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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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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 不羡羊(三) “这对兄妹
      第185章 不羡羊(三) “这对兄妹
      天色已经蒙蒙亮, 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鸡啼声,外头的嘈杂人生像潮水冲刷沙岸一样涨涨落落,忽远忽近。
      海潮愣怔了一会儿,发现并不是声音忽远忽近, 而是她自己恍惚了。
      她背倚着墙壁慢慢滑下来, 坐倒在地, 耳边嗡嗡作响, 心脏狂跳不止。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这大概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而且还是刚进秘境,连身在何处都没弄清楚就碰上了死劫!
      方才要是那怪物没有犹豫,这时候她已经成了刀下鬼。
      那怪物为什么犹豫?海潮回想起那双年轻而平常的眼睛, 不禁有些纳闷。
      不过她提不起精神细想。她已几近虚脱, 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右臂的伤口仍在流血, 但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连简单地包扎一下都做不到。
      她坐着喘息了一会儿,模糊地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可还没站稳, 双腿一软,又跌坐下来。
      眼前开始模糊不清,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失血过多, 她只觉得又晕又困倦,只想睡觉, 身子一歪,便倒了下来。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感觉有人抱住了她, 耳边隐约有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唤她的名字。
      她竭尽全力将眼皮撑开一道细缝,看见梁夜熟悉的面容,只是模糊扭曲,像是从水底看出去,她身上也很冷,好像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她张了张嘴:“阿夜……我冷……想睡觉……”
      “忍一忍,千万别睡着。”梁夜道。
      海潮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胸膛上,蜷缩在他怀里,感觉冰冷的海水渐渐褪去,身上暖和起来。
      “那女子……得救了么?”她梦呓似地问道。
      “得救了,她安然无恙,”梁夜柔声道,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多亏了你。”
      “那就好……”海潮感到慰藉,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先别说话了,先让陆娘子替你医治。”
      海潮“嗯”了一声,迷迷糊糊感觉他将自己放在软软的被褥上,余下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再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灌满了阳光。
      海潮睁开眼睛,隔着一层青色的雾看见熟悉的人影,不自觉地伸手,却冷不丁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你胳膊受了伤。”耳边传来梁夜的声音。
      昨夜的记忆渐渐回笼,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清晰,海潮发现那层青色的不是雾气,是悬在床前的青色纱帐。
      梁夜撩起纱帐挂在帐钩上,然后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微垂着眼帘,看不清眼神。
      海潮莫名不安:“什么时辰了?”
      “方过正午。”梁夜回答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是什么地方?”海潮又问。
      “是距凉州城约三十里的一座客舍。”
      “那女子是什么人?她知不知道那怪物为什么要掳走她?”海潮问道。
      醒来到现在,梁夜也没问她昨晚遇见了什么,怎么受的伤,可见他已经问过那事主,从她那里知道了当时的情形。
      梁夜道:“那女子是河西节度使未过门的妻子,从长安到凉州,预备数日之后完婚,昨夜迎亲的队伍来不及赶在入夜之前进城,便在此投宿。”
      “他们走了么?”
      “尚未,”梁夜道,“那女子受了惊吓,还在客舍中歇息。关于那怪物的来历,我还未及细加询问。”
      海潮点点头:“陆姊姊和程瀚麟呢?”
      “他们半宿未眠,忙着替你医治、煎药。方才这里无事,我便叫他们去歇息了。”梁夜有问必答,语气一直淡淡的,听不出谴责的意思。
      海潮倒是宁愿听他责怪几句,越是看起来风平浪静,她心里越没底。
      她偷觑了一眼他的脸色,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问道:“阿夜……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梁夜撩起薄薄的眼皮:“我生气与否,要紧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表露出明显的不快,海潮心里一松:“当然要紧啊!你别生气了,都怪我昨晚太莽撞,没弄清楚情况就往外冲,连累了你们……下次……”
      “下次难道就能改?”梁夜凉凉地道。
      海潮一噎。
      “不管多少次你都是如此,上一个秘境也是。”
      海潮怔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遇见姑获鸟的那回,她起初有些惴惴的,后来见他没提,以为他忘了这一茬,没想到不是忘了,是暗暗在心里记了帐,在这儿等着她呢!
      “这不是没事么?我功夫好,遇见事当然要顶在前面……”
      她看着梁夜越来越冷的脸色,越说越小声。
      梁夜硬梆梆地道:“我知道拦不住你,只求你多少顾惜些自己。你功夫高,但性命也只有一条……”
      海潮听他越说越动气,忙皱起眉轻哼了一声。
      梁夜立即绷紧了脊背:“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我头有些晕……”海潮道,“还渴,想喝水……”
      梁夜看出她是装的,不过还是起身替她去案前倒了碗温水,端过来。
      海潮用左手手肘支撑着想要坐起身,却被男人轻轻按住肩头:“别动,我喂你。”
      他将水碗搁在榻边,拿起一个软枕垫在她头下。
      海潮正纳闷这样要怎么喂,便见梁夜端起碗,含了一口水。
      海潮愣了愣方才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正要说点什么,下颌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
      下一瞬,男人柔软微湿的双唇便贴了上来。
      海潮不自觉地分开嘴唇,一口温水便渡进了她口中。
      她心跳漏了一拍,顾不得害臊,急急忙忙地吞咽下去,可还是来不及,有一些水从嘴角淌了下来。
      梁夜松开她下颌,用指腹擦了擦她嘴角的水迹,端起碗来又喂了一口。
      海潮直到他第三次端起碗,终于回过神来:“够了,够了……”
      梁夜闻言撂下碗。
      海潮刚松了一口气,梁夜又俯身过来。
      这回没有喂水当借口,嘴唇相贴的感觉鲜明确定,海潮只觉心脏跳得像是离水的鱼,不自觉地便想躲。
      梁夜轻轻压住她左肩,顺着手臂摸索到手腕,长指滑入她指缝扣住,双唇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贴着她。
      海潮心像是悬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失落,忍不住微微启开双唇。
      梁夜的手指陡然收紧,双唇压住她,辗转而深入地吻她。
      大约是害怕牵动她的伤口,他的动作始终缓慢轻柔,但呼吸却急促而滚烫。
      海潮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爬来爬去,受不了这蚀骨的痒意,把眼睛一闭,反客为主地与他纠缠,手指不觉用力,指甲陷进了他手背的肌肤里。
      几欲窒息之时,耳边忽然传来敲门声。
      海潮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吓得差点咬了梁夜的舌头:“呜呜……”
      梁夜却是不紧不慢地抽离,用无名指的指尖点了一下她嘴角的濡湿,轻得像是在点胭脂,海潮的脸颊一下子红得像是夏日海上的火烧云。
      梁夜淡定地问道:“何人?”
      “是奴家,”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奴家替两位将行囊送来了。”
      “是客舍的女主人。”梁夜将海潮凌乱的发丝向而后拨了拨,这才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个年约五十上下的妇人,五短身材,微胖,生着张喜气的圆脸。
      她将行囊递给梁夜:“徐家女郎说,让小娘子就在这院子里养伤,省得搬动。”
      梁夜道了声“好”。
      那妇人走到床前:“小娘子醒了?伤怎么样了?昨晚可吓死奴了。”
      海潮道:“多谢你,好多了。”
      妇人却并未立即离开,搓着手道:“这回多亏了小娘子武艺高强又仗义相助,救了节度使夫人,不然老奴夫妻俩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她一边说一边跪了下来,纳头便拜。
      海潮吃了一惊:“不用这样……”
      妇人还是坚持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在她枕边:“这是老夫妻一点心意。”
      海潮便知是银钱,正想拒绝,那妇人道:“小娘子千万收下,不然奴不能心安。”
      她顿了顿,低下头,露出赧然之色,将粗糙的双手搓了又搓:“要是节度使府的人问起来,还请小娘子美言几句……”
      海潮明白过来,他们送这份大礼,不止是因为感激,也是因为节度使未过门的妻子在这里出了事,生怕担责,因此要她这个救命恩人说几句好话。
      她点点头:“本来遇上这种事也不是你们的错,我会如实告诉他们,放心吧。”
      那妇人差点喜极而泣,又忙不迭地磕了几个头。
      海潮想叫她把银钱收回去,冷不丁看见梁夜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便把话咽了下去。
      梁夜问那妇人道:“这几日你们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妇人目光有些游移,迟疑了片刻,摇摇头道:“没……没有啊……”
      这模样一看便是有所隐瞒,海潮脸一沉:“帮你们说几句好话没什么,但你要是知道什么,却故意瞒着……”
      妇人连忙摇手:“奴不敢隐瞒……只是……只是奴也不知道见到的那个人,和昨夜的事有没有关联……怕说错了反而不美。”
      “无妨,”梁夜道,“你如实回答便是,我们自有判断。”
      妇人这才道:“是两日之前的黄昏,有个人来店里投宿,奴见他身上脏兮兮的,又有股怪味,生怕冲撞了店里其他客人,便推说客满,叫他去别处投宿了。”
      海潮心中一动:“那人多高?长什么模样?”
      妇人翻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挺高大的,模样没看清,那人穿着斗篷,脸上包着布……”
      海潮“呀”地轻呼了一声,向梁夜道:“昨晚的就是那人!”
      妇人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喃喃道:“难道是得罪了他,他心里怨恨,这才做出歹事来报复小店?这这……”
      “应该不是,”海潮安慰她,“那个应该不是人。”
      那妇人低下头,脸上却并未现出惊愕之色。
      海潮心里一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虎着脸道:“说了有事别遮遮掩掩的,你这样我们想帮也帮不上。”
      那妇人连忙解释:“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说出来两位也不信……”
      海潮嗤了一声:“我都见过那东西了,有什么不信的?”
      妇人抿了抿唇,吞吞吐吐道:“这里靠近边关,几十里外就是不知哪朝哪代的战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闹些幺蛾子……”
      海潮蹙起眉:“这时候是什么时候?”
      “惊蛰么,”妇人道,“每年惊蛰,春雷一动,地底的蛇虫就醒过来了,除了蛇虫,还有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
      妇人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个似笑似哭的神色:“就是死在战场上那些死人么……其实奴活了大半辈子,也是第一回 见,只听说一到惊蛰,就会有死人从土里爬出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在战场附近游荡……”
      海潮不由想起昨夜刀砍在木甲上那“咔嚓”一声,还有那把照着她劈砍过来的卷刃的长刀,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咽了口唾沫:“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妇人道:“奴是真的没往那处想……最近的古战场离这里也有上百里,听说那些活死人在太阳底下晒几日就化成一摊白骨了,从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奴只当是什么流民、浪客,哪知道会是那种东西……”
      海潮没有全信,不过也懒得揪着不放:“好,我知道了,你要是想起什么,记得来告诉我。”
      妇人满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退到门外,掩上门,她长出了一口气,向等在墙根的老伴走去。
      “怎么样?钱收下了么?”男人焦急地问道。
      妇人掖了掖额头上的汗:“这对兄妹好生厉害,我叫他们一通盘问,吓得一身冷汗。”
      “钱收下了?”男人咕哝道,“房钱没收到,倒赔了一笔钱去……”
      “到这时候还心疼钱呢!钱可以再赚,”妇人斜了他一眼,“他们好心不追究,还答应替我们说好话,真是烧了高香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过……”
      “怎么了?”男人怯怯地道。
      女人摸摸下巴:“这对兄妹怎么看着有点怪怪的,不像兄妹,倒像是小夫妻……”
      她压低了声音:“我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通红通红的,嘴皮子也红肿肿的,好像刚亲热过……”
      “难不成是假的兄妹?”男人也纳闷起来。
      “我亲眼看过他们过所,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呢!啧啧……”
      “管那么多做甚,”男人道,“赶紧把那节度使夫人和他们一起送走,太太平平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