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羡羊(九) 他咬的地方
第191章 不羡羊(九) 他咬的地方
徐娘子诧异道:“咦, 方才望小娘子不是说……”
海潮也是张口结舌,她前脚刚说完自己没说亲,梁夜就拆台,叫她怎么圆!
梁夜瞟了她一眼, 向徐娘子道:“是父母在世时定下的亲事, 因舍妹年纪还小, 怕她不自在, 便未告诉她。”
“不知是什么样的小郎君有此福气?”徐娘子问。
“是邻人之子, ”梁夜答道,“与舍妹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海潮:“既然提到了,便不瞒你了, 是你梁家阿兄。”
海潮心虚又害臊, 偷偷瞪了他一眼。
梁夜仿佛没看见。
徐娘子面露遗憾, 拉起海潮双手:“难得我与望小娘子投缘, 私心想要将你留在凉州, 想着若是这桩婚事能成,便能留你下来作伴,却是我冒昧了……”
她迟疑了一下,仍旧不甘心就此放弃:“望小娘子对定亲之事一无所知, 想必是还未过定……女子的终身大事干系到一生遭际,小郎君想必也希望为令妹觅得如意郎君, 我虽是出于私心想将望小娘子留在凉州与我作伴, 那位小冯将军却是真的文武双全,一表人才, 两位不如见一见再行定夺……”
梁夜鲜少对人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可眼下他脸上像是结了层霜。
“不必,”他斩钉截铁道, “待我们回到家乡,两人便要完婚。”
徐娘子疑惑地看着两人:“这么快么?”
他看向海潮:“你对这桩婚事可有不满?”
海潮难得见他那么咄咄逼人,只是个秘境,敷衍过去就算了,有什么好较真的?
何况还有那封退婚书!尽管相信有什么缘故,海潮想起那封退婚书还是像心里扎着一根刺。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写的,写了就是写了,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他们已经没有婚约了!
海潮一向吃软不吃硬,脾气也有些上来了,他那么霸道,就别怪她翻旧账!
她冷着脸道:“梁家阿兄志向远大,要读书考举做官的,待他考上了,我们家恐怕高攀不起,到时候别逼得人家送退婚书来,两边都难看。
“再说阿耶阿娘去世好几年了,那么早的事,说不定就是两家大人随口一句玩笑话,他自己认不认还是两说……”
“他当然认。”梁夜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海潮嗤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
她一抬眼,便对上了梁夜的眼神。
或许因为有外人在,他已经非常克制,眼底仍然像是有怒火在燃烧,脸色却更苍白,近乎透明,简直不像真人。
他没说话,但是看他的神色,好像只要那位梁家小郎君敢拒婚,他能一刀把他捅个对穿。
海潮明白这愤怒和恨意都是冲着他自己,心头忽然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愤怒一下子泄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既然放不下,又何必翻旧账呢。
徐娘子见两人脸色都不对,小心翼翼地打圆场:“都怪我冒昧,提了非分的事,你们慢慢商议,别伤了和气……”
海潮定了定神:“不怪你,我知道娘子是好心。”
徐娘子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再提替她说亲的事,只与她闲聊了两句,便道:“望小娘子舟车劳顿,想必累了,回房歇息歇息,夜里的接风宴一定要来。”
海潮道:“时候还早,我想去城里市坊逛逛,不知方不方便?”
徐娘子自是一口答应:“望小娘子可是缺什么?”
“四处逛逛,买两身衣裳。”
“是望小娘子要买衣裳和脂粉么?”徐娘子问,“我这里从京城带了些,若你不嫌弃……”
海潮瞥了一眼梁夜,拒绝了徐娘子的好意。
其实她是向想去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出什么事,顺便可以带梁夜买几身衣裳。
昨夜他替她改衣袖,拆了自己的衣裳,他虽然没提,但她事后悄悄打开包袱看过,知道他拆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
虽然秘境里的东西带不走,但这里过一日也是一日,花钱还不心疼呢!
方才她气得恨不得掐死他,但是她的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这会儿已经只剩下一点余烬了。
徐娘子便着人安排了马车,又道:“我的奴仆都是从京城带来了,对这凉州城也不熟悉,两位稍待片刻,我从方府找个人带你们去。”
海潮想拒绝,但徐娘子盛情难却,便由她去了。
不多时,人找来了,是个年约五十上下、面相慈蔼的嬷嬷,梳着干净整洁的圆髻,衣裳颜色沉稳,但一看便是很好的料子。
徐娘子道:“这是方节帅的乳母邢嬷嬷。”
海潮有些吃惊,就算她对有权有势的人了解有限,但也知道节度使的乳母不是一般奴仆,带穷客人逛市坊这种事按理说不用劳动她。
海潮道:“我们自己去就行了。”
似是猜到她所想,邢嬷嬷道:“小娘子救了徐娘子,是府上贵客,郎君特命老奴伺候小娘子,这是老奴分内事。”
海潮听说是主人的吩咐,便打消了疑虑。
出得客院,嬷嬷在前领路,两人在后面并肩走着。
海潮觑了一眼梁夜,他的容色和眼神都已平静如初,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一些。但海潮对他的一切就像对海一样熟悉,一眼就看出他不高兴。
我还不高兴呢!她把头别了过去,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
刚迈出两步,左手手背便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男人苍白修长、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轻轻触碰了她一下,像是试探,接着便反手将她整只手包覆住。
海潮一惊,生怕走在前面的邢嬷嬷一转头发现端倪,不自觉地甩他的手。
可非但甩不脱,反而被握得更紧。
好巧不巧,邢嬷嬷就在这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下。
海潮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梁夜却丝毫不以为意,非但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蛮横地将长指插.入她指缝中,牢牢扣住。
邢嬷嬷不愧是堂堂节度使的乳母,脸上没有半点异样,只是浅笑了一下:“望小郎君和小娘子兄妹感情真好。”
顿了顿又道:“望小娘子今年多大了?几月里生的?”
“十七,”海潮答道,“四月。”
邢嬷嬷眼中掠过一丝哀伤,有些出神地看着海潮,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和英娘一样,也是四月里生的。”
随即她回过神来,掠了掠斑白的发鬓,解释道:“老奴有个小女儿,也是四月里生的,身量也与望小娘子差不多长,身形有些像,老奴一看望小娘子,就想起她来了。”
海潮见她眼眶微红,猜到那女儿大约不在了,小心翼翼道:“她……怎么了?”
邢嬷嬷道:“没了,吐蕃人围城那年没的,才十七。”
海潮心里一动,和她现在一样年纪。
邢嬷嬷用干净的旧帕子掖了掖眼角:“那些人很恶,因为节帅坐镇攻不下凉州城,就往城外河里扔死尸,城里闹起了疫病,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得疫病死了。”
海潮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了声“节哀”。
邢嬷嬷歉然道:“大喜的日子,老奴却拿这些事扫小郎君小娘子的兴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海潮有心多问些关于守城和疫病的事,但怕勾起邢嬷嬷更多伤心事,便作罢了。
说话间已到了方府门前,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
登上马车,梁夜总算松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替她将软垫放到最舒服的位置,又温柔地提醒她小心伤臂。
海潮的手指都叫他箍得有点痛了,还为方才的事生气,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叫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那邢嬷嬷嘴上不说,不知道会怎么想……”
“你何尝在意过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梁夜道。
海潮从前是不在乎,两人一起生活时村里人没少打趣他们,她都不放在心上,理直气壮,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和小夜早晚要成亲的,住一屋怎么了!我们将来还要睡一张床呢!”
想到自己小时候没羞没臊的样子,她的脸又热起来:“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而且这里我们是……虽然是假的,可是别人不知道啊,看着像什么样子……”
梁夜侧过头,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睛。
光从他侧后方的车帷缝隙里照进来,将他的眉眼压得更暗。
无比熟悉的面容看着竟有几分陌生。
海潮呼吸一窒,喉咙有些干涩,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万一那副将身上要是有什么线索呢?”她道,“说不定可以趁机查一查。”
“所以与他说亲也无妨?”
语气平淡,但海潮还是能感觉到其中兴师问罪的意味。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了查案假装一下怎么了,反正秘境最多七天,又不可能真的嫁给……”
话未说完,梁夜忽然扣住她手腕,按在她脸侧的车厢木壁上,欺身上来,与她额头相抵,盯着她。
他人瘦,身量却高,肩也宽,将她禁锢在一隅,他湿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缠裹着她,无孔不入地往她肺腑里钻,像是要在她身体里扎根。
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味不再令她感到安心宁静,血液沸滚着,翻腾着,往脸上涌。
海潮挣了挣,没挣开,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好道:“你先放开我,万一叫舆人发现……还要假装兄妹呢!”
不等她把话说完,梁夜用另一只手握住她下巴,推高,低头咬住她的脖颈,门齿叼住一小块肌肤,轻轻推挤、咬啮……
海潮浑身像是过了电,一阵阵发麻,头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咬的地方正是那颗小痣附近……
难道他发现了?!
可是要是他发现了,怎么还会做这种事?
可是又不能问他,假如他本来不知道呢?一问不就知道了?
正想着,忽听车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铜铃声,接着是年轻男子浑厚爽朗的声音:“这不是节帅府上的马车么?不知车中坐的是何人?”
海潮心头一跳,听这口吻,显然是节度使府的熟人。
“快松开!”她小声道,“有人来了!”
梁夜松开牙齿,却仍旧扣着她的手腕和下颌不放,伸出舌尖细细地舔过自己弄出的齿痕。
舆人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梁夜才放开她的手,将她弄散的领襟整理好。
只听车外邢嬷嬷道:“是老奴,陪府上的客人去市坊。小冯将军是去哪里?”
“营中有些事,”男子道,“是什么客人,能请动嬷嬷你的大驾?”
“小冯将军折煞老奴,”邢嬷嬷笑道,“是徐娘子的贵客。”
“可是只身救下徐娘子的那位小娘子?”那年轻男子打马踱了几步,来到两人的车前,隔着车帷道,“听闻这位小娘子武艺了得,不知冯某是否有缘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