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不羡羊(二) 再拖下去一
第184章 不羡羊(二) 再拖下去一
海潮未及细想, 抓起刀便奔了出去,梁夜也跟着跑了出来,但她跑得快,不一会儿背后的脚步声便远去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又干又冷, 冷风里仿佛夹杂着细细的沙尘, 扑在脸上刺得肌肤生疼。她一个南方人, 只在第三个秘境里去过北方, 但也是第一回 体会到风沙扑面的感觉。
天气阴沉, 月亮躲在如墨的浓云背后,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一点吝啬的光亮。
远处传来更柝单调的声音,一声, 两声, 三声, 四声, 是四更天。
柝声一止, 周遭便是一片寂静,只有肃肃的风声中夹杂着一两声似远似近的求救,接着求救声也戛然而止。
海潮只能凭着方才的印象搜寻。
这客舍比她料想得还大,那求救声听起来似乎并不远, 但她已经跑过了许多间屋子,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干冷的风钻入她口鼻, 进肺腑, 像无数把小刀子切割着她的气道,海潮闷头跑了一阵, 不安从心底升起,仿佛船底裂开了一道缝,海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有哪里不对劲。
她忽然后背上一凉, 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四下里实在太安静了。
半夜有人呼救,按常理即便没有人来救,也总有好事之人推开窗、推开门,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就算偌大个客舍只有他们和那女子两房客人,客舍主人和店伙呢?尤其是客舍主人,要是真在这里出了事,他们也要担责任,听见有人求救总不能当没听到吧?
而且一回想,她方才经过的房舍、院落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算客舍的屋子都差不多,总有些大小、位置的差别,怎么会一模一样呢?
还有最怪异的一点,她转过身去,看向空空荡荡的廊庑——梁夜在哪里?
梁夜是紧跟在她身后跑出来的,就算比她慢些,但他腿那么长,不至于落后太多,这会儿也该跟上来了,怎么会连个影子也不见?
“梁夜——”她大声向黑黢黢的廊庑尽头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回声回荡在空空的廊庑上。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略一回想,便抓住了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对了,在第一个秘境中,妖宅作祟,她也遭遇过鬼打墙。
当时是怎么破局的?
是法螺!那贼秃的法器,自从他死了之后法螺就一直由程瀚麟保管着。
思及此,她刚雀跃起来的心脏又沉了下去,先不提程瀚麟在不在这客舍里,眼下她被困在不知什么鬼地方,怕是连声音都传不出去,又怎么告诉程瀚麟吹法螺呢?
早知道就不应该那么冲动,她懊恼地朝着近处的一棵没见过的秃树踹了一脚。
不过就算再重来一次,她多半还是会一头冲出来救人的。
正思忖着,忽然“呜呜”一声破空而来。
海潮精神登时一振。
紧接着,各种声音汇聚成的洪流一瞬间灌进了她的耳朵,几乎把她的耳膜冲破。
除了“吱吱嘎嘎”的推窗开门声、脚步声、住客们的议论声,还有牲畜的嘶叫声,听声音大约有数十头骡子、驴子和马匹,每一头都扯着嗓子大喊,仿佛见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
牲畜的叫唤引得墙外的野狗群也狂吠不止,墙里墙外好不热闹。
海潮耳朵里嗡嗡作响,赶忙抬手捂住耳朵,过了一会儿那嗡嗡声方才消停了些。
她往四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亮着烛火的院子前,女子有些喑哑的哭喊声从里面传出来,夹在嘈杂纷乱的声音洪流中显得很是单薄。
海潮推了推门,木门从里面闩住了。
她退后两步,气沉丹田,飞起一脚将门踢开,然后拔出腰间佩刀冲了进去。
刚跳上台阶,房门便“砰”地一声从里打开。
一个身形高大、身披黑斗篷的男人低着头,打横抱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大步向院外走去。
女子满脸泪水,挣扎扭动着,可是却被那人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海潮一见那“男子”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
乍一看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但仔细一看,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他的姿势有些僵硬,仿佛浑身的关节都升了锈,步伐又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石头砸在地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给人一种地面也随之颤抖的错觉。
而且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血腥混杂着腐臭,还有一种暴雨将至时尘土的气味。
加上方才的鬼打墙,海潮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不是人,而是某种怪物,至于是妖还是鬼就不好说了。
见到海潮,那东西也没有为非作歹被抓现行的心虚,连脚步都没顿一下,仿佛压根没看见她,想从她身边走过。
来不及细想,海潮握紧刀柄,横刀拦住它的去路,大喝一声:“站住!把她放下!”
怪物仍旧低着头自顾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身子快要碰到海潮的刀刃,方才顿住脚步,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
海潮忽然意识到耳边断断续续的法螺声和那些纷乱的声音又不见了,只有寒风呜咽,吹拂着她跑散的发丝。
程瀚麟一定还在吹法螺,但不知为什么法螺声传不过来,许是因为太靠近怪物的缘故吧。
正当此时,寒风吹散了浓云,惨白的月亮从云隙中露出半边脸,洒下霜白的月光。
借着月光,海潮发现它不但用斗篷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也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乱糟糟的破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蒙面的布脏得看不出颜色,简直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一股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潮怔了怔,叫她吃惊的不是那东西古怪的装束,却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出奇年轻,目光有些呆滞茫然,似乎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并没有她料想中的凶残狰狞,就像千千万万个寻常年轻人的眼睛,许是因为太过普通,出现在一个怪物脸上反而显得格外古怪。
海潮并未愣怔太久,挺刀上前,更大声地说道:“我叫你把她放下!”
那怪物的缠脸布下面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是说了句什么,但海潮一个字也没听清。
“救救我……救命……”女子抽噎着,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海潮,脸上满是泪水,在月下闪着光。
即便在这种时候,海潮也很难不注意到,女子容貌极美,哭起来更让人心跟着一抽一抽。
“把她放下,别逼我动手!”她向怪物喊道,一边举起刀。
那怪物垂下眼皮,看了看她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刃,似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
它突然将那女子换到左手,往肩上一扛,与此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海潮的刀刃,动作快如闪电,与它方才笨拙的脚步判若两人。
海潮吃了一惊,双手加力往下压,感到刀刃嵌入皮肉,割开肌理,碰到坚硬的骨头,但怪物却似毫无知觉,仍旧紧紧抓着她的刀刃。
接着海潮忽觉一股力量从刀身传至虎口,直至手臂,震得她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果断地松开手,抬腿踢向它小腹的空门。
出乎意料,她的脚踢到的不是皮肉,而是硬木,木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竟是被她踢断了。
难道这怪物是个空心的木头人?可方才刀刃嵌入它手中的感觉分明是皮肉。
海潮蓦地明白过来,它不是木头人,而是穿了一身木甲。
她抬起脚再踢,怪物躲开了她的袭击,将嵌在掌中的刀拔了出来仍在地上,对她发出一串“呜呜”的声响,便扛着那女子继续往前走。
海潮哪里肯放他走,飞快地跑过去捡起刀,就着矮身的姿势,向着它的脚踵削去。
怪物闪避不及,刀刃砍中它脚踝,发出“铛”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怪物趔趄了一下,失去平衡,与那女子一起跌倒在地。
女子摔在它身上,发出一声惊呼。
海潮连忙将她拉起来拽到身后,将刀尖指着那怪物。
怪物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发出短促的“呜呜”声,两字一顿。
海潮向着背后紧紧揪住她衣裳的女子沉声道:“往外跑!”
女子呜咽了一声:“我……我……可是你……”
“别废话,快跑!”海潮吼道。
女子这才松开她的衣裳,转身向外跑去。
那怪物一见便要去追,海潮再次横刀将它挡住。
怪物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不知是焦急还是愤怒。
它终于“锵”地拔出佩于腰间的长刀,高高举起向海潮劈砍过来。
海潮举刀格挡,兵刃相交迸溅出点点火星,瞬间又尽数熄灭。
只听“叮叮”几声,一人一怪已过了几招。
海潮发现那怪物没什么花哨的招式,但显然是真刀真枪拼杀过的,每一下都是直取要害的杀招,因此时常露出空门,让她有机可乘。
可不管她怎么踢打劈砍,即便暂时将它砍倒,它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不觉痛楚亦不知疲倦。
海潮却是肉体凡胎,体力渐渐不支,身法也慢了下来,一时闪避不及,右臂被对方的长刀砍中。
好在它的刀有些钝,满是豁口,还卷了刃,若是换把快刀,海潮这条胳膊怕是不保。
不过温热的鲜血还是涌了出来,濡湿了衣袖。
海潮忍着剧痛,顺势向怪物拦腰横砍,怪物被她砍倒在地。
但这只能为她挣得片刻喘息,它很快就能恢复,不像她,再拖下去一定是个死。
海潮将刀换到左手,大口喘着气,感觉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她抬手在眼前抹了一把,盘算着那女子应该逃得够远了,不知能不能听见法螺的声音回到正常世界。
眼前的怪物刀枪不入,不是凡人凭刀剑能战胜的,她得想办法脱身。
她一边想,一边偷偷挪动双脚向院门退去。
谁知那怪物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挥起长刀劈了过来。
海潮闪身躲过一击,却也远离了门口。
那怪物一击落空,又连挥几刀,海潮不知不觉被逼到了墙角。
眼看避无可避,怪物再一次举起刀。
海潮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害怕,只是克制住闭眼的本能,借着月光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刀刃。
可是出乎意料,刀刃却迟迟不落下来,怪物呆滞茫然的双眼在刀刃后定定地看着她,好像她脸上写着字似的。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鸡啼从远处传来,像是一把利剑割开一层看不见的厚膜,声音的潮水又涌了过来。
不等海潮回过神,那怪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