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不羡羊(七) “那个怪物
第189章 不羡羊(七) “那个怪物
翌日海潮醒得很早, 许是因为姑获鸟羽毛的缘故,手臂的伤势好了许多,虽然仍旧有些使不上力气,但已经不太疼了, 转而有些发痒, 这是伤口在长新肉愈合的迹象。
梁夜果然没有食言, 手臂像是长在她腰上似的, 一晚上没挪地方, 醒时仍旧牢牢箍着她。
海潮有些热,动了动,梁夜立即睁开了眼睛:“伤口还痛么?”
“好多了, ”海潮告诉他, “就是有些痒。”
梁夜仔细打量她的脸, 摸了摸她的额头, 又捋了捋她睡乱的头发:“气色是好了些, 还要再睡会儿么?”
海潮摇摇头:“睡饱了,我想早点进城。”
梁夜便即起身去打水,帮她洗漱,然后替她清理伤口、换药。
他小心翼翼地用陆琬璎留下的药露替她清洗伤口, 待干,轻轻撒上药粉, 一丝不苟, 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学问。
海潮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伤了一只手,还有一只手能用, 又不是小娃娃……”
“我知道你能照顾自己,”梁夜语气平常,“只是我喜欢照顾你。但是下次别受伤了。”
海潮呼吸一窒, 他却已经转身去烫铁剪、裁纱布了。
包扎好伤口,梁夜便扶她下床,蒙上眼睛替她换衣裳。
海潮发现这身衣裳从里到外右边的袖子都明显宽大了许多,一看衣料虽然颜色相近,但质地略有不同,也明显更新一些。
她想起睁眼时看见梁夜眼中有血丝,顿时恍然,蹙眉道:“你昨晚不睡觉,熬夜逢衣裳了?”
梁夜只道:“这样舒服些。只是改一下衣袖,没用多少时间。”
顿了顿:“昨晚我睡得很好。”
说这话时他正在替她系衣带。虽然眼睛蒙上了,但他的长指仍旧很灵活,只是动作慢了许多,在她腰间停留得有些久。
他取下蒙眼的帕子,让她坐到镜台前替她梳头。
才将头发梳顺,还未来得及绾起,门外便响起了客舍女主人的声音,道方府又遣了奴仆来问望小娘子的伤势。
梁夜梳好发髻放了人进来,那奴婢又带了许多珍稀药材来,梁夜只是淡淡道了声“有心”,便收下放到一边,倒是海潮有些不好意思:“你家主人太客气了。”
那奴婢道:“望小娘子救了徐娘子,便是我们阖府的恩人。”
又问两人预备在客舍休息几日,听说两人今日便打算赁车进城,高兴道:“正好今夜郎君要给徐娘子办接风宴,两位能到席就太好了。”
又说:“两位不必赁车,郎君遣了马车来,就在客舍外候着,只等两位随时取用。”
海潮不想耽搁,向梁夜道:“那我们尽快走吧。”
梁夜“嗯”了一声,拿起梳子继续替她梳头,那婢女殷勤道:“这种活哪能让小郎君做,奴婢来替小娘子梳吧。”
梁夜乜了她一眼:“不必,你去外面等候便是。”
那奴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到底是大户人家但婢女,很有眼色,立即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海潮却是涨红了脸:“为什么不让她梳……”
梁夜从镜子里撩了她一眼:“嫌我梳得不好?”
“不是……”海潮,嘟囔道,“叫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
“就算看到也不会如何,他们以为我们是兄妹,”梁夜将她头发分出一半,绾成发鬟,抬头专注地看着镜子,调整位置,“看到只当是哥哥疼爱妹妹。”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海潮的头皮都要炸了:“我们又不是真兄妹!”
梁夜微露困惑:“我知道,为何反复说?”
海潮:“……”
总算梳好发髻,梁夜收拾好行囊,扶着海潮走到客舍门外,登上了方府的马车。
节度使几乎是河西诸州的土皇帝,但方府却没有海潮料想的大,还没有第一个秘境里的商贾宅院气派奢靡。
马车进了府门,来迎接的却不是管事、僮仆,而是一个宽肩窄腰、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
那人一身黑色骑装,腰间插着根马鞭,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
同来的婢女忙向两人道:“这便是我们家主人方节使。”
海潮虽猜到他身份非同一般,却也想不到这么大的官会亲自出来迎接,那男子已经走到了跟前,向两人抱拳一礼:“方某本该亲去客舍向两位道谢,奈何冗务缠身,实在失礼。”
这当然是客套话,但他的眼神却很真诚,仿佛要是有空他真会亲自去客舍接他们似的。
按理说平民见了官要行大礼,但不等海潮行礼,梁夜便不动声色地托了托她手肘,淡淡道:“舍妹伤了手臂,不能向节帅行礼,还请见谅。”
海潮甚至从他疏离的态度里看出了些许不满。
她不禁有些担心,好在方节帅没有任何不豫之色,只是微露诧异,还含着几分欣赏:“望小郎君客气了,前夜多亏望小娘子仗义纾难,救了内子一命,便是方某的大恩人,岂有反让恩人行礼的道理。”
又向海潮道:“望小娘子小小年纪武艺高强,不知师从哪位名家?”
海潮道:“小时候同家里人学了几招,没拜过师,只是胡乱比划。”
方节帅似乎并不尽信:“小娘子过谦了,内子已将当日险状告知在下,小娘子能单枪匹马从妖物手中救下内子,实是不世出的高手。”
海潮都叫他夸得有些害臊了,却并未感觉他是在恭维。
方节帅又道:“可否借望小娘子宝刀一观?”
“不是什么宝刀,就是很寻常的刀。”海潮大方地摘下刀递给他。
每个秘境中她的刀都会随着身份变换形态,比如现在就变成了边关常见的模样,刀身微带弧度,刀刃也长了许多。
方节帅拔刀出鞘,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刀刃,赞叹道:“果然是把宝刀!没有刀铭,不知是哪位名家所铸?”
海潮有些糊涂了,她的采珠刀是阿娘自己打的,他们家那么穷,想必也买不起多好的铁,她采珠、杀鱼、刨土都用一把刀,只觉得挺趁手,也无从比较。
“我阿娘自己打的,不是什么宝刀。”海潮道。
方节帅不由啧啧称奇。
海潮不禁怀疑起来,可他这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方节帅还刀入鞘递还给她,梁夜接过替她拿在手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短衣、腰佩长刀的男子快步穿过中庭向他们走来。
海潮只消一瞥,便知这不是一般奴仆,他脚步轻捷又眼神锐利,多半是方节帅军中的下属。
这么急急忙忙的,难道是有什么军情?还是城里出了什么事?
想到陆姊姊和程瀚麟此时还在城中的一家客舍里,海潮不禁有些担心。
方节帅看见来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何事?”
那人看了眼海潮和梁夜,附耳向方节帅低声说了几句话,方节帅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凝重,向两人一揖,歉然道:“方某有些事要出府,就先失陪了。”
海潮道:“是城里又出事了么?”
这么问有些太不见外,海潮又补上一句:“小民有两个朋友还在城里……”
方节帅迟疑了一下:“可是当日帮忙救治内子的那对兄妹?”
海潮点点头。
方节帅道:“小娘子请放宽心,方某已经遣人去客馆接他们来寒舍,马车应当已经回来的路上了。几位便安心下榻寒舍。”
刚才的事他显然是不想说,但海潮不想就这么囫囵过去,追问道:“是不是又有人被害了?就像前日夜里一样……”
方节帅恍然,眉头却仍旧皱着:“并非此事,望小娘子放心,无人遭毒手。”
“那就好。”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可是方节帅的神情还是让她有些介怀。
从他的脸色看来,刚才的消息似乎比出了凶案更坏。
难道真是有军情?
如果是军机自然就不好向他们两个平民百姓透露了。
方节帅道了失陪,吩咐僮仆带他们去下榻的院子,叮嘱好生招待,便转身匆匆离去。
在客院中安顿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两人,海潮向梁夜道:“昨天看方二郎那副样子,还以为他阿兄更傲,没想到他反而没什么架子。”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看人容易走眼,问梁夜道:“你觉得这方节帅怎么样?”
梁夜一边用干净帕子细细擦着她的刀鞘,一边沉吟道:“方节帅盛名在外,都说他光风霁月、文武双全,对河西百姓而言犹如天神。”
海潮从中听出一丝别样的意味:“你觉得他有问题?”
“不知道,”梁夜道,“但是人无完人,一个人被捧成天神降世未必是好事。”
海潮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他秀挺的侧脸,心说怎么没有完人。
似乎察觉到她的眼神,他抬起眼皮:“在想什么?”
“没什么!”海潮连忙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刀鞘又不脏,擦它做什么。”
“顺手。”梁夜将刀递还给她。
海潮把刀收好,单手托着腮:“不知道城里出了什么事,看他的样子似乎很焦急,肯定不是好事。”
“消息早晚会传到方府,等会儿着人打听,不急。”
海潮很佩服他的性子,凡事都那么耐心笃定,不像她,一有事就急得抓耳挠腮。
歇息片刻,海潮正有些百无聊赖,徐娘子的婢女来请他们去院中相见。
婚礼在明日傍晚,眼下徐娘子还不是主人,与他们一样是客,住在后花园里的客院中。
不过她的院子大得多,廊庑下摆着还未来得及清点入库的嫁妆箱笼,还有一路从洛阳陪嫁来的几十个奴仆和乐伎。
徐娘子已经在堂中等候,手里揪着块帕子,虽然笑容和煦,但身子却绷得很紧,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她的脸色也不好。
寒暄了几句,她寻借口遣走了方家的奴仆,拉着海潮的手低声道:“望小娘子,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只能找你出出主意。”
海潮心头一跳:“出什么事了?”
徐娘子一张脸像是褪了色的花瓣:“那……那个怪物……昨夜好像又来找我了……”
海潮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你是怎么脱身的?”
徐娘子迟疑地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看错了……昨夜睡到中宵,我忽然醒转过来,觉着有些心悸,便想开窗透透气,婢女睡熟了,我不想吵醒她,便自己下床走到窗边,一推窗便看见一张脸……”
她捂着嘴,眼角涌出惊惧的泪水。
“是那天的怪物么?”海潮问。
徐娘子噙着泪点点头:“这次他没有蒙着脸,我看见……我看见……”
她说着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怕,慢慢说……”海潮忙安抚她。
徐娘子颤声道:“我看到他两边脸上全是血……”
梁夜一直静静听她讲述,直到这时方才开口:“在城外客舍,你不是第一次见到那怪物,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