一大块肉,像是被野兽生生撕扯掉的。
      海潮突然想起程瀚麟说的另一桩案子。
      一个可怕的字眼从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头皮发麻,喉头像是被什么卡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梁夜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让她转过身靠在他身上。
      海潮摇摇头,小声道“没事”。
      侯县尉一脸疲惫地向仵作抬抬手。
      仵作会意,重新把白布蒙上。
      梁夜沉吟片刻,问那仵作:“这女子腹上的伤口,不知是何凶器所为?”
      那老仵作有些年纪了,布满皱纹的脸像是鞣过的皮革,眼下泛着灰色。
      “不是凶器……小人做了半辈子仵作,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人若说这是人弄出来的,小郎君怕是会笑我老糊涂,可那脸上的齿痕分明是人齿,腹上的抓痕也是人的指爪留下的。”
      即便有所猜测,可海潮还是难以置信:“人的指爪和牙齿怎么会这么锋利?”
      生生撕咬掉一块肉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人的指甲怎么可能把腹部穿出个血洞?
      老仵作默不作声,嘴角颤动了一下,似是笑,又似恐惧到无以复加:“人做不到,那就只有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
      海潮不禁想起第一夜在客舍里与她交手的那个身披木甲、手拖锈剑的怪物。
      “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禁问道。
      老仵作有些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小人哪里知道。”
      正当这时,忽然有衙役从外面奔来,禀道:“少府,节帅到了。”
      话音甫落,节度使方定安便快步走了进来。
      他满脸胡茬,面容憔悴,眼下青黑,眼球中满布着血丝,看着有些可怖。
      屋内众人向他行礼,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便径直走到尸首前,蹲下身,一把揭开白布,喉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几乎让人以为他要恸哭。
      但他只是蹲在原地,垂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尸首。
      侯县尉颇有眼色,看出方节帅与这女子关系匪浅,立刻挥手让仵作和衙役退出去。
      “节帅……”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方定安将白布重新盖好,动作轻柔,仿佛害怕惊动死者似的。
      接着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色,只是眼眶略微有些发红。
      他看向梁夜和海潮:“两位为何会在此地?”
      梁夜将用来搪塞侯县尉的话又说了一遍。
      方定安点点头,但是连海潮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相信他们的借口,只是懒得戳穿。
      梁夜开门见山:“节帅莫非认得死者?”
      方定安一愕,似乎想不到他会直截了当问出口。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自持,颔首道:“此女姓甄,是某一位友人的妾室,友人多年前临终时,将其与遗腹子托付于方某。方某偶尔会来探望他们母子。”
      顿了顿:“方某在营中听闻甄娘出事的消息,担心孩子,便过来看看,顺便把他接回去安顿下来。”
      侯县尉脸上闪过一抹讶色,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慨叹:“节帅高义。”
      方定安询问了一番案情,嘱咐侯县尉务必全力找出凶手。
      几人走到院中,方定安问起现下孩子在何处。
      侯县尉道:“小公子暂且交由邻家妇人照看,节帅放心,下官这便去看看,将小公子带过来。”
      方定安道了声“有劳”。
      待侯县尉离去后,方定安看了眼梁夜:“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夜道:“节帅有何吩咐,不必避忌舍妹。”
      方定安沉吟片刻,点点头:“是关于甄娘之事。”
      梁夜开门见山道:“不知节帅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何时?”
      方定安蹙了蹙眉,似是不曾料到他会这么问:“小郎君莫非是把方某当做嫌犯了?”
      梁夜:“小子无状,冒犯节帅。”
      “无妨,”方定安道,“此事本就瓜田李下,即便阁下不问,方某也要向官府坦白。”
      顿了顿:“方某昨夜刚来过此地,大约三更前后到,盘桓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去时甄娘还活着。”
      梁夜道:“请恕在下冒昧,节帅昨夜来此,所为何事?”
      方定安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方某因为一些事,与她发生了争执。”
      梁夜掀起眼皮看着他。
      方定安接着说:“告诉两位也无妨。方某与甄娘并不清白,是某之过,愧对亡友……婚事在即,某担心三娘知道此事难免夫妻之间生出嫌隙,便夤夜前来,逼她离开凉州。”
      海潮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方定安和甄娘有这层关系,会千方百计隐瞒避嫌,没想到他却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还把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可能知道昨晚他们在院外偷听才这么说。
      不得不承认,方节帅虽有软弱之处,但大面上算得是个正人君子。
      也难怪那个叫作甄娘的女子对他如此执着。
      想起昨晚女子穿着单衣追在马后痛哭流涕,咬牙切齿地说他会后悔的样子,海潮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夜道:“节帅昨夜来过此地,可有旁人知晓?”
      方定安沉思片刻,摇摇头:“方某羞于对人言及此事,也一直很小心。但有没有人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冯蔚朗就猜到了,海潮心说。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那绿眼贼人是怎么知道的,看来还是寻机会找他问一问。
      梁夜看了她一眼,向方定安道:“节帅以为是有人知道、或猜到节帅昨夜来此,特意等节帅离去之后行凶,为的是栽赃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