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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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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姑获歌(完) “不如归去
      第180章 姑获歌(完) “不如归去
      海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夜?”
      少年睁开眼睛,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到她脸上,有一瞬的茫然,接着是汹涌而出的欣喜,可很快又湮灭了。
      他重新阖上双眼, 别过脸去。
      海潮又惊愕, 又有些不知所措:“小夜, 你不认识我了?”
      梁夜的复又睁开眼睛, 用戒备的眼神凝视着她的眼睛, 仿佛要用目光把她洞穿。
      良久,他的目光和眉眼渐渐柔和,可眼中仍旧带着些狐疑和难以置信。
      他的双唇动了动, 喉间发出干涩喑哑的声音:“海潮……”
      他抬起手, 似乎想碰触她的脸, 可只抬起一点便无力地垂落下来:“当真不是梦么?”
      海潮鼻根一酸, 泪眼模糊了视线。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当然不是, 你看,真的是我……”
      梁夜的手心干燥冰凉,贴着她的脸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双眼中绽放出光芒, 仿佛沉寂黑暗的漫漫长夜终于结束,迎来第一缕晨曦。
      他挣扎着想起身, 海潮吓得赶紧按住他的肩头:“你先躺下, 不忙着起来。”
      梁夜点了点头,两道灼灼的视线一瞬不瞬地钉在她的脸上, 仿佛只要一错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海潮想抽回手替他掖一掖被角,可刚一动,手便被他紧紧抓住, 她只能由他握着,将被姑获鸟带走之后的经历说了一遍。
      听她说罢,梁夜似乎终于确定她不会凭空消失,紧绷的神色方才略微松弛下来。
      “阿雅从没害过人,我实在是下不去手……”海潮低下头来,有些难过,她不能为了自己活下去就杀掉阿雅,让那些好不容易有了一片乐土的孩子失去家园,可是这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因为我,连累了你,还有陆姊姊和程瀚麟,大家都出不去……”她自责道。
      “无妨,”梁夜道,“如果能对无辜的妖怪下手,你就不是海潮了。”
      他能这么说,海潮感到一股暖流流过心间,但内疚和自责却并未减少分毫。
      “他们可曾怪过你?”梁夜问。
      海潮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换作他们两人被带走,也不会对鸟妖下手,”梁夜道,“你的选择亦是他们的选择,即便与他们商量,也是一样的结果,所以无须自责。再说离日落尚有几个时辰,说不定还有转机。”
      海潮虽然心里还存着一分希冀,却并不相信真的还有转机:“可是那帛书上画着,要杀掉秘境里的妖怪才能离开……”
      梁夜微微蹙眉:“未必,那帛书……”
      话未说完,帘外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海潮十分警觉,“腾”地站起身:“谁在外头?”
      门外之人不吭声。
      海潮拿出弹弓和弹丸,脱下木屐,光着脚小心翼翼地向门口走去。
      不等她走到门边,外头响起孩童带着哭腔的声音:“望海潮,是我……”
      海潮听出来人的声音,吃了一惊,放下弹弓:“二娘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门帘“唰”地一声分开,满脸涕痕、头发凌乱的女童跑进来:“我找不到阿姊,嬷嬷不让我出去找,将我关在房中不让我出来……”
      海潮忙拉住她的手,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别急,我知道你阿姊在哪里,你阿姊只是有事出去了。”
      女童止住哭,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当真?你当真知道我阿姊在哪里?”
      海潮点点头:“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帕子帮她擦眼泪。
      二娘子道:“我是从窗户里爬出来的。”
      一边说一边捋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上的擦伤:“跳下来时还跌了一跤呢!”
      “一会儿叫大夫替你上点药。”海潮道。
      二娘子摇了摇头:“你能不能带我去找阿姊?”
      海潮点了点头:“好。”
      她有些不放心地看向眼榻上的梁夜:“我带她去找大娘子,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躺着别动。”
      谁知梁夜却支撑着坐起了身:“我同你一起去。”
      海潮不由大惊失色:“你才刚醒,不能下地……”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梁夜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趿上了鞋。
      海潮忙跑过去拿起榻边的外衫替他披上:“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了,跟我去做什么?”
      梁夜却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无妨,我已好了。”
      海潮这才惊愕地发现他走路算得上稳当,一点也不想生了场大病又在床上躺了数日的人。
      她睁大了眼睛:“你的身子……”
      随即她不由自主想起来,自从到了西洲,梁夜的身子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刚来的时候他的腿脚伤得很重,可是没几天就能正常行走了。
      这个秘境中也是,在病坊找到他时,他病得很严重,可第二日便能下地行走,似乎只是比常人瘦弱一些。
      梁夜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不过他只是淡然道:“毕竟是在秘境中,并非自己原本的躯壳,有些异样也不足为怪。”
      海潮几乎被他说服了,点了点头:“也对……”
      这时二娘子催促起来:“海潮,何时带我去找阿姊呀?”
      海潮回过神来,将笼罩在心头的那丝阴霾挥开,扶着梁夜的胳膊:“我们赶紧走罢。”
      梁夜毕竟大病初愈,海潮生怕他累着,放慢了脚步。
      三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郑夫人和两个孩子所在的禅院。
      海潮一叩门,院子里变传来阿雅的啼鸣。
      “是谁?”程瀚麟在墙内叫道。
      “是我们,”海潮回答道,“我和小夜,还有二娘子。”
      程瀚麟连忙奔到门口,打开门,惊愕又欣喜地看着梁夜:“子明!你醒了?!你怎么下地了?要不要紧?”
      梁夜道:“已经无碍了,这几日多谢你和陆娘子费心照顾。”
      “同我们见外什么!无事便好,无事便好……”程瀚麟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得去告诉陆娘子!她在替郑夫人煎药呢!”
      海潮道:“你别急,我们带二娘子来找她阿姊。”
      “他们都在郑夫人房中呢……”
      话音未落,一人打起门帘走出来,却是郑小郎。
      二娘子一见来人,便向他冲了过去,一头扑到兄长怀里,委屈道:“阿兄你去哪里了?阿姊不理我,母亲……”
      她抽噎了一声:“母亲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你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们都不要我了……”
      郑小郎不习惯这样的拥抱,身体僵直,双手不知该怎么放。
      但他忍住了并未将妹妹推开,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胡说,我们怎么会不要你,只是发生了一些事……”
      “可是母亲说她杀了阿耶,还嫌恶我们……”
      郑小郎赶紧打断妹妹的话:“她是病了才这么说的……”
      “病了?”二娘子挂着泪珠的小脸顿时绷紧,“是什么病?现下好了么?”
      郑小郎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要静养几日,不过不打紧,很快就能养好的,二娘要乖乖的,照顾好自己,别给母亲和阿姊添乱,好么?”
      二娘子皱起小小的眉头:“我不会添乱的!”
      “好,好,”郑小郎笑道,“是阿兄说错话了。”
      二娘子这才舒展眉头,过了会儿又小心翼翼问道:“真是母亲杀了阿耶么?她会被处死么?”
      海潮在一旁听着,不禁一阵揪心,这么小的孩子,大约还不理解什么是生死,就要承受这些。
      郑小郎将双手放在妹妹肩头,注视着她的双眼:“你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一些,阿兄再同你解释。”
      二娘子不服气:“我已经长大了!”
      郑小郎直起腰,摸了摸她的发顶:“等你长到阿兄这么高时才算长大。现在别多问,好么?”
      二娘子不情不愿地道:“好……”
      她四下展望:“阿姊呢?”
      郑小郎道:“她在里面照顾母亲。”
      “我可以进去看看么?”二娘子小心翼翼道,“母亲会不会赶我出来……”
      “不会的,”郑小郎道,“去罢。”
      二娘子便即松开兄长的手,往房中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阿兄还会走么?”
      郑小郎摇了摇头。
      “不回庄子上了?”
      “不去了,”郑小郎道,“日日陪你玩。”
      二娘子情不自禁地欢呼了一声,一阵风似地往房中跑去。
      郑小郎回过头来,看着海潮:“小……”
      海潮瞪了他一眼:“你敢说出那两个字,我……”
      郑小郎弯起嘴角:“你待如何?”
      海潮拿出弹弓,朝他空弹了一下:“我就打瞎你的狗眼!”
      郑小郎无奈地摇了摇头:“多谢。”
      海潮不由目瞪口呆,这还是她第一次从郑小郎口中听见好话。习惯了他阴阳怪气,还真有些不适应。
      “不用谢我,”海潮握住梁夜的手,将他往前拉了拉,板着脸道,“你做的坏事我还记着呢!你向他赔礼道歉!”
      郑小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便要行礼。
      梁夜避开,冷冷道:“不必。你也算帮了我。”
      海潮不明白:“他欺负你,还放蛇把你的胳膊咬成那样,怎么帮你了?”
      郑小郎却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可我还是看你这装模作样的小子不顺眼。”
      梁夜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对他显然不止是不顺眼那么简单。
      “还是小……海潮可爱多了。”郑小郎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海潮的发鬏。
      然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便被梁夜纤细的胳膊重重挥开。
      郑小郎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笑着收回手,对海潮道:“你们何时回去?”
      海潮一愣。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么?”郑小郎理所当然地道。
      海潮不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二娘子又从房中跑了出来,急急忙忙向海潮奔过来。
      “怎么了?”海潮问。
      二娘子拉起她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雕小老虎,放在她掌心:“听阿姊说是你救了母亲,这是我最最心爱的宝贝,我把它送给你。”
      莹润可爱的小老虎憨态可掬,卧在她的掌心,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这太贵重了……”海潮道。
      二娘子忙将她的掌心合上:“你要是不收下,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有些失落:“母亲说你不能陪我去建业了,是真的么?”
      海潮点了点头。
      二娘子瘪了瘪嘴,随即又自我安慰似地道:“无妨,我可以来会稽找你!”
      不等海潮说什么,她踮起脚,搂住海潮的脖颈,在她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望海潮,你千万别忘了我呀!”
      说完她一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海潮愣怔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忽然感到握在手心的触感有些不对,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原本手里攥着的小老虎莹莹地发着光。
      她愕然地举给梁夜看:“小夜你看,这玉老虎怎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全都轻轻晃动起来,仿佛水中的倒影。
      原本房舍井然、花木繁茂的禅院渐渐褪色,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枯枝败叶,掩盖着黑乎乎的残垣断壁。
      极目远望是荒凉衰败、死气沉沉的秋山。
      周遭的山水和焦黑的残垣依稀能看出昭明寺的轮廓。
      那些寺僧、悲田坊的孩童、郑家的奴仆……统统都不见了踪影。
      除了和她一样茫然四顾的陆琬璎和程瀚麟,就只有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妪,拄着拐杖伫立在废墟间。
      海潮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人竟是悲田坊的廖嬷嬷——她初入秘境时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
      “廖嬷嬷!”她惊呼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廖嬷嬷弯了弯满是皱纹的嘴角,张开嘴,声音比外表更苍老许多:“我并不姓廖,也不是悲田坊的老奴。”
      海潮这才注意到她衣饰华贵,连那根拐杖都镶金嵌玉,看着价值不菲。
      “我姓郑,”她继续道,“在家中排行第二,不过郑家很早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五岁那年,父亲带着继母和我们兄妹三人来到会稽山间别业。父亲死了,继母伏法认罪,很快便斩于市。”
      她接着道:“不出几年,兄长来到昭明寺落发为僧,不久后死于寺中大火。”
      海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老妪凄然地一笑:“后来我们一打听,才知道兄长在大火前几日遣散了所有寺僧,关闭了悲田院。”
      海潮:“难道他是……”
      老妪点点头:“我们也这么想。阿姊本来就病骨支离,不久后也郁郁而终。我一直很恨继母,因为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可心底深处,又不相信她是那样的人。”
      她向海潮伸出手。
      海潮会意,将白玉老虎放在她老迈颤抖的手中。
      老妪摩挲着手中的小老虎,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欣喜:“这是她亲手雕了送我的生辰礼,行刑那日,我偷偷跑去看她,想问问清楚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可她对着我咒骂不迭,声嘶力竭,极尽恶毒之言,我回去后便将这玉老虎扔了……”
      她将玉老虎又放回海潮的手心里:“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弄清楚那年夏季在会稽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那么恨我们,我还想知道那些夜里给我唱歌的,到底是不是她……”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望着海潮:“多谢你帮我了却夙愿,望海潮。”
      海潮惊讶地发现回到手中的不是玉老虎,却是颗莹润剔透、流光溢彩的珠子。
      一道火焰门出现在原本是院门的地方。
      老妪转过头看了眼莽莽群山:“我也该走了,就此别过罢。”
      说完,她便转过身,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海潮站在原地愣怔了片刻,方才对着她佝偻的背影喊道:“所以之前的那些……全都是假的么?”
      老妪回过头来,笑着摇摇头:“他们母子四人,还有阿雅,一定在哪里好好生活着呢!”
      “时候不早了,”她看了眼火焰门,“不如归去罢。”
      四人站在原地目送她顺着山道往下走,佝偻的背影渐渐看不见了。
      程瀚麟发出一声啜泣,陆琬璎眼中亦盈满了泪,拍拍他的胳膊:“二娘子说得对,他们一定在哪里好好生活着。”
      程瀚麟用力点了点头。
      海潮长吁了一口气:“我们也该回去了。”
      四人简单话别,依次跨过了火焰门。
      待四人消失后,火焰门渐渐化为一叶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