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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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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姑获歌(四十七) “小夜,是
      第179章 姑获歌(四十七) “小夜,是
      郑郡守命下属和部曲都退了出去, 面沉似水地盯着与他针锋相对的少年:“你待如何?”
      郑小郎抬袖擦擦脸上的黑灰,露出个粲然的笑容:“晚辈所居禅院意外失火,家母为了救我奋不顾身,不幸丧生火中。此事到此为止, 我们自然也会将郑家的秘密烂在肚子里, 保全郑氏的美名, 郡守放火的罪行, 我们自然也不会再追究……”
      郑郡守愤怒地打断他:“不可能!方才那么多人都看见顾氏活着……”
      郑小郎悠悠道:“这就看郑郡守驭下的本事了, 左右不是晚辈该操心的事。”
      “你……”郑郡守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叹了口气, 缓颊道:“老夫何尝想见你们母子分离?可令堂的确杀了人, 即便情有可原, 杀害亲夫仍然是必死的罪行。出此下策, 亦是情非得已, 这是老夫与令堂的共识……”
      他看了眼郑夫人:“不信,你可以问令堂。”
      郑夫人挣扎着想要起身,牵动了伤口,不禁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郑小郎大声喝道:“你别动!”
      郑夫人抽着冷气道:“郡守所言……不假……是我自己愿意的……这对所有人都……都是最好的, 结果……”
      不等郑小郎反驳,大娘子先开口:“谁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你有没有问过我们?做错事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们, 凭什么要你承担恶名, 要阿兄将受过的冤屈压在心里,要我们兄妹承受失去母亲的痛?”
      少女明亮的双眼仿佛被雨洗过的青空, 眼泪汹涌而出,她盯着母亲,质问的却不知是谁。
      郑夫人泪水直流, 想要劝女儿,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味地摇着头。
      郑郡守道:“你年纪小,尚未体会过人言可畏,将来你与妹妹,甚至族中的姊妹,将来的亲事都会大受其害……”
      “这辈子不嫁人便是,”大娘子噙着泪道,“留在家中侍奉母亲,有何不可?”
      郑郡守轻嗤了一声,似乎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笑了:“长大以后你就不会如此想了……”
      大娘子也笑了出来:“嫁人难道比家母的性命还要紧?嫁人是多好的事么?看看我的两个母亲,所谓琴瑟和鸣的姻缘,都是什么下场!”
      郑郡守一时语塞,随即道:“并非所有男子都……”
      郑小郎打断他:“舍妹嫁与不嫁都是我们自家事。家母身受重伤,还需及时医治,请族叔网开一面,这份恩德我们定会结草衔环相报。”
      郑郡守:“若是老夫不允呢?”
      郑小郎道:“若郡守一意孤行,一定要那晚辈只能去建业敲登闻鼓,告御状,将一切真相原原本本地呈到御前,请陛下来评评理。”
      郑郡守一言不发盯着他的脸,似乎要从上面找出虚张声势的迹象。
      然而少年神态从容,眼神坚定,一扫先前的阴沉颓废。
      海潮道:“你不信就试试吧,这是他会做的事,他这人可疯了。”
      程瀚麟使劲点头:“对!对!”
      陆琬璎道:“听闻郑郡守勤政爱民、急公好义,何况郡守能在这里听郑家母子陈情,可见并非不问是非、草菅人命之人。”
      她看向郑夫人:“那日夫人说名声比公道重要得多,私以为并非如此,至少在他们兄妹心里,公道远比名声重要。夫人为郑三郎假造身后美名,固然是为了三个孩子的名声着想,可是他们心中的道义怎么办?夫人说或许有朝一日公道终会降临,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如何会有那一日?”
      郑夫人叹了口气:“我错了……”
      她看向郑郡守,只见男子双眉紧锁,抿着双唇,并无松动的迹象,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寒意,他们母子三人的命运,全系于郑郡守一人的决定,他们手中其实并无筹码。
      正当这时,一旁忽然传出道稚嫩但明亮的声音,仿佛一缕阳光破开阴霾:“公道不会从天而降,也不能等别人施舍,只能靠自己争取,不得已时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海潮不知何时趁他们不备,悄悄捡起一名侍卫放在地上的弓箭,将一支箭搭上弓弦,用尽全力拉开,瞄准郑郡守的眉心。
      虽然力气不够无法将弓引满,但在这个距离射过去,便是不能将人射死也能重伤。
      郑郡守没想到一个小女孩竟会张弓射箭,既惊愕又愤怒:“你这狡童意欲何为?!还不把弓放下!”
      话音未落,海潮将弓略微抬高,只听“嗖”一声响,羽箭破空,擦着郑郡守的头顶飞了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园木上。
      郑郡守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差点被藤花的老根绊了一跤。
      海潮甩了甩胳膊:“郡守小心,别跌折了腿,可不能怪我。”
      她朝着昙远一抬下颌:“守住门!”
      昙远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飞快奔到门口,用后背抵着门,牢牢守住门口,将郑郡守困在了院子里。
      不等郑郡守说出一个字,海潮已经从箭袋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慢慢引弓,瞄准:“郑郡守想清楚没有?我胳膊有点酸,怕是一不小心就要放箭……”
      “你先把箭放下!”郑郡守惊叫,“凡事好商量!”
      海潮向郑小郎道:“这些贵人最惜命,别人的事不痛不痒,只有事关他们自己的性命才知道上心。同他们讲道理,箭比嘴有用,学着点!”
      郑小郎无奈地挑了挑嘴角,比了个口型:“算你行。”
      郑郡守道:“你们待要如何?”
      海潮向郑夫人道:“你说说,有什么打算?”
      郑夫人眼中满是无措,看向一双儿女。
      海潮道:“你别看他们,他们尽全力救了你,现在该你做决定了。”
      郑小郎恹恹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断了腿,我总不能放着不管。”
      大娘子眼中难得露出雀跃之色:“我也是,我只要同阿娘、阿兄在一起,去哪里都行,阿妹也是一样。”
      郑夫人无力地望着天空:“哪里是我们的容身之处……”
      海潮道:“天高地广,只要你想,哪里都能容身,再不济不是还能让阿雅带你们去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么?”
      有郑郡守在场,她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能点到即止。
      郑小郎双眼一亮:“就让阿雅带我们一起去那里,大娘和二娘一定很喜欢。”
      郑夫人眼神动了动,旋即又黯淡下来:“郑家的基业在建业,若一走了之,恐怕难保……那些本是属于几个孩子的。”
      郑小郎打断她:“我不稀罕他留下的钱财,也不想继承郑家的家业。”
      大娘子也道:“我也不要!”
      海潮“啧”了一声:“你们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富贵惯了不知受穷的苦。说的什么傻话!你们吃了那么多苦,那些钱财都不够补偿你们的,那是你们该得的!”
      郑小郎叫她说得哑口无言。
      “再说不要田产不要钱财,难道都便宜外人?”海潮接着道,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郑郡守。
      郑郡守一张端正的方脸胀得通红,气得胡子发抖:“老夫自有田产和俸禄!图谋他家田产也轮不到老夫!”
      “知道了,”海潮撇撇嘴,“又没指名道姓说你,跳什么。”
      郑郡守脸上第一次现出无助的神色来:“尔等到底要如何!”
      海潮想了想道:“你既然是大官,在族里肯定说得上话,你来盯着,别让族人侵吞他们的田产。”
      郑郡守一噎:“老夫凭什么……”
      话未说完,海潮又举起了弓。
      郑郡守只能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算是默认了。
      海潮道:“横竖郑夫人要养伤,就在会稽把伤治好。”
      她向郑郡守抬了抬下颌:“先找个清静的院子让郑夫人安顿下来,安心养伤,把郑家的大夫叫来替她医治。”
      郑郡守道:“老夫可以答应你们,你们先放老夫出去。”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海潮笑道,“眼下放了你,你不是马上就叫你那些手下把我们都绑起来?”
      郑郡守似乎受了莫大的侮辱,恼怒道:“老夫亲口答应之事,便不会出尔反尔。”
      “也许你说话算话,但是我只能先把你当坏人,”海潮道,“等他们母子四人平安离开,自然就能放你走,不过在那之前,只能委屈郑郡守了。”
      郑郡守愕然:“莫非你们想软禁本官?!你们胆敢……”
      海潮道:“我是没什么不敢的。郡守要是不答应,现在就送你上天也行。”
      郑郡守:“……”
      郑小郎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郑郡守变幻莫测的脸色,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海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别闲着,趁着郑夫人养伤,你带着管事去趟建业,把什么房契、田契都找出来收好,过几年你们想回来时,不管是回祖宅也好,卖了再找地方定居也好,都不会缺钱。”
      郑小郎忍不住击掌:“小耗子,我真是小看你了。”
      海潮举起弓指向他:“再叫一声小耗子,我把你脑袋射穿。”
      又向郑郡守道:“快叫人把大夫找来。”
      郑郡守无法,只得隔着墙下令。
      海潮想了想,这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周到的安排,便道:“其他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又向昙远道:“这段时日辛苦昙远师兄。”
      程瀚麟赧然道:“都怪我,又将昙远师兄牵扯进来……”
      昙远洒脱地一笑,摸了摸光头:“我已当了多年逃犯,大不了换个寺庙,继续当沙门!”
      海潮目光动了动:“师兄放心,你的事会有办法的。”
      昙远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看了看三人:“你们……是要走了么?”
      一提这话,三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这已经是第七日早晨了,郑家的案子早已解开,郑家母子也已安排好,可是门还是没有出现。
      她看向姑获鸟,难道必须杀死秘境中的怪物,门才会出现?
      可事到如今,她又怎么能对这鸟妖下手呢?
      “这里就托昙远师兄照看一下,我去看看小夜,”她将弓箭交给昙远,“以防万一。”
      昙远接过弓箭:“放心,看住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老文官还不在话下……”
      他欲言又止:“小夜他……”
      海潮心头一跳:“小夜怎么了?”
      程瀚麟道:“方才怕你担心,没敢告诉你……你被带走之后,子明一直昏迷到现在……”
      海潮来不及回答,转身发足向梁夜所住的院子奔去。
      走到房门外,她伸手要推门,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心脏剧烈地跳起来。
      只有几个日夜没见到梁夜,可是她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变得胆怯,她甚至忍不住害怕,自己是不是来迟了,小夜是不是已经……
      海潮连忙将胡思乱想赶出脑海,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
      屋子里一丝声音也无,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隔着青色的纱帐,隐隐能看见少年的侧脸。
      他静静地躺着,就像一尊雕像。
      好在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海潮双腿一软几乎脱力,她快步走到榻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撩开床帐,一看见梁夜的脸,眼泪便夺眶而出。
      榻上的少年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搭在小腹上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小夜,”她哽咽了一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轻轻推了推少年羸弱单薄的肩头,“醒醒,别睡了。”
      昏睡的少年似有所觉,眉头微微蹙起,长睫轻动起来。
      海潮心如擂鼓,可他并未醒来,只是蹙着眉,仿佛陷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醒醒,该起床了,”海潮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小夜,是我啊……”
      少年干涸的嘴唇微微分开,他的喉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海潮从口型就知道他在唤自己。
      “对,是海潮,我平安回来了,”海潮攥住他细长的手指,“你快醒醒,第七天了,我们要赶紧出去才行……你最聪明,快点醒过来帮我一起想办法……”
      “海……”少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发出一声干涩的呼唤,“海潮……”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