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吹梦到西洲

  • 阅读设置
    第178章 姑获歌(四十六) “有本事就
      第178章 姑获歌(四十六) “有本事就
      姑获鸟飞到近处, 几人方才发现鸟背上还有两个人影。
      陆琬璎和程瀚麟看其中一人的轮廓身形,一下子认出那是海潮。
      陆琬璎便即奔了过去,用力向空中挥舞着手臂:“海潮!海潮!”’
      程瀚麟伤了腿,只能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抹眼泪:“海潮妹妹, 你终于回来了!”
      昙远扶着师弟, 也是一脸欣喜。
      海潮紧紧抓着姑获鸟脖颈上的毛羽, 看见同伴百感交集:“我回来了!”
      她用目光搜寻着, 却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不由往下一沉:“小夜呢?”
      程瀚麟一脸为难,陆琬璎言简意赅道:“梁公子抱恙,卧病在床。”
      海潮看得出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这种时候无暇细问。
      就在这时, 大娘子跑上前来, 哭喊道:“阿兄!阿娘被困在里面了, 快救她!”
      “别着急, ”郑小郎柔声安慰妹妹,“阿兄一定想办法。”
      少年平日不是阴沉乖戾就是尖酸刻薄,海潮不知他竟还有这样一面。
      陆琬璎听见大娘子开口,才知道鸟背上的另一人竟然是他。
      他们去了哪里, 又怎么会在危急关头突然出现?几人都是满腹疑问,但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
      海潮也明白, 即便不见梁夜也只能先按捺下不安:“先灭火救人!”
      姑获鸟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郑夫人的气息, 一个俯冲落到地上,低低垂下头, 让背上的两个孩子顺着她的长颈滑到地面,然后迅速拍着双翼飞到火场上方,低低地盘悬着, 一边洒下滴滴眼泪。
      程瀚麟忍不住纳闷:“难道它想用眼泪灭火?可就算它生得大,这点眼泪也不够啊……”
      几滴眼泪在熊熊烈火前自是杯水车薪,火焰丝毫不受影响,反而越烧越旺,仿佛要将整座废墟连同里面的人一起焚烧成灰烬。
      大娘子刚生出的希望又被浇灭,不由捂着脸恸哭起来。
      海潮心中也是一阵失望,但阿雅这鸟妖虽然构造了一个虚幻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却似乎没什么过人的本领,除了能用歌声哄人入眠就只是只巨大的禽鸟而已。
      “我们也别干等着,快去提水灭火!”她大声喊道。
      “对,对!”程瀚麟道,“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把火扑灭!”
      郑小郎轻哼了一声,海潮便即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到底没说出什么刻薄话,转身提起空水桶向洗墨池奔去。
      除了腿受伤的程瀚麟有心无力,其他人都行动了起来,有人去提水,有人去搬瓦砾,大娘子也抹了抹眼泪,捋起衣袖,和海潮一起搬起沉重的木头。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仅凭他们几个,能将郑夫人救出的可能微乎其微。
      废墟下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然而就在这时,姑获鸟转过头去,向着黑沉沉的夜空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那声音仿佛女子声嘶力竭的悲泣,仿佛在诘问苍天,控诉不公。
      那声音仿佛能摧人心肝,在场诸人都受其感染,忍不住落下泪来,连昙远也不例外。
      片刻之后,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天边传来隆隆雷声。
      不等几人回过神来,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山中多雨,又是夏日,在这秘境数日便是雨多晴少,但这么大这么急的雨几人都是平生仅见,仿佛苍天也被姑获鸟的悲啼打动,落下泪来。
      雨丝如千万条长鞭抽打着大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火焰抵挡不了暴雨,不过片刻便熄灭了。
      几人正要冒雨去清理瓦砾,姑获鸟已收起双翼落在废墟上,用铁钩似的鸟喙叼起沉重的碎石和木头,又鼓动双翼卷起大风,吹开瓦砾碎石,郑夫人的面容终于从废墟下露了出来。
      她双目紧阖,纹丝不动,仿佛睡熟了一般,姑获鸟发出一声嘶鸣,张开羽翼挡住落到她身上的大雨,一边继续清理废墟。
      雨势不觉渐收,乌云散去,金色的晨曦洒向山间,众人惊觉已经破晓。
      废墟被清理出一角,昙远和郑小郎小心翼翼地弯着要钻进去,把人事不省的郑夫人抬了出来。
      只见她满身烟灰、尘土和血污,尤其是双膝以下,衣袍已经被鲜血染得黑红一片。
      大娘子只看了一眼便捂着嘴发出一声呜咽,几乎昏厥过去。
      其他人的心也是往下一沉。
      郑小郎抬起头,满脸都是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还活着……”
      大娘子垂下双手,怔怔地看了兄长一会儿,眼中迸射出喜悦的火花:“当真?当真?”
      她连问了几句,踉踉跄跄地走到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她的脉搏。
      郑小郎别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他眼中的泪水。
      陆琬璎此时也顾不得隐瞒身份,上前替她把脉,兄妹俩诧异地看着她,不过都未多问。
      大娘子用湿帕子轻轻地擦去母亲眼睛和口鼻处的烟灰,焦急地问陆琬璎:“如何?”
      陆琬璎松开郑夫人手腕,微微蹙眉:“脉象有些虚弱,失血太多,我先替她处理伤口……”
      说着从袖中取出药瓶和药包,将药瓶递给大娘子:“这是清肺的丹药,先喂令堂服下。”
      大娘子越发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道了谢接过,喂母亲服下。
      与此同时,陆琬璎让海潮帮忙掀开郑夫人的衣裙,替她在双腿伤口最严重处洒上止血的药粉,撕下中衣衣袖略作包扎。
      “怎么样?”海潮问道。
      陆琬璎吐出一口气,掖掖额头上的冷汗:“血暂且止住了,不过还是要尽快找个地方,彻底清理伤口重新包扎,最好让郑家的大夫看一看。”
      众人一听,心都是一沉。
      禅院烧成这样,即便是半夜也不可能无人发现,寺庙和郑家都无一人来救,他们会让大夫救治郑夫人么?
      海潮道:“要不让阿雅驮着她飞到会稽城里去,在那里找个大夫治!”
      “这办法好!”程瀚麟惊喜道。
      谁知陆琬璎却摇了摇头:“郑夫人如今恐怕承受不了颠簸。”
      众人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灭了。
      昙远道:“不管了,先把她抬到寺里去,人命关天,主持总不能见死不救!”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呼喝和脚步声。
      约莫二十来人簇拥着郑郡守走进来,其中有佩刀带弓的府兵,也有郑家的部曲,甚至还有几个手持长棍的昭明寺僧。
      郑小郎立即转身挡在继母身前,满脸敌意和戒备:“你是何人?”
      大娘子亦鼓起勇气与兄长并肩站在一处,直视着郑郡守。
      而一直守在郑夫人身旁不远处的姑获鸟,迅速鼓动起双翼、飞至半空,盘旋于来人的头顶上,发出短促的鸣叫,仿佛在警告他们。
      郑郡守看了眼鸟妖,对郑小郎的质问不以为忤,眼中反而露出怜悯之色,和蔼道:“我是你族叔祖,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大约已经不记得了。”
      郑小郎道:“家母伤重,还请叔祖让个道,让我等送她回房医治。”
      郑郡守的眉头皱得更紧:“恕难从命,令堂是要犯,应当由老夫处置。”
      顿了顿:“这里不是孩子待的地方,你们速速归去罢。”
      兄妹俩却是纹丝不动。
      郑小郎道:“是谁断的案?谁说家母是犯人?”
      “此案证据确凿,令堂也已亲口认罪。”郑郡守道。
      “她认罪?可有签字画押?可曾经过官府升堂审理?”
      郑郡守一时语塞。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莫非叔祖仅凭臆断就要将人定罪?”
      海潮道:“不但把人定罪,还要动私刑把人烧死,我看火就是你叫人放的吧?”
      “对!对!”程瀚麟单脚跳起来附和,“就是你叫人放的火,我亲眼看见你手下在这院子里泼油、点火,还堵着门不让人出去!”
      海潮冷笑:“你们纵火还不算,等在门外就是生怕没把人烧死,准备补刀罢?”
      郑郡守原本平静的脸上现出怒容,可是他尽管火冒三丈,却又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泼油点火的的确是他手下。
      郑郡守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现出了怒容:“你们……”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郑夫人忽然咳嗽起来,眼皮快速地颤动,随即睁开双眼。
      她茫然失神地望着空中巨大的鸟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唤了声“阿雅”,那鸟妖呜咽了一声,落到她身旁,用巨大的羽翼将她整个人覆住,任谁都能看出爱护之意。
      郑夫人眼神清明了些许,看了看郑郡守,又看了看与他对峙的继子、继女,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你们先出去罢,我答应过郑郡守……”
      郑小郎高声打断她:“母亲失血太多,说起胡话来了,得赶紧医治才是。”
      他转向昙远:“请禅师帮忙将家母送去寺中救治……”
      说着不由分说地用力抬起继母的双肩:“有些疼,小心腿……”
      郑郡守脸色一沉:“顾氏女与妖邪勾结,杀害亲夫,证据确凿,老夫今日必须将她带走,押送回会稽府衙,听候发落……”
      不等他把话说完,海潮便大声道:“你这是铁了心要杀人!她这样子怎么能挨得住?恐怕半路上就没命了!”
      郑郡守呵斥道:“此事与你们无涉,还不快离开!若是执意妨碍官府捉拿人犯,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说着一抬手,下令道:“将犯妇顾氏拿下!”
      “谁敢动她!”郑小郎大吼一声,张开双臂挡在继母身前。
      大娘子惊惧不安,忍不住发起抖来,但也一步不退,同兄长一样张开双臂护着母亲。
      郑郡守向郑家的部曲道:“将小郎君、小娘子,还有那些闲杂人等都带出去!”
      部曲得令,立即上前拖拽他们。
      姑获鸟高声嘶鸣,脖颈上的羽毛竖起,照着打头的部曲一扇翅膀,把那人掀翻在地。
      郑郡守道:“妖邪护住,除之!”
      话音甫落,几个模样剽悍、训练有素的侍卫便分散成扇形,张弓搭箭,瞄准姑获鸟。
      海潮心知阿雅眼伤未愈,方才救出郑夫人又耗费了许多力气,恐怕不能在箭矢下全身而退。
      “阿雅快逃!”郑夫人叫道。
      又向一双子女道:“你们快走,莫要为了我牵连无辜,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只可惜……”
      她说不下去,哽咽了一声:“你们走罢!”
      郑小郎仿若未闻,向郑郡守道:“郑彦英是我杀的!你来抓我罢!”
      “小郎!”郑夫人失声叫道。
      郑郡守道:“你莫要胡搅蛮缠……”
      郑小郎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怕家丑外扬么?你要是敢让他们放箭,我就把郑家的丑事说出来!”
      郑郡守眼底闪过一抹惊恐之色,随即道:“你们兄妹被这妖妇蛊惑蒙蔽,为了维护妖妇,不惜胡言乱语,侮辱尊亲身后之名,老夫念你们年幼,不罚你们,只是切勿执迷不悟!”
      郑小郎哼了一声:“那我就把郑家的丑事说出来让众人听听,到底是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让他们自行判断!”
      “你……”郑郡守气得脸色铁青。
      “你以为一把火烧死了她,郑家的脸面就能保全了么?”郑小郎笑得浑身打颤,“我数到三就开始说,留在这里的人可要小心了,你们知道了郑家的秘密,说不定也会被灭口呢!有本事就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哈哈哈哈……”
      他狂笑了几声,忽然脸色一沉:“一,二,三。郑彦英他看似是个谦谦君子,实则……”
      “够了!”郑郡守大喝。
      “叫他们放下弓,退出去!”郑小郎道。
      郑郡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闭了闭眼,终是向下属道:“你们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