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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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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姑获歌(四十二) “是她把我
      第174章 姑获歌(四十二) “是她把我
      不觉红日西沉, 屋子里昏暗起来。
      程瀚麟站起身,揉了揉因为久坐而麻木的双腿,推开门走到廊下,正巧遇见昙远。
      师兄神色凝重, 五官僵硬, 在落日余晖中看起来就像戴了张蜡做的面具。
      他乍然看见师弟, 不觉一愣, 随即挤出个微笑:“小夜可好些了?”
      梁夜已经昏迷了整整近三日, 勉强用陆琬璎的灵药吊着命,前两日偶尔还会说两句梦话、动一动,今日却是悄无声息, 程瀚麟时不时忍不住去探他鼻息, 感觉到呼吸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种状况实在称不上好。
      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师兄是从郑郡守那里来么?”
      昙远的神色黯淡下来, 默然地点点头。
      程瀚麟心中的不安愈甚:“他打算如何处置郑夫人?是带回会稽审还是送回建业?”
      昙远看着小师弟天真单纯的脸庞、清澈的双眼, 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郑郡守方才屏退下人、关起门来,与他的那番长谈。
      他想起对方点破他身份时他的惊慌失措,还有对方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坚毅果敢、有勇有谋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郑郡守甚至承诺他,可以助他洗脱冤情, 将旧案一笔勾销,不但能让他官复原职, 还可以去他府上任佐官, 对他这小小官吏来说不啻于一步登天。
      当然,条件是郑家的凶案、顾氏的旧案, 都要烂在肚子里。
      身为官员,郑郡守廉洁奉公、急公好义的名声在外,但他终究也是郑氏的一员, 生来就要维护家族的名誉和利益,他绝不会允许郑夫人活着到官府。
      昙远听闻郑郡守赶来,便猜到是这个结果。
      他不能对师弟说实话,可是又不想骗他,因为明日醒来,他就会知道郑夫人已葬身火海。
      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程瀚麟若是真孩童,或许就信了,但他毕竟有个成人的芯子,便是天生心机浅,也是大商户子弟出身,一眼便看出了昙远的不对劲。
      “师兄……你怎么了?”他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话音未落,昙远便道,“我只是来看看小夜,方才主持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了。”
      程瀚麟当然知道这是借口,他是调查郑家凶案的“官差”,主持哪敢用寺里的琐事劳烦他。
      但是他明白昙远和他们这些外来之人不同,他在这里有亲人,有故交,如今还是在逃犯的身份,要在这世界里继续活下去,当然有自己的难处。
      如果郑郡守能帮他洗脱当年的冤情,倒也是桩幸事。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向他笑了笑:“师兄,这几日多谢。”
      昙远正要转身离去,闻言脚步一顿,几乎有些生气:“谢我做什么,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案子是那孩子破的,他眼睁睁看着他昏迷却救不了他,当日他在郑夫人面前说的那席冠冕堂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但他追查顾氏旧案多年,当真是为了公道么?还是因为不甘心?
      无论如何,如今他是彻底将公道悖弃了。他无颜面对这些孩子。
      程瀚麟却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师兄是好人,愿佛祖保佑师兄。”
      那小沙弥站在黄昏里,眼神悲悯,斜阳把他的小脸镀成金色,几乎像是一尊小小的佛像。
      有一瞬间昙远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我不是好人!”他扔下一句,仓皇地逃了出去。
      他想回到自己的屋子好好静一静,可快要走到时,又突然转过身,朝着关押郑夫人的院子走去。
      自从郑郡守来了之后,郑夫人便被换到了郑小郎原先所住的那处偏僻禅院中。
      昙远走到门外,发现在院外看守的并非郑家仆役,而是郡守带来的人,那两个守卫虽身着便服,但身形魁梧,周身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显是见过血的官兵。
      两人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昙远,一人抬了抬下颌:“何事?”
      昙远道:“我有几句话想问嫌犯。”
      那人眉头一皱,蛮横道:“郡守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昙远道:“我是调查这案子的官差,也算闲杂人等?”
      那人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任何人不得见那犯妇。”
      话音甫落,有两个郑家的仆役抬着个大木桶,吃力地向他们走来。
      一人气喘吁吁道:“郑管事吩咐奴等将郡守要的……”
      侍卫瞥了眼昙远,立即打断他:“行了,把水放下你们就走吧。”
      仆役露出讶异之色,嘴动了动,正要说什么,他同伴拉了拉他的胳膊:“听见没有!”
      先前那仆役回过味来,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两人将大木桶放在门边,便即抓着扁担,低着头快步走了。
      昙远朝那桶里望了一眼,只见液面仍在晃动,看样子黏稠厚重,绝不可能是清水。
      “看什么看?赶紧走!”那两个侍卫见他张望,连忙驱赶他。
      昙远道:“那么一大桶水,是用来做什么的?”
      “与你不相干的事少过问!”那说话特别冲的侍卫没好气道。
      另一人走过来,笑着道:“我听郡守提过你,夸你有才干,郡守惜才,入了他的青眼,你将来前途无量。”
      他重重地拍了拍昙远的肩:“别叫郡守失望啊!”
      那一拍,似乎又将他鼓起的勇气拍泄了。
      昙远像个漏了气的蹴鞠球,慢慢瘪了下去。
      他默默地转身往回走。
      不想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对自己,他漫无目的地在郑家别业中蜿蜒曲折的小径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熟悉的院落前。
      他抬头一看,方才发现那是郑家姊妹的住处。
      他回过神来便要离开,却不想刚一转身,一张雪白窄小的少女脸庞映入眼帘。
      与美丽的容貌同样引人瞩目的,是那双无神的眼睛。
      郑家大娘子由一个提灯的侍婢搀扶着,正从外面归来。
      昙远不禁叫了一声:“大娘子?”
      大娘子一怔,随即向着他的方向双手合十一礼:“见过昙远禅师。”
      虽说他如今有了另一重身份,但是郑家人还是以法号称呼他。
      昙远没想到她仅凭声音就认出了他,十分惊讶。
      “大娘子身子大好了?”昙远道。
      “小娘子还病着呢!是郑郡守请我家小娘子去说话,哪有那么快大好,又不是装病!”那婢女急忙替主人解释。
      郑大娘轻斥了一声:“不得无礼!”
      又向昙远道:“婢子言语无状,冲撞禅师,还请见谅。”
      昙远道了声“无妨”。
      郑大娘又问:“禅师光降舍下,有何贵干?”
      昙远道:“只是无意之间路过。”
      郑大娘点了点头,便要回自己院子里去,昙远眼看着婢女搀扶着她跨入门中,忽然头脑一热道:“大娘子留步!”
      郑大娘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微有惊诧之色:“禅师有何见教?”
      昙远已经开始后悔,但还是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大娘迟疑片刻,点点头,请了昙远进去,吩咐婢女将她扶到盛放的蔷薇架下坐下,然后让她去廊下煮茶,只剩下两人说话。
      “郑郡守方才请大娘子前去,可是为了令堂之事?”昙远开门见山问道。
      大娘子听见“令堂”两字,蹙起秀眉,揪紧衣袖,声音冰冷:“家母多年以前便已驾鹤西游。”
      昙远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态度,心中暗叹:“抱歉,在下失言,郡守可是为了嫌犯顾氏之事?”
      大娘子的脸色似乎比方才又白了一些,比她身后那架白蔷薇的花瓣更显脆弱。
      她默然点了一下头。
      “郡守可曾说过,会如何处置嫌犯?”
      大娘子道:“杀人自然要偿命,她是罪有应得。”
      她别过脸去,咬了咬嘴唇:“到了官府自有官员秉公处置。”
      “郑郡守只同你说了这些?”
      “他问我和二娘,愿不愿意留在会稽,他与夫人多年无子无女,愿意收留我们。”大娘子道。
      昙远:“你们可愿意?”
      大娘子摇了摇头。
      昙远不禁有些吃惊:“为何?”
      大娘子眼角似有湿意,倔强道:“我们要等家兄回来。”
      昙远暗暗叹了口气,家中只剩三个孤儿,就算有好心的族人收养,终究是寄人篱下,比起三人相依为命,勉力撑起门楣,也不知哪条路好一些。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道:“那日对质之后,你可曾见过顾氏?”
      大娘子突然站起身来:“我有些乏了,想回房歇息,请禅师见谅。”
      这举动于她这样的世家闺秀而言简直算得粗鲁了。
      昙远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道:“若是你还想见她最后一面,趁早去见罢。”
      大娘子已经走到了廊庑上,闻言回过头:“禅师此言何意?”
      昙远又道:“过了今夜,即便大娘子想见,恐怕也……”
      “我不想见她!”大娘子忽然高声道,“都怪她!要不是她,我们如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昙远皱起眉,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大娘子的双目在灯火中炯炯有神,哪里像是目盲的样子。
      他心中一动:“你的眼睛……”
      大娘子慌乱地转过脸去。
      “你的眼睛复明了?”昙远不依不饶地问道,“是何时恢复的?你想起来了?那为何……”
      大娘子并未否认,她缓缓转过脸来,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想起来又如何?她本可以……是她把我们变成了孤儿!我恨她!此生都不要再见到她!”
      她用双手捂住脸,飞快地向房中奔去。
      昙远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自己房中,晚膳已经送到,但他却没有丁点胃口,合衣躺在榻上,闭上双眼。
      睡一觉,明日醒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便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可是睡意却迟迟不至,耳边总是隐约听见惨叫与哭嚎,凝神谛听时却又发现是幻觉。
      他一直辗转反侧到中宵,终于忍不住翻身下床,披上僧袍便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他便往羁押郑夫人的禅院方向望去,只见浓墨般的夜色中有一抹不祥的红云渐渐升腾起来。
      他心里蓦地一惊,连忙向那小院飞奔而去。
      火已经烧了起来,尽管无风,连日雨水丰沛,木材也潮湿,但火势仍然起得很快。
      他加快脚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到得附近,他听见男人的咆哮,似乎是那两个侍卫在呵斥什么人。
      接着,一个女孩的哭喊声如尖刀般刺入他的耳膜。
      他认出那声音属于程瀚麟的朋友,姓陆的那个少女。
      她的嗓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求求你们放我进去!我朋友在里面!”
      “说了我们一直在门外看守,不可能有人进去!”那粗暴的侍卫不耐烦地道,“再胡搅蛮缠就把你从山上扔下去!”
      昙远只觉有什么在耳边炸响,头脑中一片空白,他冲到他们跟前,一把拉住女孩的胳膊:“谁在里面?”
      陆琬璎满脸泪水在火光中闪着光,几乎喘不过气来:“程瀚麟……昙生,昙生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