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不羡羊(十三) “为何在下
第195章 不羡羊(十三) “为何在下
回到住处, 陆琬璎和程瀚麟已经在了。
分开一整日,见了彼此都很高兴。
“徐娘子找海潮妹妹何事?”程瀚麟问道。
海潮从怀里取出那只粗糙的瓷粉盒,拿出血书给他们看,并将方才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徐娘子怀疑是方二郎悄悄放进她房里的, 如果是他的话, 应该有办法叫人偷偷把瓷粉盒放到她房里, 不过……”
“不过什么?”梁夜问。
“他为什么要用这个盒子装呢?”海潮指了指粉盒。
程瀚麟打开盒盖, 用指甲刮取了一些残粉嗅了嗅:“这香粉质劣价廉, 方二郎这样的身份,身边人不可能用这样的香粉,恐怕还要专门去寻。”
他又拈了拈:“而且这粉香气也散了, 还结了团, 在这么干燥的地方, 恐怕是几年前的陈粉。”
海潮讶异道:“你连这些东西也懂呀?”
程瀚麟搔搔后脑勺, 赧然道:“家中也有脂粉买卖, 多少知道些……”
“如果不是方二郎做的,又会是谁呢?”海潮忖道。
她看向梁夜:“那字条能看出些什么来么?”
“字是人血写的,”梁夜道,“那人刻意用左手书写, 是为了掩藏字迹。”
“所以这字迹徐娘子应当认识?”程瀚麟道。
“徐娘子未必认识,但或许其他人认得出来。”梁夜道。
他将字条重新叠好, 却并未收回粉盒里, 而是找了个布囊装好,向程瀚麟道:“有劳玉书明日带着粉盒, 去市坊的脂粉铺子打听打听,是哪家卖出的。”
程瀚麟自然一口应下,又道:“对了, 子明昨日叫我们去打听消息,我们倒是听到了一些事。”
他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将食肆中听见的事说了一遍。
海潮吃了一惊:“你说尸首上的痕迹,是人啃出来的?人的牙齿怎么可能……”
陆琬璎道:“程公子和我也觉匪夷所思,可那衙役是亲眼见过尸首之人,应当不至于胡编乱造。”
“这样的事恐怕不是活人所为,”程瀚麟道,“海潮妹妹不是在徐娘子房中遇见过尸妖么?我听人说,人死后其性泯灭,异变为妖之后,便以血肉为食。”
海潮不禁想起那对血肉横飞的老夫妇,他们的女儿如今何在?难道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她越想越觉不寒而栗,手脚变得冰凉。
梁夜将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又问程瀚麟:“关于方家兄弟,你们可曾打听到些什么?”
程瀚麟点点头:“方节帅当年孤军守城,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守住了凉州城,因此在城中很有人望。方二郎是他庶弟,虽然出身将门,但先天体弱,不能上阵杀敌,不过听说足智多谋,这几年河西军多有奇策,多半是他的手笔。”
“兄弟之间关系如何?”梁夜问。
“方杜若的生母是方夫人的侍女,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兄友弟恭,”程瀚麟道,“听说方节帅很信任这个庶弟,不然也不会将迎亲之事托付于他。”
正说着,方府的下人来请他们赴宴。
海潮让陆琬璎帮忙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头发,便即跟随方府的婢女向宴厅去了。
到得宴厅外,宾客已经来了不少。
方节帅身为主人却还未归,弟弟方二郎代替兄长站在阶下迎客。
他一身褒衣博带的盛装,越发衬得翩翩如玉,丰神俊朗。
见了海潮一行人,他笑意盈盈地上前寒暄,显而易见心情极佳,似乎全忘了先前的龃龉。
“节帅还没回来么?”海潮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方二郎神色如常:“家兄在营中还有些冗务要处置,要晚些到,还请见谅……”
话音未落,便有奴仆跑来禀道:“二郎君,节帅回府了。”
方二郎眉头一动:“兄长眼下何在?”
那奴仆道:“节帅在前院更衣,一会儿去接了徐娘子一同前来,命奴先向二郎君禀告一声。”
方二郎颔首:“知道了。”
说罢遣退了奴仆,向海潮一行道:“家兄稍后便到,诸位请先入席罢。”
夜宴是男女分席,方二郎召了婢女和小僮来,分别领男客和女客入席。
海潮和陆琬璎手挽着手,跟着婢女拾级而上,在门外廊庑上脱了鞋,正要往里走,忽然看见方家的奴仆手中拿着一双黑漆刻花鹿皮靴,正在清理鞋帮上沾的土。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土并非此地常见的灰褐色,而是黑中带着红,看着有些诡异。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陆琬璎察觉她异样:“怎么了?”
海潮摇摇头:“陆姊姊先进去吧,我有点事。”
陆琬璎低声道了句“小心”,便跟着婢女先进去了。
海潮走到那刷鞋的奴仆身旁:“这双鹿皮靴是谁的?花样好漂亮。”
话音甫落,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掀开门帘,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望小娘子好眼力,这双鹿皮靴可是我特地找有名的工匠做的。”
海潮抬眼,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绿眸。
冯蔚朗跨过门槛,只穿着足衣站在廊庑上。
难道他就是杀害那对老夫妇、掳走他们女儿的凶手?
海潮咽了口唾沫,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让他看出端倪。
“是挺好看的,”她稳住声音,“我正想打听打听是找谁做的,想给我阿兄也定一双。不过这么好看的靴子,怎么弄得那么脏……”
她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之前在街上遇见冯蔚朗的情形,那时候她无意间瞥见冯蔚朗足蹬马镫的样子,当时他的靴子应当还是干净的。
那么这些泥就是之后才沾上的,他应该不是凶手。
冯蔚朗勾了勾唇角,略微倾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道:“小娘子看着不像是拐弯抹角的人,想知道什么,问在下便是,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海潮心口一紧,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他已经看出自己是在试探他了。
梁夜说他不可信,海潮也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想了想,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冯蔚朗笑得好像五月的阳光:“你不是想知道我靴子上的泥是在哪里沾上的么?来方府之前,我去了一趟城外的军营,营地靠近河岸,那里都是这种土。”
海潮心中暗暗惊愕不已,却不能表现出来:“我想知道靴子是在哪家铺子做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根本不会骗人,知道么?”冯蔚朗微微觑了觑眼,深碧的眼眸中像是波光闪动的湖泊。
他直起腰:“你不承认也无妨。我还知道很多你想打听的事。”
海潮一时拿不准他的意图:“我和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冯蔚朗道:“我也想问小娘子,我们从前见过么?为何在下对你一见如故?”
海潮脊背绷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他真的是……
冯蔚朗忽然一笑:“大约是梦里见过罢,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小娘子说是不是?”
海潮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是在捉弄她。
她拉下脸来:“我要入席了。”
说着连看也不看他,径直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冯蔚朗忽然伸手拉住她手腕。
海潮一愕,连忙甩开他的手,脸慢慢涨红:“你这是做什么?!”
冯蔚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若想知道更多事,席间趁人不注意到屋后的花园里来,我告诉你。”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海潮扔下一句,掀开帘子,大步朝宴堂中走去。
在陆琬璎身旁坐下,她想起方才的事还是有些气不过。
“方才怎么了?那么久才进来?”陆琬璎小声问道。
“没事,”海潮摇了摇头,“就是碰上个喝醉酒的贼胡奴。”
“怎么还没开宴就喝醉了,这些人也太胡闹了,”陆琬璎不平道,“他没做什么失礼的事罢?”
海潮揉了揉手腕,向对面男宾席间看过去——虽是男女分席,中间却并未用屏风画障分隔,她一眼便看到了梁夜。
他哪怕穿着灰扑扑的寻常衣裳,在一众男子中也是最招眼的一个,她已经听见女宾席这里有不少人在打听那灰袍小郎君是何来历了。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转头向她看过来。
海潮没打算离席去见那贼胡,却莫名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垂下眼帘。
过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梁夜已经移开了视线。
她的目光从席间扫过,冷不丁又对上了那双暗绿的贼眼。
海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冯蔚朗却笑得越发灿烂,用右手摩挲着左手手腕。
海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顾胳膊还有伤,扯出袖子里的帕子,用力擦着左手腕。
冯蔚朗笑得花枝乱颤,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简直像是在拿她的怒气下酒。
好在这时候主人到了。
节度使方定安与徐娘子并肩走进宴堂。
方定安穿了一身便服,与戎装的模样判若两人,显出与弟弟如出一辙的俊秀来。
他时不时侧头看向身边未过门的妻子,眉眼中尽是柔情。
徐娘子低眉敛目,比平时更加紧张局促,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裙摆还不慎绊了一下。
好在方定安及时扶住了她。
宾客纷纷夸赞他们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海潮也觉他们看起来十分般配,她看向方二郎,只见他微微低头看着身前的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主人入席后,筵席便正式开始了。
酒过三巡,方二郎起身向兄嫂祝酒,饮罢一杯,忽然道:“阿嫂带来的随从中有一名琴师,技艺卓绝,今夜嘉宾云集,何不叫他来献奏一曲?”
方定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莫要胡闹,那是你长嫂的随从,怎可随意驱使?”
方二郎便看向徐娘子:“那愚弟便只好求阿嫂了。”
徐娘子低垂着头,颈项和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他……他……”
方定安看出她为难,沉下脸来:“二郎,休得胡闹!”
方二郎一笑:“阿嫂莫要见怪,愚弟只是听见那琴师奏过一曲,如闻天籁,想再听一次罢了,是二郎孟浪,还请阿嫂莫要同二郎一般见识。”
方定安轻斥道:“这么大的人,这混账性子总也改不掉,该罚!”
“是,该罚,该罚。”方二郎自斟一杯,“二郎给阿嫂赔罪。”
场面虽然囫囵过去,但宾客都察觉到异样,纷纷面面相觑。
好在这时几个奴仆抬了一张硕大的食案进来。
案上摆着个巨大的盘子,上面盖着鎏金对鹿纹银盖。
方定安笑道:“贵客远道而来,没什么佳肴可以待客,这道炙羊是凉州家常肴馔,还请诸位莫要嫌弃。”
乐工和舞伎退了下去,舞筵撤去,奴仆将那大食案抬到宴堂中央。
方定安点了点头。
两个奴仆分别握住盖子两段的把手,揭开盖子。
滚滚白气裹着浓郁鲜美的肉香四处弥漫,令众宾客食指大动。
白气散去,众人看清了盘子上的东西,一时间都呆若木鸡。
一声尖叫划开了凝固的空气,是程瀚麟。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发出惊呼。
金盘上摆着开膛破肚的肥羊,炙烤成漂亮的金褐色。
然而羊肚子上赫然摆着一颗女子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