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姑获歌(四十四) “我本就是
第176章 姑获歌(四十四) “我本就是
昙远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 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昙生怎么会在里面?”
一个守卫道:“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们一直守在此处,有个风吹草动都会发现, 那么大个人溜进去怎会看不到……”
陆琬璎此时也顾不得了, 向昙远道:“他有办法让他们看不见他!”
她一边说, 眼中不断涌出懊悔的泪水。
守卫们当然视作无稽之谈, 但昙远却隐约知道这几个孩子并非寻常之人, 心中一动,向那两个侍卫喝道:“开门!”
那凶巴巴的侍卫斜睨着他:“我们只听郡守号令,凭你这沙门也想指使我们?”
另一人道:“郡守命我等守门, 不得放人出入, 恕难从命。”
昙远无暇与他们争辩, 高声向着围墙内喊道:“昙生!昙生!你在里面么昙生?”
木材燃烧“毕毕剥剥”的声响中, 隐约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师兄!陆娘子!别担心, 我没……”
话未说完,只听“砰”一声巨响,未说完的半句话变成一声哀嚎。
昙远向那两个侍卫喝道:“那孩子在里面!快开锁!”
那凶巴巴的侍卫面露迟疑,摸向腰间的钥匙, 可他同伴却压住他的手:“慢着。”
昙远愕然地看着那面相和善的守卫:“等什么?!快救人啊!”
侍卫道:“郡守有令,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若是误了郡守的事, 你担待得起么?”
“可是那孩子的声音你们也听见了吧?!”昙远因为慌乱与愤怒而口不择言起来,“是你们玩忽职守在先, 这才放了那孩子进去……”
陆琬璎赶忙扯他袖子,可是来不及了,话已经说出了口。
昙远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果然,那笑面的守卫向同伴道:“哪里有孩子的声音?你听见了么?”
他同伴也回过味来,摇摇头:“没有啊,我也没听见,只有火烧木头的声音。”
笑面守卫向昙远道:“看来是你这沙门心智不坚,被妖魔鬼怪蛊惑了。”
看着火焰越窜越高,火光将子夜的天空映得通红,浓烟如黑云般越过围墙涌出来。
昙远一咬牙,便即向门口冲去。
可那两个守卫铁了心要将错就错,立马上前阻拦。
昙远身手虽然不错,但与两个精悍守卫缠斗,丝毫占不到上风。
陆琬璎想上去帮忙,可她一个世家闺秀哪里会打架,刚冲上前去便被一个侍卫大臂一挥,甩向一旁,重重撞在树上。
昙远向她吼道:“别掺合!快跑!”
陆琬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叫她去喊帮手。
可是这整座昭明寺,除了昙远之外,还有谁会帮他们?还有谁是可以信赖的人?
她仿佛抱着根浮木漂在狂风暴雨、巨浪滔天的海上,茫然不知所往。
但她明白自己留下来什么也做不了,还是听昙远的话转身便跑。
“别让她跑了!”那笑面侍卫喊道。
他同伴便要去追陆琬璎。
昙远连忙冲过去,从背后抱住那侍卫的腰。
陆琬璎只听见身后骨骼和关节“咔咔”的响声、男人闷闷的抽气声,她不敢回头,咬紧牙关憋着眼泪,一个劲往前跑。
一个守卫将昙远的胳膊反扭住,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右臂,另一人一拳狠狠击在他腹部,昙远吃痛,浑身脱力,冷汗涔涔而下。
那笑面守卫见他疼得蜷缩身子,满脸冷汗,向同伴道:“罢了,毕竟是郡守看重的人,别做太过了。”
另一人冷哼了一声,松开手,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昙远躺在露水濡湿的地面上,鲜血和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往他口鼻中钻,火焰的声音听起来很渺远,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眨动着眼睛,血和冷汗还是往眼睛里淌。
火终于沿着廊庑烧到了门口,滚烫的热气像汹涌的浪涛翻涌。
两个侍卫受不住热浪,退到了数丈之外。
他们并未理会昙远,任由他躺在门口。
原本沁凉湿润的泥土被热气炙烤,灼烫着他紧贴地面的皮肤。
那热意让昙远恍惚的神志清醒了些许。
这不是梦,他的小师弟还在火场中生死未卜,他必须去救他。
右臂被卸使不上力,他只能慢慢挪动,用头抵住树根,左臂和双腿,支撑着自己慢慢站起来,一边往门边走,一边忍痛将肩膀的关节接上。
两个守卫在远处看着,一人纳罕道:“都这样了,竟还爬得起来,倒是个硬茬。”
“要不要把他拖走?”
“他想进去送死,就随他罢!”
“死在里面也好,省得到郡守跟前搬弄是非。”
昙远抬起一条腿,用力向木门踹去。
好在被火烧过的木门摇摇欲坠,门锁形同虚设,一脚便被他踹开。
热浪和浓烟扑面而来。
昙远连忙转身避开,待热气散去些,这才以袖捂着口鼻冲进火场中。
他扯下一条衣襟蒙住口鼻,然后拿起木桶从墙边的水缸里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将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然后便在滚滚浓烟中摸索着前进,一边喊:“昙生!昙生,你在哪里?”
黑云和烈火深处传来一声呻.吟般微弱的回答:“师兄……”
昙远欣喜若狂:“小师弟!你别怕!师兄这就来救你出去!”
说着他便徇着方才声音的方向跑去。
“你……你快出去!”程瀚麟道,“这里太危险了!房梁塌了,门堵住了,我们出不来了……”
昙远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刚燃起的希望顿时被扑灭了。
可让他就这样离开,他怎么能甘心!
“别急,师兄来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火势越大,即便用湿布蒙住了口鼻,焦臭的烟雾仍旧呛得他咳嗽不止。
热浪不断地涌来,火焰仿佛炼狱恶鬼的长舌往他身上舔舐,周身的水迅速蒸腾成白气,眼看着就要蒸干了。
程瀚麟听见师兄一声声的呼唤越来越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已经不可能逃出生天了,昙远冒死进来救他,只会多一个无辜之人折在这里。
都怪自己太没用了,程瀚麟懊恼地想,如果换做是梁夜在这里,一定早就想到办法劝说郑夫人放弃自尽的念头,如果是海潮在这里,也一定能在情势不可收拾之前,想到办法把郑夫人救出去。
如果是陆娘子……
想起陆琬璎,他心里宽慰了些,幸好在这里的不是陆娘子,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白天他看出昙远有所隐瞒,回去同陆琬璎一商量,料到郑夫人这里可能会出事,便用隐身符潜了进来。
火越来越近了,浓烟包围了这间小小的厢房。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小小的黄表纸,咬破中指,写下一个代表“水”的鸟篆文。
他带了一沓水符,全都在刚才闯进来救郑夫人的时候用完了,这是仅剩的一张。
符咒可以造出一道水幕,替他们抵挡片刻火焰的侵袭,但只能维持片刻。
他看了眼躺在身旁人事不省的郑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并未将符咒点燃,只是紧紧握在手中。
这张符咒是留给昙远师兄保命的。
程瀚麟用微湿的帐幔裹紧自己,若是早知道会丧命于此,好歹备身衣裳,能死得体面些。
想想这已经是在秘境里遇到的第三次火灾,他竟觉得有些好笑,莫非是他命中缺水?
正想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形容狼狈的昙远出现在眼前:“昙生!师兄在这里,别担心,师兄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
程瀚麟苦笑:“师兄,你快出去吧,别管我了。”
他本想悄悄潜进来,用隐身符带着郑夫人逃出去,却不想进了屋子才发现郑夫人的房门上了锁,门外还有人看守着。
隐身符眼看着要失效,他只能先躲藏出来再想办法,谁知没等他把办法想出来,几个官差抬了一大桶油进来,四处泼洒,等他察觉他们意欲何为之时,他们已经点燃了屋子,迅速退出去将院门锁上了。
程瀚麟打不开房门,只能在门外呼喊郑夫人,可郑夫人不知是服了迷药还是被浓烟熏晕了,倒在房中不省人事。
他好不容易想方设法撬开锁进入屋内,勉力将郑夫人拖到门口,谁知那间禅房年久失修,梁柱内部已有些朽烂,经火一烧便断裂开来,半间屋子轰然倒塌成了废墟,他的一条腿被压在了沉重的断木下,骨头是一定断了。
原本以他的身形或许还能从窗户里钻出去,可现在他的脚被砸断了,自然是无法可想。
而窗洞太小,以昙远的身形是不可能通过的,偏偏门口横着一道粗壮沉重的梁木,燃烧成一道火墙,挡住了唯一的生路。
昙远却不愿放弃,一边喋喋不休地安慰他,一边弯腰使力,想要搬开挡路的梁木。
可是那么粗壮沉重的木头,哪是一个人能徒手搬开的。程瀚麟见他胳膊和手背上布满了燎泡,忍不住龇牙咧嘴:“师兄你快走吧,再不走连你也出不去了!”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那面招妖镜——自从海潮失踪后,他便撤去了红布,指望着能靠镜子把鸟妖引来,只可惜毫无效果。
他用帕子将铜镜、法螺和仅有的一张水符胡乱包裹住:“师兄接住!”
说着便隔着火墙抛了过去。
昙远不自觉地伸手接住:“这是……”
程瀚麟飞快地将水符的用法说了,又道:“另外两样东西,有劳师兄交给陆娘子,兴许今后还有用处。”
小沙弥被火熏得干涩发红的眼睛有些湿润,又很快蒸发殆尽:“请师兄告诉他们,能遇见他们,与他们经历这么多事,程玉书此生无憾。”
顿了顿:“还有,若是他们有朝一日能出去,请他们往洛阳程家去书一封,告诉家父一声,儿子不孝,不能在他跟前尽孝了……”
昙远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明白他是在交代后事,赶紧喝止他:“胡说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程瀚麟摇摇头,正想继续劝他离开,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他转头一看,只见原本昏迷的郑夫人蹙着双眉,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她望着程瀚麟,双眼涣散茫然,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目光陡然一凝:“你……你是那小沙弥……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眼下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程瀚麟欣喜道,“夫人醒了就好,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郑夫人这才注意到昙远,她环顾四周,很快明白了他们的处境。
她当机立断,向程瀚麟道:“待我将木料搬起来,你赶紧把脚抽出去……忍着疼……”
程瀚麟点点头:“我能忍住。”
正在此时,又一根木柱在火烧之下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屋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眼看屋子就快要塌了。
程瀚麟脸色一白:“夫人不用管我,你生得瘦,应当能从窗户里钻出去,快和师兄一起赶紧走!”
郑夫人一笑:“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你们不该来救我。”
边说便弯下腰,竭尽全力将压着程瀚麟小腿的木头抬起了一点。
程瀚麟用双臂抱住已经麻木的伤腿,咬牙将它拖了出来。
郑夫人一松手,木头“砰”地砸到地上。
“昙远禅师,”郑夫人道,“我把他举到窗口,你在窗外接着。”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把程瀚麟从地上抱起来,用尽全力举到窗口。
程瀚麟用力扒住窗框,将身子往外探。
屋子的“吱嘎”声更响了,整个屋顶都在晃动,墙上出现蜈蚣般的裂纹。
快一点,再快一点!
程瀚麟几乎将牙龈咬出血来,终于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昙远连忙抓住他将他抱了出去。
程瀚麟转过头:“郑夫人,你也……”
郑夫人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你们快走吧。”
勉强支撑着房顶的木柱也到了极限,发出呻.吟般的声响。
就差最后一点了,程瀚麟道:“你快从窗户爬出来,还来得及,我们一起走!”
郑夫人神色平静:“这扇窗户太小,我逃不出去的,不然他们早就将窗户锁了。”
顿了顿:“就算逃出去,我又能去哪里?”
她一个弑父杀夫的罪人,天地间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转向昙远,“快把这孩子带走吧。”
话音未落,墙外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阿娘——”
郑夫人一怔,不觉往前走了两步,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阿娘!阿娘!”喊声更清晰,更响亮。
郑夫人喃喃道:“是大娘……”
她猛然皱起眉,大声喊道:“你来做什么?!滚!快滚!”
那声音不但没有远离,却越来越近,呼喊中夹杂着恸哭:“阿娘,别抛下我们,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