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不羡羊(十四) “是不是那
第196章 不羡羊(十四) “是不是那
出了这样的事, 夜宴自然进行不下去了。
徐娘子吓得当场晕了过去,方定安扶她回房,弟弟方杜若留下来安抚受了惊吓的众宾客,安排奴仆送他们登车回府, 又遣人去请县尉和仵作。
方府上下, 连同出席夜宴的宾客, 无人知道头颅的身份。
那炙全羊和人头便被盖上盖子抬到厢房, 当做证物留存。
方家奴仆训练有素, 场面只混乱了一阵便稳了下来。
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冯蔚朗是方定安亲信,自然留下来帮忙。
陆琬璎和程瀚麟先行离开, 海潮和梁夜本来也没什么理由留下来, 方二郎要遣奴仆送他们回客院, 冯蔚朗却道:“望小郎君与小娘子对此等事情颇有研究, 不如留下帮我等参详参详。”
方二郎挑眉, 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哦?在下倒是不曾听说过,两位还会办案。”
梁夜瞥了一眼冯蔚朗,不动声色道:“家父曾在县衙中当差,闲聊时偶有提及, 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方二郎目光闪烁, “那就有劳了。”
不多时, 宾客散尽,方定安回到宴堂中, 一脸疲惫。
“三娘如何了?”方二郎问道。
方定安蹙了蹙眉:“没大没小,她是你长嫂。”
方二郎轻嗤了一声,丝毫不顾及有海潮等外人在:“不是还未过门么, 打小就是这么称呼,阿嫂大度,不会同我计较的。”
方定安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不再与他纠缠下去,只道:“你长嫂一路舟车劳顿,这几日又受了惊吓,恐怕要休养两日。”
方二郎似乎并不担心长嫂的身体,眼底反而闪过一抹喜色:“那婚期可要延后?”
方定安睨了弟弟一眼:“胡说什么,早就定好的吉日,怎能说改就改。”
不等弟弟说什么,他抬了抬手:“这些事回头再说,先将眼前的事解决。”
顿了顿,问道:“可有遣人去请县尉和仵作?”
方二郎依旧惫懒轻佻,仿佛宴席上出现人头是稀松平常之事:“阿兄放心,已遣人去了,估摸此时人已在路上了。”
“庖人和奴仆呢?查问过了么?”方定安又问。
方二郎拖长了声调:“已叫管事把人羁押起来了,这不是等阿兄过来审问么。”
方定安道:“叫管事把人带来,我问一问。”
他直到此时似乎才注意到海潮和梁夜还在,微露诧异之色:“两位……”
冯蔚朗立即道:“是属下自作主张,请望小郎君和小娘子留下的。”
说罢简单解释了一遍。
方定安略一沉吟便道:“难怪望小娘子身怀绝技,原来是家学渊源。”
又问冯蔚朗:“安仁里那桩案子如何?今日一直不得闲,未能详细问你。”
冯蔚朗将现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望小郎君和小娘子也去看了。”
他看向梁夜:“不知小郎君可有什么别的发现?”
梁夜摇了摇头:“冯将军所言已十分详尽。”
方定安似乎有些失望,看向厢房的方向:“那家的女儿不知所踪,不知道这莫名出现的头颅与之是否有关联……”
冯蔚朗道:“属下也有所怀疑,方才自作主张遣人去请那家的邻人前来辨认。”
方定安赞许地点点头:“多亏十一郎想得周到。”
话音未落,管事把涉事的庖人、奴仆都带来了,总共有一二十人。
众人俱是惊疑不定,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有机会接触那盘炙羊之人,都在此处了?”方定安问管事。
管事道是。
方定安扫了众人一眼:“今日这道炙羊,是何人烹制的?”
一个矮壮敦实、庖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垂着头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回禀节帅,是奴烹制的,炙完之后就装进盘子里端走了,奴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男子满脸的水,也不知是汗还是泪水。
方定安道:“放心,你们只需如实作答,我只是为了找出始作俑者,不会牵连无辜。”
庖人略微放心:“好叫节帅知晓,奴炙烤时有旁人在的,盘子端走前,刘二他们掀盖子验看过。”
方定安扫视人群:“刘二是谁?”
那经受的两个奴仆便上前回话。
他们将那炙羊盘搁在食案上,放在一旁,直到管事来传菜,便一直抬到宴厅门口,再换筵席上伺候的奴仆抬进去。
在那之前,他们去送过一次汤羹,其间炙羊好端端地放在原地,厨房中自然是有人进进出出,不过都是方府的老人。
而且厨房里面灯火通明,怎么可能有人揭开盖子偷偷塞个人头进去呢?
方定安又问了问,炙羊在宴厅外廊庑下换人的时候,可有机会下手,两边奴仆都说那是一瞬间的事,而且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奴婢,根本无法下手。
方定安皱起眉,看向弟弟和冯蔚朗:“你们以为如何?”
方二郎仍旧一脸玩世不恭,仿佛一条人命不过是逗趣的游戏:“那颗人头总不能是自己飞进去的罢?莫非是妖物所为?”
方定安看来是深谙弟弟的性子,懒得理会他,问冯蔚朗:“十一郎怎么看?”
冯蔚朗向海潮微微觑了觑绿眸,却转而问梁夜:“望小郎君可有什么见教?”
方定安也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梁夜。
“不敢当,”梁夜道,“庖厨和宴厅前无法动手,那就只有途中了。”
刘二和同伴闻言立刻匍匐在地喊冤叫屈,指天誓日说那食案不曾离过他们手眼。
梁夜说完那句话便不再言语,审问方家奴仆不是他的事。
方定安面沉似水:“尔等从实招来,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他在府中驭下宽和,但身为一方节帅,自然不怒自威,不用多说什么,那两个奴仆便吓得和盘托出。
原来他们抬着那炙羊出了庖厨,走到中途刘二忽然腹痛如绞,好不容易挨到僻静无人处,连忙在庭院一角找了地方解手……
海潮不禁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噫!”
方二郎“噗嗤”笑出声来。
方定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这时候不是追究下人小过的时候。
梁夜问:“在那之前你吃过什么?”
刘二想了想:“奴只吃了一角胡饼充饥,还有一碗酪浆……”
“是你自备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刘二低下头:“饼是自己的,酪浆是厨房里舀的……”
“离过眼么?”
刘二点点头:“饮到一半去送汤,就放在那里,回来又喝的。”
“看来是那酪浆里叫人下了泻药。”方定安道。
厨房里人虽多,但都在忙,往奴仆的酪碗里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方定安又转向另一人:“这么说来,是你趁刘二离开时捣得鬼?”
那奴仆连声否认:“节帅明鉴,不是奴……”
冯蔚朗问道:“你可曾让那盘子离开你的眼睛?”
那奴仆支支吾吾,终于说出了真相。原来刘二离开后,他原本是寸步不离守着炙羊的,可是百无聊赖之时,忽然看见仪门内廊庑下有什么金灿灿的东西在闪。
“你贪图那财物,便去捡了?”方定安道。
“小的过去一看,却是一根金凤钗,想着今日府上夜宴,定是客人不慎遗落的,便收了起来……”他慌忙解释,“奴不敢昧下,只是想等宴罢后交给管事,想着得几个赏钱。”
“金钗何在?”方定安问。
那奴仆哆哆嗦嗦地从袖中取出金钗。
方定安微微一怔。
方二郎觑着兄长的脸色,饶有兴味道:“阿兄可认得这支金钗?”
方定安回过神来,捏了捏眉心:“女子的凤钗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哪里会留心。”
“阿兄说的是,”方二郎道,“那这枚金钗……”
方定安将金钗放在案上:“待县尉到了,与其他证物一同交与他处置便是。”
说罢让管事将那两个玩忽职守的奴仆带下去按规矩发落,叹了口气:“看来就是有人趁机将人头放了进去。”
方二郎悠悠道:“阿兄替阿嫂办接风宴,怎么叫贼人混进来装神弄鬼,看来是阿兄平日对那些侍卫太宽和了。”
节帅府守备森严,又是待客之日,怎么会让人随便混进来。
在场诸人都知方二郎这是欲盖弥彰,此事显然是内贼所为,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正说着,有奴仆来禀,道官差到了,而且恰好在门前遇见了小冯将军从安仁里请来辨认头颅身份的邻人,两拨人便一起来了。
“正好,快请。”方定安忙道。
侯县尉带着仵作和几个衙役快步走进来,后面跟着个衣短褐的中年男子,正是那对老夫妇的邻人。
县尉与方定安等人简单寒暄几句,便道:“先去看看那头颅。”
众人便即移步灯火通明的厢房,方定安亲手揭开盖子,那女子青白的头颅便出现在眼前,脸上还有斑斑干涸的血迹,伤口在脖颈中间,切口处的皮肤有些皱缩,断口很整齐,一看那凶器便十分锋利。
那邻人哀叫了一声,双腿一软坐倒在地,筛糠似地颤抖起来。
“如何?是不是那对老夫妇失踪的女儿?”侯县尉问道。
那人大着胆子膝行上前两步,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才点头道:“是、是……是黎娘……”
指着她腮边的一颗黑痣:“人死了看不大真切,但那颗痣是黎娘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