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不羡羊(十五) “自然是你
第197章 不羡羊(十五) “自然是你
虽然在场众人对那头颅的身份早有猜测, 但得到确证,还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一时间无人说话。
良久,方定安叹了口气,向侯县尉道:“虽然知道了头颅的身份, 但究竟是何人所为, 还有劳少府详加推查。”
侯县尉问仵作:“你看看, 这女子的死因可是脖颈上的伤?又是何时死的?”
仵作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头颅, 检查了脖颈的断口, 摇摇头:“看这伤口,头颅应当是人死后才用利刃砍下的。依小人推断,死了差不多有两日夜了。”
侯县尉:“那对老夫妇亦是两日前半夜死的, 看来一家三口差不多是同时遇害。即便那贼人将这女儿掳走, 也是不久后便杀了她。”
海潮看向梁夜, 见他目光闪动, 露出深思的神情, 便知他想到了什么。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说她也就佯装不知。
方定安与侯县尉交代了几句,便道:“还有那位小娘子的尸首,不知被抛弃何处, 还请少府尽量找出来,好将他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若是需要人手, 在下的侍卫任凭差遣, 请少府尽管开口。”
侯县尉:“节帅放心,仆一定尽心竭力。”
又看了眼盘中物, 炙羊早就冷了,羊油在寒冷的春夜里凝结成白如新雪的脂膏,那少女头颅的肌肤却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黄。
侯县尉移开视线:“这些证物, 仆就先带回县衙去了。还有那几个涉及此案的贵府奴仆……”
方定安毫不犹豫道:“少府尽可将他们带去细细审问。”
侯县尉道了谢,又与方家兄弟寒暄几句,便带着人证和物证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方定安捏了捏眉心:“时候不早了,诸位也去歇息罢。”
方二郎道:“那搅事之人还藏在暗处,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
顿了顿,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愚弟总觉得那背后之人是冲着阿嫂来的,阿兄可有什么章程?”
方定安冷笑了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敢对三娘做什么,我定叫他身首异处。”
又向冯蔚朗道:“正值多事之秋,我不能常在家中,有劳十一郎在寒舍小住几日。”
冯蔚朗自然是一口答应,笑道:“属下没家没业,便是长住也无妨。”
方定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无说笑的心思:“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
海潮和梁夜也向客院走去,走到无人处,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海潮停住脚步,警觉地回过头,却见方定安大步赶上来:“两位请留步。”
梁夜却似并不意外,只是淡然道:“不知节帅有何见教?”
方定安脸上有讶异一闪而过:“可否与望小郎君借一步说话?”
梁夜蹙了蹙眉,正想开口,海潮道:“那我先回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梁夜也只好点头,将手里的灯笼给她:“路上小心。”
方定安将他带到后院的小书斋,屏退了奴仆,亲自替梁夜斟了茶:“望小郎君可知方某为何将小郎君单独留下?”
梁夜开门见山:“节帅可是想让在下调查今日之事?”
方定安眼中闪过意外之色,沉吟片刻道:“恕方某直言,望小公子是寒舍的客人,与某只有数面之缘,难道不诧异某为何将此事托付给阁下么?”
梁夜道:“此事显然是贵府中人所为,若是惊官动府,查出的结果又不如节帅之意,恐怕难以转圜亦不好处置。”
方定安目光炯炯,看他的眼神由衡量变成了审视:“那我为何不将此事交给信赖之人?譬如舍弟和冯十一郎。”
梁夜平静道:“可见他们都是方节帅怀疑之人。”
方定安沉默片刻,随即笑起来:“观阁下气度做派,实在不像个商户子。”
梁夜仍旧是不卑不亢:“节帅谬赞。”
他抬起眼皮,直视着方定安双目:“承蒙阁下信任,在下能否问几件事?”
方定安颔首:“请问。”
梁夜:“节帅为何想认舍妹为义妹?”
方定安似乎并未料到他会问这件事,抬了抬眉:“令妹救了内子,在下只是想报恩。”
梁夜站起身,行了个礼:“若阁下不能据实作答,在下恐怕难以奉命,请另寻高明。”
方定安怔了怔,起身拦住他:“方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知此事与今夜之事有何关联。”
梁夜不解释,只是用那双静湖般的眼眸看着对方。
方定安叹了口气:“是因为令妹让方某想起了一个人。”
顿了顿:“是方某乳母之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名为主仆,其实情同手足。”
“她是因何亡故?”梁夜问。
方定安一怔,随机道:“想必是邢嬷嬷告诉阁下的?”
梁夜没有否认。
方定安露出黯然之色:“燕娘是得疫病没的,走时与令妹差不多年纪。她也喜爱舞刀弄剑,善骑射,常着戎装随某出入兵营、上战场,可以算某半个亲卫。”
“详细情形可否告诉在下?”梁夜仍旧一脸淡漠,并未对方定安的沉痛哀伤表示动容。
“那时正值吐蕃围城,吐蕃军久攻不下,便向城外水源中投尸,不久后时疫开始在城中蔓延,兵营中也有很多人染病,燕娘自己察觉染病,为了不牵连旁人,竟然独自一人悄然离去。”
“节帅不曾派人去寻?”
“当时城外兵荒马乱,城中又疫病横行,方某焦头烂额,实在不能兼顾,只能派手下亲兵去寻,可燕娘向来机敏,要是铁了心躲起来,便无人能找到她。”
梁夜颔首,又问:“第二问,今夜那支金钗是何人之物?”
方节帅不自觉地避开视线,很快又重新与梁夜对视:“你如何得知……”
梁夜道:“请节帅如实作答。”
方定安哽咽了一声:“那是某当年赠与鸾娘之物,贺她定亲之喜。”
梁夜眉头动了动:“她与冯将军定亲了?”
这下方定安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阁下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邢嬷嬷提起过?”
梁夜道:“冯将军是节帅左膀右臂,又与贵府有通家之好,阁下却不敢将此案交与他暗中推查,可见他亦有嫌疑。”
顿了顿:“阁下堂堂节帅,却想要撮合舍妹与冯将军,其中总有缘故。两相对照,真相并不难猜。”
方定安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原来如此,阁下慧眼如炬。”
“节帅可知那枚金钗原本在何处?”梁夜问。
方定安摇了摇头,目光沉下来:“这边是最令方某不解之处。当年燕娘离去时,带走了那支金钗。今日方某亦非有意隐瞒,只是乍然见到金钗多年后再度出现,一时难以置信。”
梁夜颔首:“还有一问,今日节帅匆忙离府,所为何事?”
方定安脸上闪过迟疑之色,似乎在摇摆不定。
梁夜道:“若是军机,便当在下不曾问过。”
方定安沉吟良久,摇了摇头:“告诉阁下也无妨,不过还请阁下暂时保密,免得传出去引起百姓骚动。”
“好。”
“兵营中有几人突患急病,像是时疫。”
……
海潮提着灯走到客院门外,正要开门,忽然察觉不对。
一旁灯光照不到的草木阴影里,似乎藏着什么……
“是谁在那里?!”她断喝一声。
“嘘——”一人压低声音道,“望小娘子想将阖府的人都叫来么?”
那声音和懒洋洋的语调都不陌生。
海潮松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怒气却上来了:“冯将军,你躲在那里做什么?想吓唬谁?”
冯蔚朗扯出个惫懒的微笑:“自然是等望小娘子。”
顿了顿:“望小娘子不愿来见在下,令兄又看得那样紧,在下思来想去,只能在这里等了。”
海潮纳闷道:“你怎么知道小……我阿兄不同我一起回来?”
冯蔚朗抱着臂,眨了眨眼,虽然黑夜里看不见眼睛的颜色,但海潮还是莫名觉着有狡黠的绿光一闪。
“因为我知道节帅会找令兄聊聊。”
“聊什么?”
“聊的自然是……”
他故意拖长音调,又停顿了很久,等海潮失去耐心,脸颊不自觉地鼓起来时,方才悠悠道:“自然是你我的婚事。”
海潮:“……”
要不是记着不能惹事,她已经忍不住要打他了。
她懒得理会这无赖,一脚踢开院门便径直往里走。
冯蔚朗拽住她的左臂:“是在下不好,你先别走。”
海潮停下脚步,斜乜他一眼:“你能好好说话么?”
明明对方看着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可海潮莫名感到眼前人比看起来要小好几岁,还是个招猫逗狗的少年。
她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双绿眼睛。
冯蔚朗重重点头:“说正经的,我知道节帅一定是想让令兄帮他查府上的怪事。”
海潮挑了挑眉,有些得意,又有些幸灾乐祸:“节帅不是很器重冯将军么?怎么有事找……我阿兄不找你?”
“自然是因为我有嫌疑。”冯蔚朗满不在乎地道。
倒是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啊?”
“因为邢嬷嬷的女儿林燕娘和在下曾定过亲,今晚那支金钗便是林娘子的旧物,冯某自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那是你做的么?”海潮脱口而出。
冯蔚朗“噗嗤”笑出声来:“也只有你会这么问了。”
海潮恼羞成怒,手又痒了,忍不住握成拳。
冯蔚朗忽然收起笑意,看着她的眼睛:“若我说不是我,望小娘子信不信?”
海潮怔了怔,随即道:“当然不信,我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信你!”
冯蔚朗挑了下嘴角:“望小娘子不信我,倒敢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不怕我害你?”
海潮也是悚然一惊,她莫名对冯蔚朗放松了警惕,连自己都未察觉,他就像海里的一种水母,无声无息地就把你麻痹了。
夜风掠过庭树,发出沙沙声,隐约还有别的声响。
冯蔚朗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我说过,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海潮狐疑道。
“当然是因为我想帮你。”
“鬼才信!”
“你们若是得闲,今日三更不妨去德善坊南曲十字街西北第二家,门前栽着柿子树的人家看看。”
海潮听他说的那么详尽,不像是逗人玩,不禁也困惑起来:“那里有什么?”
“去看了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海潮皱着眉看着她。
“自然是因为……”冯蔚朗嘴角一勾,“我想娶你。”
海潮终于忍无可忍,跺了跺脚,便用左手解下佩刀,往他脸上拍去:“姓冯的,别以为你是做官的我就不敢打你!”
冯蔚朗眼疾手快地抓住刀鞘,笑得越发开心,“来日方长,有的是切磋的时候。”
就在这时,海潮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蔚朗觑了觑眼:“啊呀,是令兄回来了。”
海潮不用他提醒也知道,她一听就知道那是梁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