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廉州城 “没羞没臊
第182章 廉州城 “没羞没臊
叫梁夜这么一说, 海潮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饥肠辘辘,双腿也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了。
她拍拍怀里沉甸甸的布包:“今晚可以赁两间屋子,睡个好觉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在上一家客舍中的遭遇,双颊都发起烫来, 好在有晚霞遮面, 免去了尴尬。
廉州城的客舍集中在四方城门附近和市坊周围, 郡守府在市坊左近, 他们自然去了市坊。
可谁知到了一看, 好几家客舍、客馆全都已经住满,只有一家位置稍偏的小客舍,还剩下一间小厢房, 两人跟着店伙去看了一眼, 房间还算干净整洁, 但不比前一家“黑店”的屋子大多少, 而且竟然要价八十文一晚, 还不包饭!
海潮踌躇起来,向梁夜道:“要不然去城门附近看一看……”
不等梁夜回答,那店伙嗤笑了一声:“别说城内了,就是城郭的客舍旅店, 两位若是能找出一间空房来,小人倒给你八十文钱。”
“可是你这只有一间房, 还这么小……”海潮有些赧然。
店伙瞟了两人一眼, 眼中现出了然之色:“小的说句实话,小娘子莫怪, 这佛诞日前后不比平日,屋子要贵上好几成,便是有空屋子, 费这钱也可惜,八十文钱省下来,明日去庙市上买些绢帕香粉,给小郎君买些笔墨藤纸难道不好?人在异乡,明朝一出店门,谁认识谁呢,难道还怕别人说闲话?”
不得不说这店伙嘴皮子利索,海潮不禁有些叫他说动了,可近来她和梁夜之间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明日一早就要进秘境,两人同住这么窄小的一间屋子里,怕是夜里睡不好觉。
店伙继续劝:“小娘子怕是第一次来廉州城看浴佛会吧?不知道这几日有多少外乡客人挤到廉州城里,两位这时候找客舍还能撞上一间空屋子,算是运气好了。”
海潮正在两难时,门口的铜铃响起来,又有客人来问有没有空房。
店伙叹了口气:“怎么样,这间房两位要不要?若是不要就……”
“要!”海潮连忙道,从钱袋中掏出一把钱拍在案上。
店伙立刻笑逐颜开,向那后到的客人道:“对不住,这两位先到的,只能劳烦客人另寻住处了。”
那客人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
店伙带两人在房中安顿下来,海潮向他要席簟和被褥,准备打个地铺,谁知一问,那店伙却说没有多余的床具。
海潮道:“怎么会没有,要加钱你就直说。”
“是当真没有,”店伙苦着脸道,“两位来得晚,全都借出去了。”
“这种事你不早说!”海潮有些气愤。
“小娘子方才也没问呐。”店伙悠悠地道。
梁夜向海潮道:“要不退了另找住处?”
海潮思索片刻,鼓了鼓腮帮子道:“算了,就对付一晚吧,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
房费已经先结了,要退怕是得费一番口舌,何况当真退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别的住处,她只能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梁夜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实在不行,去杜公府上借宿一晚也……”
“那怎么行!”海潮立即打断他,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收了他的银钱已经臊死人了,怎么还能上门麻烦人家!就住这里吧,总比上回强些……”
她又想起客舍隔壁那对没羞没臊的山民夫妻,问那店伙道:“不知道隔壁屋子里住的是什么客人?夜里会不会吵闹?”
“隔壁房两位客人也是来看浴佛节的,小娘子放心,”店伙拍着胸脯保证,“敝店的客人都是像二位这样规矩守礼的正经人,绝没有乱七八糟、不三不四的人。”
听他这么说,海潮便放下心来,又问了这里是否提供饭食。
店伙道:“小店也有夕食,两位若是要吃丰盛些,敝店也可以去坊内的食肆帮两位订饭。”
梁夜正要答应,海潮连忙拉住他衣袖,附耳道:“要是让他去订,指不定要赚多少差价,我稍稍歇一会儿自己去买两个饼来,随便垫垫肚子便是。”
不等梁夜回答,她便忙不迭地打发店伙出去了。
待人走了之后,梁夜瞥了眼杜郡守的布包,似有些欲言又止。
海潮道:“你是不是觉着我抠门?”
梁夜摇了摇头:“我比你也不遑多让。只是如今我们不缺钱,不必太过俭省……”
“虽然得了一笔银子,但这些钱将来是要还给杜郡守的,而且去京城一路要花不少盘缠,能省的地方还是省些。”
梁夜微微蹙眉:“你想去京城?”
“嗯,我想过了,杜郡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廉州,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心里始终挂着件事,安定不下来,”海潮道,“倒不如及早去长安弄个清楚。”
梁夜沉吟片刻:“不先回合浦?家里不要紧么?”
海潮笑开:“家里又没什么值钱东西,托人捎个信回去同三叔三婶他们说一声便是了。”
梁夜道:“也好。”
海潮又道:“方才听那店伙说,明日夜里不宵禁,市坊有灯会,有扬州来的花灯呢,我们看完花灯,住一夜再启程可好?”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和长安的上元灯会比不了,不过我还从没看过,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晚……”
梁夜望着她,目光柔和:“好,我也想看。”
海潮知道他不喜欢热闹,分明是为了陪自己,心里暖融融的:“我出去买饼,你留在此地歇息,看好银钱别叫人偷了。”
梁夜弯起嘴角:“今日吃了两顿饼,夕食再吃饼不落胃,我带你吃点别的,杜公曾带我们去过一家食肆,店主是北人,酪浆是自己做的,羊炙做得好,没有一点腥膻味,肥嫩又带着股乳香味,羊肝毕罗更是一绝,上次你来廉州就想带你去,奈何店主人刚巧回乡……”
海潮听得食指大动,但还是犹豫,杜郡守带他们去的食肆,一定不便宜。
她一边纠结,一边打开布包想数数有多少银子,谁知一打开,除了几个闪闪发亮、一看就是新筑的十两银饼之外,里面还有一堆碎银子。
那些碎银子大小新旧不一,有的都已经发黑了,显是慢慢攒起来的。
海潮一见便认出来。
“怎么了?”梁夜声音里有些不安,“这些银子有何不妥?”
海潮也不瞒他:“这是你退婚的时候叫人一起送来的‘三年衣粮’。”
梁夜默然不语。
海潮抓起那些银子塞进腰间的钱袋里:“走吧!我们去吃你说的那家炙羊,把这些碍眼的银子花光!”
说着便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去,梁夜一言不发地跟着她。
两人到了食肆,只见里面人头攒动,两人在店外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吃上饭,海潮又渴又饿,将先端上来的一大碗酪浆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一声。
一会儿别的菜上来,海潮每样都尝了尝,这食肆庖人的手艺果然如梁夜所言,每一样都让人叫绝。
海潮大快朵颐,吃到半饱,闻到邻桌飘来的酒香,见杯中乳白微黄的酒液,好奇地问店伙:“他们喝的是什么酒?”
店伙道:“是小店自酿的奶酒,小娘子可要尝尝看?”
海潮被勾起了馋虫,可她知道自己酒量不行,生怕梁夜拦着,便眼巴巴地看着梁夜。
她的眼睛本就清亮,睫毛又长,在烛光里忽闪忽闪的,梁夜叫她看得双颊微红,移开视线,问那店伙:“这酒烈不烈?”
“不烈不烈,这酒不醉人的,客人你看,店里的女郎个个都在喝。”
梁夜便向海潮道:“只能喝半碗。”
海潮连连点头:“我就尝尝,一点点。”
不一会儿,奶酒端上来,海潮浅尝了一口,果然微酸中带着浓浓的乳香,配着店里的羊肉和胡饼更叫人齿颊留香。
她一口羊肉胡饼,一口酒,不知不觉酒碗就见底了。
谁知这奶酒后劲颇足,刚喝下时不觉有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的头便开始晕乎乎的发沉,这才知道此酒的厉害。
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揉了揉眼睛:“阿夜,我好像有点……喝多了……”
梁夜从不会说那些“早说了叫你少喝点”之类的扫兴话,只是道:“你靠在我身上睡会儿,等醒了我们再走。”
海潮迷糊地点了点头,便不见外地往他怀里一靠,摸了摸他瘦骨嶙峋的肩头,蹙着眉挑剔道:“你真瘦,有点硌……你怎么也没吃几口,光看我吃……多吃点……”
“好。”
海潮又含糊地咕哝了几句,便呼呼睡起来。
梁夜将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轻轻拢住,又向店伙要了解酒的茶汤灌了半碗,安心地等她酒意散去。
等了许久,眼看着食肆中的客人陆陆续续散了,店也要打烊,梁夜只能推了推她:“海潮,醒醒,该回去了。”
海潮皱了皱眉:“唔……”
“我扶你起来可好?能走路么?”
“能走……”海潮咕哝着挂到他身上,“可是我不想……我要你背……”
梁夜蓦地一僵,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良久喉间才发出一个涩然的“好”字。
他像小时候一样将她背起来,走出食肆,沿着坊中的十字街慢慢往客舍走去。
夜凉如水,长街上人马渐稀,一勾黯淡的新月挂在中天,繁星灿然。
海潮迷迷糊糊趴在他的后背上,将脸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衣领中散发出来的干净味道,身上盖着他的外衫,他的气息就像一层毯子将她整个包裹了起来。
她从心底里觉着温暖和熨帖,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在静谧无风的夜晚,躺在小船上,随着温柔的海浪微微颠簸。
“小夜哥哥……”她喃喃地唤了一声。
梁夜的后背一僵。
“小夜哥哥,”海潮又叫了一声,“你有没有背过别人?”
“没有。”
“你会不会背别人?”
“永远不会。”
“真的?”
“真的。”
海潮有些开心,踢了踢腿:“你别和别人定亲,和我定亲好不好?”
梁夜的声音轻柔低沉,虽然近在耳畔,却像是从梦里传来的一般:“我们早就定亲了。”
海潮皱了皱鼻子:“你那个银香囊呢?”
梁夜微微一怔,随即道:“收起来了。”
“给我瞧瞧。”
半晌没有动静,海潮不满地拍了拍他胸口:“喂……”
“好。”梁夜从怀里取出银香囊,塞到她手中。
海潮撑开眼皮,眼前一片迷蒙,只能借着星月的微光看见个圆乎乎的轮廓。
她一甩手,银香囊便“锵”一声落到地上,沿着倾斜的街面滚到了街边的沟渠里。
“不小心……”海潮“咯咯”笑起来,“掉了……”
梁夜无可奈何,反手摸摸她的后脑勺:“掉就掉了。”
海潮朦朦胧胧感觉自己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趴在他后背上,不知是不是刚才笑时吸进了冷风,刚消停片刻又打起嗝来。
梁夜将她托了托,加快脚步。
总算到了客舍,他将她背到房门口,正要开门,隔壁的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
海潮撑开迷离的醉眼,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魁梧壮汉从门里走出来,那人筋肉虬结的胳膊上纹着青蓝色的图案,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这模样装束一看便是山民。
“又是山民……”海潮咕哝了一声。
壮汉瞪她一眼:“山民怎么了?!”
“山民没……”海潮转过脸冲着他,抬起手刮刮自己的脸皮,“没羞没……”
梁夜赶紧捂住她的嘴,向那壮汉点了点头:“内子醉了,多有得罪。”
山民性情豪放,也没计较,笑了两声便揭过了。
海潮还在嘟囔:“怎么哪哪儿都是……”
梁夜赶紧推开门,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下鞋袜将她摆正,盖上薄被,又去外头打了热水,从包袱里取出巾子和青盐来,替她洗漱。
等所有事都做完,他也折腾出了一层薄汗。
他又就着海潮用过的水简单洗漱了一番,终于能坐下喘口气时,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和动静。
梁夜捏了捏眉心,正要去堵海潮的耳朵,可晚了一步,海潮已经抬脚向着木壁重重踹去。
醉酒的人不知轻重,她又有武艺在身,这一脚踹得着实重,整间屋子仿佛都震了震。
“你们有完没完?”海潮高声骂道,“没羞没臊的狗男女!”
“哈!”隔壁传来女人妩媚的声音,“巧了,又是那对野鸳鸯。”
“你们才野,”海潮大声反驳,“我们……”
她打了个嗝:“我们定了亲,是家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