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不羡羊(八) 堪为良配
第190章 不羡羊(八) 堪为良配
徐娘子一时忘了哭, 惊惧地看着梁夜,嘴唇哆嗦:“你……你如何……”
海潮也是诧异地看着梁夜。
梁夜容色平静:“你只说是与不是。”
徐娘子垂下眼帘,紧紧揪着手中的绢帕:“我……我……”
挣扎了半晌,她方才轻声道:“可是我答应了……不能说出去……”
海潮正想问她答应了谁, 便听梁夜问道:“是答应了方二郎?”
徐娘子愕然:“你为何会知道?”
海潮毫不犹豫道:“他聪明。”
梁夜转头看了看她, 微垂眼帘。
徐娘子仍旧是一脸难以置信。
海潮道:“你有事别瞒着我们, 不然我们也没法帮你。”
徐娘子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见过那怪物几次?”梁夜问。
徐娘子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 心虚地嗫嚅道:“加上昨夜, 有四次了……”
海潮有些吃惊:“这么说在客舍之前就见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在哪里?”
徐娘子咬了咬嘴唇:“第一次是在陇州大震关的官驿……”
海潮道:“那次它也想要掳走你么?”
徐娘子想了想,犹疑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次他刚出现就有人来了,他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是谁过来了?”海潮问。
徐娘子垂下眼皮:“有奴仆听见惊呼, 赶来相救……”
海潮:“方二郎知道这事么?”
“我也没看清那怪物模样, 只当是在附近游荡, 意外闯入的游民之类,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便只字未提。”
“那奴仆也没告诉别人么?”海潮又问。
“他是随我陪嫁来的,我叮嘱他别说,他便不会说。”徐娘子十分肯定,那奴仆显然是她极信任的人。
海潮:“第二次呢?是在哪里?”
“过了几日, 在落门川的驿馆,他又出现了。”
海潮道:“这次它有没有做什么?”
徐娘子:“他夜半敲我的窗户, 我从窗缝中瞥见一眼, 吓晕了过去……醒来时……”
她紧紧抿住唇,双颊腾起红云, 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别怕,你照实说吧,”海潮道, “我们不会出去乱说的。”
徐娘子颔首:“醒来时我在方二郎房中……”
海潮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徐娘子涨红了脸,急忙道:“别误会……他本来是有事来找我,见到那怪物正要对我下手,将我救了下来。生怕我住处不安全,这才将我暂且带回自己院中……”
海潮觉着这解释有些牵强,但她好像深信不疑,也不知是在说服他们还是在说服自己。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把前两次的事说出来?”她问道,“对了,这些事方节帅知道么?”
徐娘子脸上闪过愧疚,摇了摇头:“他只知前夜在城外客舍发生的怪事,昨夜的事尚未知晓。”
“为什么不告诉他?”海潮纳闷,“你不是马上就要嫁给他了么?而且你们小时候不是一起长大的么?”
徐娘子将头垂得更低,纤细白皙的脖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着:“虽说幼时一起长大,可是有十数年未见了……有些难以启齿,何况二郎说……”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若是此事传出去,一定会有闲言碎语,说那……怪物是我引来的……出了前夜的事,我更不知该如何启齿了……”
似是想起那可怕的凶案,她脸上血色褪尽,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我不知道是否真是我引来了那怪物,那小娘子是不是我害死的……”
海潮这才明白为何她那天听说城里出了凶案会晕过去,原来不止是害怕。
她同情地看着她:“那怪物前两次出现,附近有人被害么?”
“我不知道……”徐娘子用帕子拭了拭眼泪,“从京城出发时耽搁了数日,眼看着婚期临近,我们一路急行,并未在一地逗留,我也不知他会害人,并未特意着人回去打听。”
海潮安慰她道:“那人就不一定是它害的。”
“可是那晚他手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徐娘子颤声道。
“就算真是它害人,也和你没关系啊,你什么也没做。”海潮道。
徐娘子轻声道了声谢,然而看起来还是很内疚。
海潮又道:“这事你还是别瞒着方节帅了,万一城里的事真和那怪物有关,他继续害人的话节帅早晚会知道的,还不如早些告诉他。”
她心里暗暗叹息,这是秘境,前夜那桩凶案只是开始,绝不会是结束。
徐娘子却一无所知,眼中有一丝天真的希冀:“我想着,万一他不会再来了……或者不会再害人了……”
毕竟是人家夫妻间的事,海潮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你想清楚了自己决定吧。”
徐娘子沉默下来。
梁夜道:“除你之外,前两次见过怪物的只有方二郎和那奴仆?”
徐娘子低头答“是”。
随即她又道:“二郎不知我找两位商量此事,还请……”
海潮:“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把这事告诉我们了?”
“我毕竟答应过他,若他知道我食言,一定会不豫的……”她一脸慌张为难,简直像是在恳求他们保守秘密。
不知为什么,这徐娘子似乎很怕她的小叔子。
“他高不高兴很要紧么?”海潮直截了当地问。
徐娘子一怔,随即道:“我从千里之外来凉州完婚,举目无亲,还未成亲便得罪了夫君的至亲,日后恐怕难以自处……”
这理由倒也合理,那方二郎的确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不过海潮总觉得她对方二郎有种不合常理的畏惧。
她心中一动,问道:“你和方节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方二郎呢?你从前认识他么?”
徐娘子眼中掠过一丝惊惶,随即点点头:“他比郎君小两年,在京城时也时常一起玩的。”
难怪方二郎对这长嫂态度亲昵熟稔,原来也是青梅竹马长大的。
既然不能去问方二郎,那就只有先去问那奴仆了。
海潮与梁夜对视了一眼,向徐娘子道:“看见过怪物的奴仆是哪个?我们想问他几句话。”
徐娘子犹疑起来:“他……”
海潮到这时也察觉有异了:“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么?”
徐娘子连忙摇头:“不是……自然可以,不过他其实不算是奴仆,是随我陪嫁来的伶人,是个琴师……我叫人去传他过来。”
说着起身叫婢女去传话。
不多时,那人到了,是个极俊秀的男子,穿着一袭半旧青衫,一举一动很是文雅,若不知他的身份,海潮定会以为他是什么落魄的世家公子。
自他一进屋,徐娘子就有些不自在,虽然竭力装出无事的样子,整个人却像上紧的弓弦一样紧紧绷着,也不敢看他。
来人倒是神情自若,看了海潮和梁夜一眼,不动声色地向主人行礼:“聆雪拜见小娘子,不知小娘子召奴前来,所为何事?”
徐娘子道:“这两位便是我说过的救命恩人。”
男子的神色柔和下来,眼中满是感激之情,向两人恭敬地行了礼。
徐娘子又说:“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大震关驿馆发生的事……”
男子眉头微蹙,随即低首,温顺道:“聆雪知无不言。”
海潮道:“你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吧。”
聆雪看了一眼徐娘子:“当日陇州郡守在驿馆设宴,奴在席间奏琴,奏了几曲后有些困倦胸闷,便去后园走走,不想隐约听见娘子下榻院落传来惊呼声,奴连忙奔过去,只见有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娘子房门外,似乎正要破门而入,奴向他大喝,那人影转过头来,似是打量了奴一眼,奴冲上前去,想要将他拦住,谁知一转眼他便不见了。”
“他不曾袭击你?”梁夜问。
聆雪摇了摇头:“不曾。”
“你可记得当时是几更天?”梁夜问。
聆雪回忆了一下:“夜宴通宵达旦,我记得去花园时天已微微有些泛白了。”
梁夜又问:“你可曾看清那人影的模样和装束?”
聆雪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当时天色虽已微明,但廊庑上照不到光,只看见一个人影的轮廓而已。”
梁夜见问不出更多,便点点头,让他退下了。
待人走后,海潮向徐娘子道:“你先别害怕,那怪物要是再出现,或者有什么新的线索,千万要告诉我们。”
顿了顿:“平常也别一个人待着,找人陪着你。”
徐娘子连连点头:“我省得,郎君也遣了会武的婢女保护我。我只是害怕那怪物继续害人……这些事又不知同谁商量,病急乱投医……望小娘子为了救我已经受了伤,实在不该用这些事打搅你们……”
海潮道:“用不着客气,我们住的院子离你这里不远,万一遇到紧急的事,你就大声喊,我能听得见。”
徐娘子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望小娘子的大恩,三娘不知如何报答……若蒙不弃,你我义结金兰可好?”
海潮一愣:“啊?”
怎么突然就说到这一茬了?
她回过神来:“救人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民女不想攀龙附凤,不管是谁落难,听见求救民女都不会不管的。”
“望小娘子义薄云天,”徐三娘道,“但是蒙受大恩却不能不报。”
堂堂节度使夫人屈尊降贵要与一介平民商贾结为姊妹,对一般人来说是天上掉金子的事,有了这层亲,在河西诸州可以横着走,可海潮不是这样的人,何况他们也不是这世界中的人。
再说莫名其妙和刚认识的人结拜,陆姊姊知道了伤心怎么办?
她想了想道:“徐娘子的心意民女心领了,但是徐娘子和民女结拜也不是娘子一人的事。”
“望小娘子可是顾虑节帅?”徐娘子道,“其实此事还是节帅先提的,他说望小娘子侠义,又不肯收下财帛谢礼,一定要找个法子报答才是。”
顿了顿道:“本来他想认你作义妹的,但我想了想,望小娘子救的是我,还是由我来认这义妹妥当些。”
她浅浅地一笑,拉起海潮的手:“望小娘子还未议亲罢?”
海潮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自觉地摇摇头。
“那就好,”徐娘子有些赧然,“郎君麾下有一位副将,年轻有为,家风清正,人我也见过,生得一表人才,差可配得上望小娘子……今日夜宴他也会到席,到时候望小娘子可以留意……”
不等她说完,梁夜便冷声道:“多谢徐娘子美意,但舍妹在家乡早已定下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