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不羡羊(十七) 那触感陌生
第199章 不羡羊(十七) 那触感陌生
“阿耶抱抱……”只听那孩子继续撒娇。
方定安不吭声, 那孩子不一时便哭了起来。
女子道:“阿客乖,别闹你父亲……”
方定安沉声道:“孩子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你让他待到这时候还不睡!”
声音虽不高,但斥责之意十分明显。
女子声音微微颤抖, 但竭力压抑着情绪, 低声解释:“孩子午后睡过一个多时辰, 夕食晚了, 妾怕他积食……”
方定安打断她:“怎么养孩子是你的事, 你是他母亲,自该比我尽心。你先带阿客回房睡,待他睡了, 我有话问你。”
女子低低道了声“是”, 接着想起孩子的哭闹声, 女子的安抚声和脚步声, 门扇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那孩子哭个不停, 海潮叫他哭得心烦:“怎么还在哭,这么能哭!”
塞着师旷符,她能清楚地听见梁夜胸腔轻轻震颤,一挑眉:“你在笑我?”
“没有。”
“你明明在笑我!”海潮恼道, “你是想说我小时候比他还能哭,还烦人!”
“你哭得好听, 不烦人, ”梁夜一本正经道,把符从她耳朵里取出来, “等哭完了我叫你。”
等了一刻钟,那孩子总算消停下来,呜呜咽咽了一会儿, 彻底睡着了。
女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阖上门,回到方定安身边。
“阿客睡着了,”女子低低地道,“郎君今夜突然过来,唬了妾一跳……”
方定安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会过来,为何半夜三更不睡,还点着灯,让孩子也陪你熬?”
女子默不作声,过了会儿方才带着哭腔道:“妾每日都是这个时辰睡……阿客平日睡得早……”
“我无意对你怎么养孩子指手画脚,”方定安道,“但我劝你将那些小心思收一收,孩子不是让你用来使心机耍手段的。”
“妾怎么会……”女子声音里满是委屈。
方定安道:“知道今夜我为何而来?”
“郎君为何会来?妾真的不知道……”
“今日我为三娘设宴洗尘,筵席上出了事,你可知道?”方定安道。
女子茫然道:“府上出事,妾怎会知道……出了何事?不要紧罢?”
“你最好一无所知。”方定安冷声道。
女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妾冤枉,恳请郎君明鉴……”
方定安:“你冤枉,那为何连着两日有侍卫见你带着孩子在附近徘徊?
女子的低泣声戛然而止。
一阵沉默后,她低声道:“妾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郎君心上人是什么模样,无意打扰那位娘子……”
“无意?”方定安声音更冷,“你是不是还要无意让她发现,无意让她知道阿客唤我阿耶,好坏了我们的婚事?”
女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郎君明鉴,徐娘子是天边月,妾身只是路上尘,妾身怎么敢痴心妄想……就算郎君念在妾身孤儿寡母可怜,当真允妾进府,妾身也不敢争什么,只求伺候郎君娘子……”
那女子絮絮地说,方定安却没回答,女子的声音越来越紧绷不安,慢慢低下去。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可怜你,可怜阿客稚子无辜,一次次姑息你,”方定安道,“阿客一个孩子,如果没有人教,怎么会唤我阿耶?”
“妾身真的没有教他如此……”女子抽噎起来,“他见邻人孩子都有阿耶,便想当然将郎君当成了……”
“不必辩解,”方定安道,“眼下给你两条路选。其一,我将阿客带回府中,认他为义子,悉心教养。其二,让阿客留在你身边,但明日我便派人送你们离开凉州,我会给你一笔财帛,你要再醮也好,做点买卖也罢,都与我再无瓜葛。待他成人时他可以来找我,我与他一个出身。”
女子的抽噎顿时变作嚎啕,夹杂着“咚咚”的叩头声:“郎君这是要将妾身往死路上逼么?求求郎君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韩郎的份上……”
“你还有脸提他!”方定安怒道,“微之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是还记得他,就不该将我、将你自己,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妾身知错了……”女子道,“妾身身如飘萍,郎君又待妾身那么和善,妾身千不该万不该,生出了妄念……妾身只求郎君莫要让我们骨肉分离……”
“那便离开凉州。”
“郎君一定要赶我们母子走么?凉州是妾的家,也是阿客的家……郎君好狠的心!”
“我心意已决。”方定安斩钉截铁道。
一时间两人都无话可说,海潮只听见女子的啜泣和男子郁愤的粗重呼吸。
过了会儿,方定安道:“你收拾收拾,明日未时有车马到门首来送你们出城。”
女子止住了哭,声音陡然由凄楚柔媚变得冰冷:“方定安,世人都道你重情重义,我看你就是个冷心冷肺的伪君子!无论如何我们都做了一夜夫妻……”
方定安打断她:“那是你用了龌龊手段!”
“没错,是我在酒里下了药,”女子讥嘲道,“可是你要是当真不愿意,我一个弱女子还能逼迫于你?你本来就有这心思,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方定安没说话,片刻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和摔门声。
“方定安!”女子不管不顾地尖声叫道,“你觊觎挚友未亡人,敢做不敢认!你这懦夫!”
得不到任何反应,她又道:“当年是谁害得军中粮草断绝,是徐家!城里多少人被你那好娘子的阿耶害得家破人亡!你还要娶仇人的女儿,对得起百姓么?!你们会遭天谴的!”
“方定安,你会后悔的!”她咬牙切齿道,“我为你做的,莫说徐三娘,就是胡燕娘也做不到!”
那声音里的爱意和恨意都浓得发苦。
海潮听得有些心惊,差点没忍住把耳朵里的符取出来。
方定安脚步声忽然停住。
他似是怒到了极点,反而出奇平静:“你敢再提她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片刻后,院门大开。
方定安解下缰绳,跨上马,绝尘而去。
那女子只着中衣和足衣,在寒冷的春夜里站了许久,直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她方才转身回去,关上了门。
……
等里面的动静平息下来,女人和孩子都睡着了,梁夜道:“我们回去罢。”
方节帅和那女子的爱恨情仇,海潮能从他们的话中猜个七七八八,可还是不知道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更不明白冯蔚朗为什么要让他们来这里。
而且连那女子都不知道节帅今夜会去,冯蔚朗又是怎么知道的?
明日得寻个机会问问他……
想到这里,海潮不由自主地瞥了眼梁夜,却冷不防对上了他的眼眸。
“在想什么?”他温和地问道。
每当这种时候,海潮心里就莫名有些毛毛的,她总觉得小夜其实什么都知道,能看穿她心里的想法。
“在想刚才的事……”她有些心虚。
梁夜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颌下的裘衣系带解开,重新系紧。
打结的时候指节难免蹭到她脖颈的肌肤。
“明日若是要去见冯蔚郎,”梁夜淡淡道,“用什么遮一遮。”
海潮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摸了摸脖子:“有印子吗?这么黑看得见?”
梁夜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当然有,不用看。”
海潮想起先前的事,整张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好在黑夜里看不清楚。
梁夜握住她左手,自然地将冰凉修长的五指滑入她指缝,紧紧扣住:“趁着天还未亮,回去睡会儿。”
两人回到方府,故技重施贴上程瀚麟特制的隐身符,脱下衣裳找了偏僻处扔过围墙。
这回却出了点岔子,她伸手去摸索梁夜的手,却不小心摸错了地方。
更糟的是,那触感陌生,她一时没回过神来,还摸索了一下,直到感觉有什么昂扬起来,又听见梁夜的呼吸陡然绷紧,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住,我不小心的……”她慌忙解释,“我……”
“无碍,”梁夜道,“赶紧走罢,免得冻出风寒。”
“那个……就放着不管么?”
“别说了。”梁夜的声音难得有些不平静。
两人没再说话,默默地跑进院子里,捡起角落里的衣裳披上。
黑灯瞎火看不见,但海潮感觉到他身上好像在冒热气。
一定是脸红了。
梁夜将海潮送到门口:“要帮你穿寝衣么?”
海潮哪里敢让他帮忙,忙说自己可以,梁夜点点头,便自回厢房去睡了。
海潮钻进被窝,心里还是久久难以平静。
她不是什么不知事的闺秀,疍家民风开放,小夜虽然讲究,其他男子可不讲究,她也司空见惯了。
可那是小夜啊……
虽然他们这段时间亲昵过了头,可直到方才,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小夜不是那熟悉的少年,而是个真正的成年男子、伟丈夫。
熟悉的人突然变得无比陌生,但是想起他,心脏就猛跳不止。
不知翻来覆去多久,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翌日醒来,日光已经洒到了床前。
她一动,屋外响起梁夜的声音:“醒了么?”
海潮下了床,打开门闩。
梁夜显然也没睡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他的神色有点凝重。
海潮心头一突:“怎么了?”
梁夜:“昨夜德善坊那女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