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姑获歌(四十一) “我想死在
第173章 姑获歌(四十一) “我想死在
郑夫人沐浴更衣之后, 便被带去面见会稽郡守。
郑郡守按辈分算,是郑三郎的族叔,郑夫人与他只在婚礼和祭祖上有过几面之缘,也从未说过话。
郑郡守四十来岁, 高大魁梧、腰圆膀粗, 乍一看像个武夫, 与清隽斯文的郑三郎大相径庭。
郑夫人福了一福:“民妇见过郡守。”
郑郡守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点了一下头:“按道理你该称我一声‘叔父'。”
郑夫人抿了抿唇, 淡淡一笑:“民妇不敢。”
郑郡守未再多言,直截了当问道:“三郎当真是你杀的?”
郑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到了官府,你也是这句话?”
“是。”
“你可知谋杀亲夫当处何刑?”郑郡守又问。
“当处以极刑。”
郑郡守捏了捏眉心:“我可以将你送至会稽郡城, 亦可将你送回建业, 无论是由何地的官员审理, 此案案由清楚, 判罚亦不会有什么疑议, 不过死刑需要三司会审,陛下亲自复核,到弃市问斩,最快也要三五个月。”
他顿了顿:“在此期间, 你会被羁押在牢狱中……在里面恐怕不会太好受。”
郑夫人平静地听他说完:“郡守的意思是……”
“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 ”郑郡守道, “若是你愿意自行了断,给族中一个交代, 此事不必闹到官面上,你也可以走得体面些,仍旧以郑家妇的身份下葬。”
郑夫人弯起嘴角。
郑郡守皱起眉:“怎么, 莫非你宁可在牢狱中苟活数月?”
郑夫人摇了摇头:“民妇只是感慨,郡守如此处置,对民妇太仁慈了,民妇毕竟杀了郑家人,郡守为何不问缘故?”
“事已至此,你和三郎之间的恩怨我不想多问。”
“是不想多问,还是你们早知道郑三郎……”
郑郡守打断她:“我的确隐约听说过,三郎有……隐疾……”
郑夫人嗤笑了一声。
郑郡守眉宇间有些恼意:“你本可以私下找顾氏的族老、长辈商量,他们自然会告诫、约束三郎,他虽有错,但罪不至死……”
郑夫人冷笑:“民妇不敢苟同。民妇以为,郑三郎犯下的罪万死难赎!”
郑郡守万万没想到一个罪妇竟敢顶撞他这个一郡长官加上长辈,一时间既惊且怒,瞠目瞪视着她。
那丑陋的女子却直视着他,没有丝毫躲闪,那目光如火,像是要把他的皮肉烧化,将他的内心暴露于人前。
良久,他终于忍不住避开视线,沉沉地叹了口气:“你终究是杀了人,也已认罪伏法,那么偿命也是理所当然。如此处置,非但是为了郑氏,也是为了保全你顾氏的颜面,还有郑、顾两家的多年情谊。”
郑夫人颔首:“郡守思虑周全,民妇无有不从。”
她垂下头,行了个礼:“民妇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民妇死后,不想葬入郑氏祖坟。”郑夫人道。
郑郡守蹙了蹙眉:“莫非你想回顾氏?这我一个人不能做主,须与顾氏商量。”
郑夫人摇摇头:“请将民妇的尸骨抛入荒山野岭,或是沉入河中……悉听尊便。”
郑郡守面露惊诧之色:“这是为何?”
郑夫人低首一笑:“别让我这罪人玷污了郑、顾两家的坟茔。”
郑郡守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事后我会将你收殓,寻个地方下葬。”
“多谢,”郑夫人又道,“坟丘所在,就不必告诉那几个孩子了。”
郑郡守默然了一会儿:“我叫人备药酒,放心,那酒起效很快,不会疼太久。”
“多谢,不过不必了,”郑夫人道,“我想换种死法,还请郡守成全。”
郑郡守皱起眉头,谨慎地看着她。
“郡守不必担心民妇耍花招,民妇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妇人,没有本事逃,亦无处可逃。”郑夫人道。
“你想如何……离开人世?”
“火,”郑夫人道,“我想死在火中。”
郑郡守默然许久,终是道:“明日日出以前。若是天亮后还未了断,我只有亲自动手。”
……
海潮本想着第二天一定要起个大早,赶在那小怪物送饭前蹲守在门边,听到动静就开门,抓它个措手不及,可不知道是这床太绵软舒适,还是幼小的身躯格外贪睡,她一不小心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和帐幔照在她脸上,才把她晒醒。
海潮连忙起身下床,跑到门边,打开门一看,饭菜果然摆在门外,已经放凉了。
她回屋子里胡乱扒了几口饭,便听见那熟悉的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连忙放下碗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待那声音消失在门外时,猛然打开门。
那怪物刚收起双翼落到地上,手里还拿着托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海潮这回终于看清了怪物的脸,不由自主“呀”地惊呼出声。
这怪物竟然是第一天进入秘境时,误入山中死掉的那个男童林三郎。
海潮并不记得他的长相,但是她半夜偷偷去佛堂看过他的尸首,对那张支离破碎的脸记忆犹新,因此一下子认出是他。
虽然变成了怪物,但他的伤口却并未愈合,不知是谁将他的伤口用线缝上了。
那人的针线活比海潮好不了多少,针脚稀稀落落、歪歪扭扭,令他这张脸看起来像是个胡乱缝起的破布娃娃。
按说这模样非常恐怖,可海潮见了并不害怕,只觉他可怜。
林三郎浑身颤抖,匆忙放下碗,捂住脸后退了两步,扇动翅膀便要逃,海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等!”
林三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望……望海潮,你放开我!”
海潮非但不放,还趁他不备将他拽进了屋,她飞快地将门阖上,用背抵着门:“你别怕,我就问你几句话。”
林三郎都快哭了,破碎的小脸扭曲起来,越发滑稽又可怖:“阿……阿雅说了,不不不能同你说话……”
海潮想了想,大言不惭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和阿雅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听它的话?你很怕它么?”
林三郎连忙摇头:“我不怕阿雅,答应过阿雅的事,要做到。”
“做不到会怎样?”海潮继续试探,“它会罚你们么?打你们?”
林三郎更用力地摇头,海潮都有些担心他把伤口摇裂开。
“阿雅从不打我们,但是答应了做不到,阿雅会伤心……”
海潮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想了想道:“对了,你是怎么会……”
她忽然想到在死人面前提“死”字似乎有点失礼,急忙改口:“你怎么会那个的?”
林三郎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也不知道啊。”
“你本来好好的在悲田坊里,怎么会跑到山里去的?”
林三郎越发迷茫:“对啊……我好好的在屋子里睡觉呢,醒来就在这里了……”
“廖嬷嬷说你嫌弃屋子里的恭桶,非要去外头,你记得么?”海潮绞尽脑汁回忆。
林三郎依旧懵懂地摇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海潮有些泄气。
林三郎道:“前一天夜里睡觉时候,还有之前的事,我都记得。”
看来他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海潮便转而问道:“是那只名叫阿雅的妖怪把你变成这样的?”
林三郎大声道:“阿雅不是妖怪!”
“行,行,”海潮只能道,“你别喊那么大声,把人招来!”
她抿了抿唇:“你既然记不得自己是怎么……那个的,怎么知道不是阿雅做了什么?”
林三郎怒道:“望海潮你别瞎说!你打坏了阿雅的眼睛,还……”
他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还说她坏话!你你……我讨厌你!”
海潮双颊发烫,不自觉地将手放在腰间,感觉腰带里的那根毒草仿佛隔着衣裳在扎她的手。
她多么希望能从林三郎口中问出点阿雅做恶的证据,好让她有个下手的正当理由,可惜什么也没有。
林三郎见她发呆,忿忿道:“我要走了,你让我出去!”
海潮回过神来:“你要去哪里?是去阿雅身边么?”
林三郎摇摇头:“去山里,别人都进山了,我已经晚了。”
“晚了会怎么样?”
“晚了就采不到好东西了啊!”
海潮心念如电转,灵机一动:“你带我一起去吧!”
林三郎大骇:“这怎么行!阿雅说了不能让你出去的……”
“可是你们都在干活,就我成天待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干,光吃白饭,多不好意思呀!”海潮道。
“阿雅说……”
“阿雅又不在这里,她不是在养伤么?”海潮耐着性子哄骗他,“再说了,我帮忙干活又不是什么坏事,就算阿雅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她顿了顿,抢在林三郎开口前说道:“你不用怕我逃跑,这里比悲田坊好多了,这屋子这么漂亮,床又这么舒服,衣裳这么轻软,哪里不比悲田坊强?傻子才想回去呢!你说是不是?”
林三郎本来年纪不大,听她这么一说,便动摇起来:“可是你打坏了阿雅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呀!”海潮道,“我不知道阿雅是好鸟,见她要去捉小夜,我以为她要害人,这才打伤了她的眼睛,我现下也很后悔……”
这并非全然是假话,发现姑获鸟并没有害他们的意思,她的确有些愧疚。
“你也别难过,”林三郎安慰她道,“阿雅的眼睛过几日就能长好的。”
海潮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心上像是压了块大石头,但想起梁夜他们,她还是继续道:“时候不早了,再不进山我们就采不到好东西了,快走吧!”
林三郎毕竟是个孩子,叫她连哄带骗,晕乎乎的忘了自己压根没答应过带她一起去,便被她推着出了门。
“我飞着带你去,”他向阑干外看了看,“你抓紧我的脚,别松手啊……”
“好,好。”海潮连连答应。
林三郎便即扇动双翼,飞到半空中,海潮用双手抓住他两只脚踝,林三郎便带着她向林子里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