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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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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姑获歌(四十三) “这个世界
      第175章 姑获歌(四十三) “这个世界
      海潮紧紧抓着林三郎的两只脚踝, 只觉带着草木香味的清风吹拂脸颊,眼前满是浓翠欲滴的绿意,耳边风声呼啸,不一会儿, 便听林三郎道:“到了。”
      小鸟妖话音甫落便是一个俯冲, 在离地不远处悬停下来。
      海潮松开手, 灵巧地落到地上, 双脚触及之处是一片柔软的草甸。
      她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身在一处草坡之上,下方是清幽的山谷,漫山遍野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在阳光下如一张闪光的锦绣织毯, 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蜿蜒穿过谷地, 便似给锦绣镶上了一条银色绶带。
      几十个孩子如快活的小羊, 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散在山谷中, 有的挽起裤腿在溪中叉鱼,有的张弓狩猎林间的野兔、野鹿,有的攀树采集野果,年幼的孩子则采菌子、拔嫩笋, 或是捡拾柴禾,时不时停下来采几朵野花, 或是追逐蹦跳的小兽。
      海潮原本以为在山中或许会看见什么诡秘之事, 没想到看见都是桃源般的景象。
      她一边如释重负,一边又有些许失望。她感觉藏在衣襟里的那株毒草沉沉地往下坠, 自然,那只是她的错觉,那只是一株轻若无物的枯草而已。
      林三郎将她放下之后便离她八丈远, 海潮知道这是不想让同伴发现是他将她带来的,他之所以把她放在远离人群的山坡上,也是这个缘故。
      可惜他未能如愿,很快便有眼尖的孩子发现了一同来到山谷的两人,呼唤同伴,指指点点。
      不过片刻,几乎所有孩子都向她看过来。
      方才自如惬意的氛围当然无从,孩子们绷紧了身体,紧张又戒备地看着她,有的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海潮明白这不仅因为她是外人,更因为她打伤了“阿雅”的眼睛。
      她从小就是村里的孩子头领,长大以后也很得孩子的亲近喜欢,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受排斥的滋味。
      她硬着头皮,顺着山坡向山谷走去。
      五六个大孩子一起向她围拢过来。
      海潮向那几人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高瘦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肤色黝黑,身形精瘦,身后背着一张柘木弓,腰间挂着兽皮缝成的箭袋,显是他们中的头领。
      少女与她对视片刻,横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另一个略小一些的少年向林三郎怒目而视,诘问他:“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阿雅说过让她待在自己屋子里,不许她乱跑!”
      林三郎委屈得快哭了,本就支离破碎的五官更仿佛要立刻散伙:“我……我不想……她说不想吃白饭……要来帮忙……”
      那男孩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她说什么你都信?你傻呀!”
      林三郎虽变成了半人半鸟的妖怪,但那些普通孩子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也不优待他,只把他当作寻常同伴。
      “可……可是,在悲田坊……”
      海潮打断了语无伦次的林三郎,向那几个大孩子道:“不怪他,是我逼他带我来的。”
      “是你打伤了阿雅?”那黝黑少女盯着海潮。
      海潮点了点头:“她抓了我的朋友,我才打了她。”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她不是坏人……”
      海潮转过身,发现帮她说话的竟是悲田坊那呆呆的女童阿水。
      她感激地冲她笑了笑,阿水立即低下头去。
      那黝黑少女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就算你打伤阿雅是情有可原,可是你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屋子里,却跑到这里来?”
      那凶巴巴的男孩道:“是不是想做坏事?”
      另外几个大孩子也围拢上来:“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海潮不自觉想否认,可随即便想起来她的确是想做坏事——这次她的目的更恶劣,是想致他们的“阿雅”于死地。
      “待在屋子里太无聊了,就想过来看看你们都在玩些什么。”
      想要帮忙这种说法,糊弄一下林三郎和阿水还行,眼前这几个大孩子一看便比他们精明些,不会那么好骗。
      果然这种说法听起来可信些,几个孩子面面相觑,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黝黑少女将他们叫到一边。
      海潮伸长了耳朵,只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商量。
      “怎么样?要赶她回去么?”
      “让谁送她回去呢?”
      “林三郎太傻了,一会儿又叫她诓骗……”
      “阿溪又不在,长翅膀的就他们两个,其他人来回一趟太久了,阿雅还等着药呢……”
      “要不就让她留下吧,我们看着她,别让她做坏事……”
      “也好……”
      那黝黑少女走到海潮跟前:“今日就罢了,不赶你回去,你老老实实跟着我们干活,不许捣乱!”
      海潮叫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眸看得心里发虚,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嗯。”
      少女转头看了一眼阿水:“你和阿水认识,今日就跟着她,给她打下手,不许乱跑。”
      海潮见阿水蹲在地上,正用一把匕首挖一株草,那草模样奇异,茎叶呈蓝紫色,顶上两片叶子又圆又大,是她在外面的世界里从未见过的草。
      不知是野菜还是草药……她心里微微一动,点头道好。
      阿水却愕然地抬起头:“我……我……”
      少女不由分说地打断她:“我们一会儿要去林子里猎鹿,顾不上她,你们几个看着她,盯紧点。”
      阿水似乎有些为难,但那少女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她只好点头答应。
      海潮走到阿水身边,小声问她:“他们说的阿溪是你姊姊么?”
      阿水点点头。
      “她怎么不在?去哪里了?”
      阿水抿着唇不说话,海潮歪头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了?不方便说?”
      阿水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是……她在洞口守着阿雅。”
      “哦……”海潮有些心虚,“阿雅好些了么?”
      “她在养伤,吃了药丸要睡上好几个时辰,要人守着才行。”
      “你阿姊和林三郎……”海潮小心地提了个话头,见阿水神色如常,这才继续道,“他们变成这样,还会长大么?”
      “当然不会呀,”阿水“咯咯”笑起来,仿佛在笑话海潮的无知,“他们已经死了,死人还怎么长大?”
      海潮原以为两人的死亡会是一种禁忌,但是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也对,她转念想到,在孩子们心里,生老病死原就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那其他人呢?”海潮又问。
      “其他人?什么意思?”
      海潮环顾四周:“我看这里的人全都是孩子,但是他们总要长大成人的吧?长大的人去了哪里?”
      阿水一脸茫然,她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件事。
      海潮算了算,郑夫人第一次见到姑获鸟时还是个孩子,到如今有二十来年了。近两年丢失的孩子大约有十几个,那么其他孩子可能是早就来到这里的,按说应该有已经成年的孩子。
      可是海潮却一个也没看到。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姑获鸟的确爱护孩子,可孩子长大成人后就未必了……
      但是阿水接下来的话却立即将她这念头打碎了:“我们都不会长大呀,永远都是孩子。”
      “不会长大?”一股寒意顺着海潮的脊背往上爬,“难道你们也……”
      一个“死”字卡在她喉间。
      阿水这回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她笑着摇摇头:“我们当然是活人,死人就不用吃饭了呀!”
      海潮脸颊发烫,她把这点忽略了:“可是为什么不会长大?”
      “我也不知道,”阿水朝着一个女孩指了指,“看到了么?那是阿香,她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孩子,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来的了。”
      海潮见那女孩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三四岁,心里五味杂陈:“再也不能长大,也不能回家,你们不难过么?”
      阿水惊诧地看着她:“为什么要难过?长大很好么?”
      身为成年人,海潮说不上来长大究竟好不好,但是让她永远当孩子她大约也是不愿意的。
      她想了想道:“可是你都没有长大,怎么知道长大是什么滋味?”
      阿水又笑了:“我不想长大,只要永远和阿姊、阿雅,还有这些朋友在一起。”
      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女孩走过来:“并非不会长大,只是不会成人。只有不想长大成人的孩子才会来到此地。”
      海潮看向她,那女孩神色有些局促:“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不小心听见你们说话。”
      这是除了阿水之外第一个主动向她示好的孩子,海潮看她那温和有礼的模样,让她不由想起陆琬璎。
      不知道陆姊姊他们眼下如何了,还有梁夜……
      想起梁夜,海潮的心尖就像被人掐了一把,尖锐地刺痛起来。
      她按捺下纷乱思绪,向那女孩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阿水抢着道:“这是阿萱姊姊。”
      随即仰头望着少女:“阿萱姊姊,今日能教我画小兔子么?”
      少女莞尔一笑:“若是你能学会五个新字,我就教你画。”
      似乎看出海潮眼中的诧异,那少女道:“这里都是大孩子带小孩子,将自己有的本领教给弟妹们。”
      她低眉浅笑的样子也和陆琬璎很像:“我没有旁的本事,只认得几个字……”
      阿水插嘴道:“阿萱姊姊会的可多了!什么字都认得,还会画画呢!她还替阿雅画过像……”
      少女叫她夸得招架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你的背篓还空着呢,得抓紧了啊。”
      阿水“呀”了一声,连忙继续低头挖草。
      海潮好奇道:“这些是什么?野菜么?”
      阿水笑出声来:“这些是苦药!给阿雅做药丸的!她吃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海潮心中微微一动,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毒草:“我也来帮忙吧,哪些草是药?怎么分辨?”
      阿水道:“这山谷里好看的草都是阿雅的药……”
      阿萱拨开长草,拔出一株结着粉色穗子的草药放进阿水的背篓里:“这山谷中充满灵气,所生草木都能助阿雅复原。”
      她顿了顿:“不过林子对面的背阴处生的都是恶草,不能采。不过你同我们在一起,不会误采那些恶草的。”
      “如果药丸混进了恶草会怎么样?”海潮问。
      阿萱友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警惕,阿水却没有城府,大剌剌道:“会害死阿雅的!”
      “并非所有恶草……”阿萱没说下去,“总之你跟着我们在这片谷地里采,不会有事的。”
      海潮点点头,便即同他们一起采集草药。
      她眼睛尖、手脚快,力气又大,有她加入,阿水的背篓里很快就装了小半篓。
      一边干活,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向阿萱打听姑获鸟和这世界的事。
      阿萱虽然并未明说,但她很快就明白了,来到这里的孩子或者无家可归,或者受到家人虐待,有家还不如没家,是以极少有孩子想要离开。
      “万一有人改了主意,想出去呢?”海潮问,“这么多孩子,难道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阿萱摇了摇头,沉吟道:“从前好像有过一两个,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海潮心提了起来:“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就回去了啊,”阿萱道,“应该已经长成大人了吧。”
      海潮抬起眉毛:“你没有离开过这里,怎么会知道?”
      阿萱微笑:“是阿雅告诉我的。”
      海潮道:“她说的就是真的?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相信她?”
      “因为那是阿雅啊,”阿萱道,“你和她相处上几日,就会明白的,她从来没有逼迫任何人留下……也许除了你和郑家的小郎君……但那也是事出有因。”
      海潮道:“那如果阿雅不在了……”
      阿萱脸色一变,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我是说万一……”
      “若是没了阿雅……”少女脸色发白,不能自抑地开始颤栗,“这个世界大约就不存在了……我们中很多人会活不下去吧。”
      “这个世界不存在了,难道不是回到原来的世界?”海潮问。
      “也许罢,”阿萱似乎并不在意,“对我们来说,和下地狱有什么分别?”
      她慢慢卷起衣袖,只见纤细对手腕上是条虫子般的丑陋疤痕。
      海潮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是阿雅将我带来这里,我早在两年前就已死了。”阿萱凄然一笑。
      海潮没有问缘由,但是能让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走投无路到自尽,她原本的日子的确和地狱无异了。
      阿萱放下衣袖:“这里的孩子大多和我差不多。”
      她看向不远处的阿水:“那孩子是个例外,她是太想念自己姊姊了,阿雅听见了她的心愿,才将她带来。”
      “阿雅能听见孩子的心愿?”海潮问。
      “只有最强烈最迫切的愿望。”阿萱道。
      “你那时候……对不起,我不该问。”
      “无妨,”阿萱道,“我那时候虽然抱着必死之心,可心里其实是想活下去的,我盼着有人来救救我,所以阿雅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阿萱——”
      阿萱忙站起身,把手中的一把草药放进阿水的背篓里,无奈地向海潮道:“他们找我去帮忙呢,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阿水吧。”
      走出两步又转过身道:“我知道你是误会了阿雅才会打伤她的,我会帮你同伙伴们解释,若是有人对你无礼,你告诉我便是。”
      她越是如此说,海潮的心脏就越是往下沉,想到她将要做的事,简直无地自容。
      阿萱走后,她继续帮阿水采草药,不等日头升到头顶,两人便将小小的竹篓装满了。
      许是因为阿萱从中斡旋的缘故,半日过去,那些孩子待她的态度和善了不少。
      “这些就够了,”阿水掂了掂背篓,高兴地道,“今天采了这么多,他们一定会让我一起和药。”
      海潮已经打听过了,最后这些草药会被集中到一起,和糯米、蜂蜜捣在一起,搓成药丸,然后由大孩子送去给阿雅吃。
      孩子们做事不会多么谨慎,而且她一整天寸步不离地同阿水在一起,没人会怀疑她身上藏有毒草,只要将郑小郎给她的毒草弄碎,混在阿水的背篓中,多半能让阿雅服下。
      海潮思忖着,手心里沁出冷汗。
      “望海潮,你在想什么呢?”阿水道。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女童涨红了脸:“怎么了?”
      “我说你帮我看着背篓,我去林子里……有事。”
      海潮明白过来:“哦!快去吧!”
      阿水便即向林中跑去。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孩子们各自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留意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入怀,摸出布包,展开帕子。
      银白色的草茎透着不祥的气息,如死人苍白的指骨。
      只要将它混进去,说不定就能回去了……尽管她不能确定,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试一试。
      她用帕子包好,将毒草捏碎。
      晒干了的草很碎,很容易便捏成了碎屑。
      只要轻轻往里面一撒……
      可是这么简单的事她却迟迟下不了手。
      手里的东西仿佛重逾千钧。
      就算她没做恶又怎么样?姑获鸟就是这个秘境的妖怪。
      帛书上都说了要杀死妖怪才能离开秘境。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只是她也还罢了,还有梁夜他们……
      海潮竭力说服自己,掀开帕子,对准背篓……
      不行,她还是做不到。
      她没办法为了自己和同伴活下去,就对一只无辜的妖怪下手。
      她将帕子揪成一团,包起一块石头,打了几个结,然后用力地向幽暗的树林深处掷去。
      不一会儿,阿水回来了,小手在溪水里洗过,湿漉漉的。
      她惊讶地看着海潮:“望海潮,你怎么哭了?”
      海潮这时才惊觉自己脸上有泪,她胡乱擦了擦:“没什么,风沙吹的。”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想起道懒洋洋的声音:“小耗子,真没用。”
      海潮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脸色阴郁的少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来,谁能关得住我,”郑小郎遗憾地摇摇头,“我好不容易弄来那一株,叫你扔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海潮瞪着他:“你能出来,一定也有办法自己……”
      “是啊,”郑小郎理所当然道,“可是我不想。”
      “你不怕我真的……”海潮看了一眼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的阿水,没把“下毒”两字说出口。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我早知道你不敢。”
      “我不是不敢!”海潮反驳,“我……”
      “你不是不敢,你是个优柔寡断的滥好人。”
      海潮:“你不是坏人么?怎么不见你比我果断?”
      “因为那草根本毒不死鸟妖。”郑小郎狡黠地一笑。
      海潮一怔,随即发现自己压根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不管那根是不是真的毒草,都已经被她扔掉了。
      继续和这破孩子拌嘴也没什么好处。
      她颓然地坐下来,想起梁夜他们,心里的难过一浪又一浪地涌出来。
      “小耗子,”郑小郎走到她背后,捏了捏她的发鬏,“你不是一直很有劲头么?这就放弃了?”
      “还能怎么样?”海潮道。
      “说不定会有转机呢。”郑小郎道。
      “你知道什么?”海潮并不相信他的话,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微渺的希望。
      郑小郎摇了摇头:“还真是只笨耗子。”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鸟鸣。
      海潮抬起头,只见一片长云般的阴影掠过山峦,正向着山谷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