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不羡羊(十二) “凶手不是
第194章 不羡羊(十二) “凶手不是
海潮虎着脸:“别卖关子!那女子的手到底有什么不对?”
梁夜道:“这对夫妻死时衣衫齐整, 可见已经起床,他们清晨要卖截饼,天未亮便要开始和面做饼,是以我去厨房看了一眼, 见盆中有和了一半的面和调了一半的油酥, 他们多半是正在厨房里忙着, 突然听见女儿房中有动静, 便即奔了过去。”
他顿了顿:“两人一起早起干活, 多半是一个和面,一个调酥。男子手上有油酥,女子手上却没有面, 连指甲缝里也干干净净, 可见……”
海潮说出了答案:“她洗过手?可是说不定是自己洗的呀?”
“他们听见动静赶过去, 匆忙之间应当无暇仔细洗手, 多半是揩揩手便跑了出来, 我在厨房的确找到了他们揩手的布巾,上面有油渍和面粉。”
“你是说凶手特地把那女子的手洗了?”海潮仍然有些不解,“可是手上有面怎么了?洗它做什么?”
梁夜并未立即回答她,只是望着她。
片刻后, 海潮自己想明白了:“不是为了洗掉面,是洗别的东西的时候把面一起洗掉了!”
梁夜点点头。
海潮皱起眉, 有些失望:“可知道这个也没什么用啊, 线索已经洗掉了……”
“未必,”梁夜道, “第一,我们知道这不是妖物所为。”
海潮点点头,妖怪是用不着消灭物证的。
“所以凶手是人?”
梁夜却没有把话说死:“无论凶手是不是人, 至少有人来过,还清理了物证。”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第二,我们可以试着推断洗掉的证物大约是什么东西。”
海潮不解:“都洗没了还怎么推断?”
梁夜温和地看着她:“你试试看。”
海潮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老两口听见动静奔到房中,见到贼人正在对自己的女儿下手,或者要将她掳走,
他们自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与贼人搏斗阻止,贼人无情地挥刀劈砍……
她睁开眼,试着像小夜一样思考:“如果她抓住的只是衣物之类的东西,只要拿走就行了,用不着洗手……是与贼人搏斗时抓伤了他,指甲缝里有血肉?那倒是需要洗……”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凶手可能是凉州城里任何人,就算知道那人身上有抓痕,也很难查吧……而且人在用力搏斗的时候一般都会弄断指甲,那老媪的指甲我记得没断?”
“没断。”梁夜道。
那应该是别的东西,海潮重又闭上眼睛,她刚才也看过那对手,手很干净,但是手腕上有擦伤,应该是在地面上蹭出来的……
她想象当时的情形,如果是她,被砍倒在地,但是又有拼了命也要救的人,她会匍匐着往前爬,紧紧抓住……
“她抓住的是那人的脚吧?”海潮两眼倏然一亮,“所以那人将她的双手斩断,但她还是抓到了他鞋上的土……那土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所以凶手或者凶手的同伙,就算冒险也要把她的手洗干净!”
梁夜温柔地看着她,毫不掩饰赞许和骄傲,但除了骄傲以外,似乎还夹杂着一缕别的东西。
海潮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乱猜的,不知道对不对。”
梁夜道:“我猜的和你一样。”
海潮心中雀跃:“真的?那我也不是很笨么!”
“谁说你笨?你一向很聪敏,别妄自菲薄。”他的神情变得严肃郑重。
“快别夸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海潮道,“对了,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梁夜脸色微冷:“到目前为止所有事情都和节度使府有关,冯蔚朗和节度使府关系匪浅,而且此人不可信。”
海潮也觉冯蔚朗怪怪的,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些什么……其实她看到那对眼睛时不由自主想起另一对绿眼睛,可是很快又打消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碧琉璃是那个秘境里土生土长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个秘境里。
总不见得来一个绿眼胡人就是他吧?说不定胡人都是那德行呢?
她没把这些想法告诉梁夜,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最好不要在小夜面前提起碧琉璃。
梁夜侧头看着她,眸色沉沉,嗓音却越发温柔和软:“在想什么?”
海潮后脖颈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凉意,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在想……那个土看,哪里有不同寻常的土,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人打听打听?”
她想了想:“邢嬷嬷是凉州本地人,一定知道,不过她也是节度使府的人,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不急,先回方府再说,夜宴上说不定也能找到线索。”
海潮点点头,揉了揉眼睛。
“累了罢?靠着我睡会儿。”梁夜往一旁挪了挪,轻轻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给她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海潮也就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
梁夜将她叫醒时,马车已经驶到方府大门前。
下了马车一打听,陆琬璎和程瀚麟一个多时辰之前已经到了。
主人家知道他们相识,特地将他们安排在相邻的客院里。
海潮和梁夜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洗了头脸,将买来的衣裳收拾好,拿了蜜饯便去找陆琬璎他们,刚走到门外,迎面碰上一个方府的婢女,道徐娘子请望小娘子过去一叙。
海潮不禁纳闷,过不多久就是夜宴,横竖都是要见到的,有什么事非得赶在这会儿说呢?
想到这里,她心头忽地一跳,难道是他们出去这段时间又出了什么事?是那怪物又出现了?
“是只叫我一个人过去?”她问那婢女。
婢女道是。
海潮便向梁夜道:“我先过去看看。”
梁夜陪她走到徐娘子的客院门前:“我在这里等你,有事唤我。”
海潮跟着那婢女到了徐娘子的屋子外头,不等婢女通禀,帘内便传来徐娘子的声音:“可是望小娘子?快请进。”
虽然她竭力掩饰,但海潮还是听出了她的焦急不安。
从第一次见到徐娘子起,她似乎一直是这样惊惧不安。
“徐娘子找我来有什么事?”海潮问道。
徐娘子神色紧张而局促,紧紧捏着腰间的香囊,歉然道:“只是想劳烦望小娘子帮我选一下夜宴的衣裳。”
一边说一边抓了把铜钱赏那传话的婢女,随即让她退了出去。
海潮当然知道她这么急急忙忙找自己过来,肯定不是为了选衣裳,待她屏退了奴仆,便道:“徐娘子找到究竟是什么事?”
徐娘子双肩一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简直摇摇欲坠。
她一把握住海潮的左手,带着哭腔道:“对不住,我也不知能同谁商量,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劳烦望小娘子。”
海潮见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似作伪,便安抚地回握了一下:“你别慌,先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望小娘子稍待……”徐娘子说着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奁盒,拿出装香粉的小瓷盒。
她颤抖着手将东西递给海潮。
海潮不解地打开盒盖,只见里面的香粉倒空了,塞着叠成小方块的纸。
她将纸展开,发现是一张不知从什么纸上撕下的纸条,上面是两行歪歪斜斜的字。
一看这纸,她便知道徐娘子为什么那么害怕了,因为上面的字呈褐色,一看便是用血写的。
那些字很古怪,有些眼熟,又看不懂。
海潮看了会儿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字是左右颠倒的。
她将纸条翻过来,对着光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若你执意嫁方定安,婚期便是死期。」
写字之人显然很用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狰狞和凶戾,看起来十分不祥。
“这是从哪里来的?”海潮问道。
徐娘子摇了摇头:“方才你们走了之后,我有些困倦,便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就在枕边发现此物,是连着那盒子一起送来的。”
海潮拿起香粉盒看了看,这才注意到这盒子瓷质粗糙,器型还有些歪斜,不是徐娘子这样的身份用的东西。
“你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旁边陪着么?”她又问。
徐娘子道:“我觉浅,有人在旁边睡不着,便叫婢女在门外守着。我问了问,中间婢女去过一趟净房,大约半刻钟时间,但是院外有郎君派来的部曲把守,外人应当进不来才是。”
海潮点了点头:“这件事还有旁人知晓么?”
徐娘子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你的陪嫁婢女也不知道?”
“我怕他们不能保守秘密,将此事传扬出去,惹来是非,便谁也未告诉。”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么大的事,你不打算同方节帅商量么?”
徐娘子眼神闪动,垂下眼帘,搅动着手指:“节帅军务繁忙,又要准备大婚,听说城中最近也有些不太平,我不想用这些事徒增他的烦扰,说不定只是有人闹着玩,或者不满意这桩婚事,吓唬吓唬我……”
“我明白你不想让节帅觉得你多事,”海潮直言道,“可万一这不是闹着玩呢?如果真的有人想在婚礼上闹事,难道不该提醒一下节帅么……”
可是看见徐娘子失色的花瓣一般的脸蛋,海潮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徐娘子低着头,讷讷道:“我明白望小娘子是为了我好,可是……”
海潮心里一动:“你是不是有怀疑的人?”
徐娘子将头埋得更低。
海潮一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猜对了:“是谁?”
“请望小娘子千万帮我保密……”徐娘子道。
“你怀疑的是不是方二郎?”
徐娘子蓦地抬起头,脸上闪过讶色,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二郎幼时便喜欢玩闹……而且这一路上,他对我也……”
徐娘子说不下去,惨白的脸色慢慢透出红晕。
海潮明白她的意思,方二郎那态度,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想阻止这场婚事。
“如果真是他做的,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相信二郎真的想要我性命,若当真是他所为,我便当不曾见过此物,免得他们兄弟为我生了嫌隙。”徐娘子噙着泪,轻声道。
海潮明白她的难处,就算她什么也没做错,若是兄弟为了她翻脸,最后承担罪责的只会是她。
她点点头:“你想让我帮你查?”
徐娘子道:“几次三番劳烦望小娘子,我情知不该……可背井离乡远嫁到此,我实在不知道该求谁……”
海潮向来热心,何况本来为了出秘境也不能放过一切线索,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好,不过这东西能不能暂且放我这里?我还要同小……同我阿兄商量一下。”
徐娘子自然无有不应,又执着海潮的手哽咽了许久,这才郑重行礼道谢,将她送出门去。
海潮走出好几步回头一看,只见女子还站在廊檐下引颈而望,身影单薄伶仃,仿佛在这世间无所倚靠,莫名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