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姑获歌(四十) “说出真相
第172章 姑获歌(四十) “说出真相
郑二娘愣怔了一下, 非但没有出去,反而上前两步,带着哭腔道:“母亲,你能说话了?”
郑夫人浑身颤抖, 从床上坐起身, 狠狠地瞪着她:“说了我不是你母亲!”
她披散着头发, 脸色苍白, 双唇干裂, 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加上半张狰狞疤面和凶神恶煞的表情,活脱脱是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饶是陆琬璎, 乍然看到这模样心里也是一惊。
郑二娘看见继母的正脸, 不由自主地向陆琬璎身边瑟缩了一下, 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一边睁大眼睛打量眼前人, 想认又不敢认。
旋即她露出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就是母亲啊……”
“不是。”郑夫人冷冷道。
郑二娘嘴唇直哆嗦,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你明明就是母亲,为何不承认?”
她趔趔趄趄地走上前去,似乎想要投入继母的怀中, 然而不等她挨近榻边,郑夫人忽然伸手将她重重一推。
郑二娘跌坐在地上, “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为什么, 为什么不认我……”
郑夫人脸色煞白,紧咬着牙关,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琬璎忙将二娘子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身后地灰,向郑夫人道:“她还是个孩子, 有话好好说……为何要动手?”
“你也知道她还是个孩子!”郑夫人怒视着她,“你带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陆琬璎虽然温厚,却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她一边用帕子替二娘子擦眼泪,一边道:“无论你认不认,你都是她的母亲,你欠她一个交代。”
郑夫人眼中闪过惊诧之色,随即别过头:“没什么好交代。”
郑二娘在陆琬璎的拍抚下渐渐止住了哭,抽噎着道:“他们说你杀了……”
郑夫人打断她:“是,我杀了你阿耶。”
郑二娘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刚止住的眼泪又往外涌。
郑夫人向陆琬璎道:“快将她带走!”
陆琬璎见郑二娘如此伤心,心下亦是自责不已,昙远师兄的担忧是对的,让他们母女相见或许是个错误。
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郑二娘肩头,正要开口劝她,郑二娘却扭了扭身子,昂首向继母道:“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阿耶?”
郑夫人转过脸对着她,脸上满是讥诮:“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我是恶人,恶人做坏事是天经地义的。”
郑二娘:“可是……”
“没什么可是,”郑夫人斩钉截铁道,“你若赖着不走,我还要杀你和你阿姊!”
郑二娘用力地摇着头:“我不信!你从前很喜欢我们的……”
郑夫人冷笑了一声:“我何曾喜欢过你们?我恨你们的阿耶,当然也讨厌你们。”
“你还送我玉老虎和小金鱼……”郑二娘竭力憋着,可眼泪还是一串串地滚落。
“那都是在你们阿耶面前装装样子,”郑夫人道,“你们又不是我亲生的,我为何要喜欢你们?你的亲生母亲姓卢,她才是真心喜欢疼爱你们的人,别找错了娘。”
郑二娘再也憋不住了,放声嚎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骗我!你不……不是……”
郑夫人眼眶发红,但态度越发冷漠:“我见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就有气,你不是想要交代么?这就是交代。”
她盯着女童的泪眼:“你的继母是个恶人,杀了疼爱你们的父亲,害你们成了孤儿,记住了么?”
郑二娘哭得喘不过气,仍然倔强地摇头。
“记住了么?!”郑夫人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脸容扭曲,“给我记住!”
郑二娘死活不肯点头,哭得太凶,一阵呛咳,竟“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郑夫人叫她吐了一身,却顾不上,不自觉地抬手替她拍背顺气,拍了两下才回过神来,将她一推:“脏死了,快出去!”
陆琬璎心中不是滋味,将郑二娘拉到一边,替她擦了擦嘴:“我带你去换衣裳。”
郑二娘回过头去看继母,见郑夫人脱下了沾污的外衫扔在地上,只着一件中衣坐在地上,女童嗫嚅道:“地上凉,不能席地而坐……你从前总是这么说我的……”
对上郑夫人冰冷的目光,她没再往下说。
“走吧。”陆琬璎捏了捏孩子的小手。
郑二娘像是被风雨打蔫的花骨朵,低落地点了点头,由她牵着出去了。
女童走两步便回一次头,即便继母转身背对着她,她还是不停地回头。
走到门口,她忽然松开陆琬璎的手,向着那背影跑过去,但在离床边几步之遥停了下来,似乎踟蹰着不敢上前。
郑夫人背对着她,声音嘶哑:“还有何事?”
郑二娘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质问:“夜里来给我唱歌陪我说话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郑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你那死鬼阿娘。”
郑二娘呆立在原地,小小的肩头无声地耸动,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陆琬璎走过去,再次轻柔地牵起她的手:“我们走罢。”
郑二娘垂下头,跟她走了出去。
陆琬璎带着她去漱了口,又送她回房换了干净衣裳。
见过继母后,郑二娘仿佛换了个人,不再缠着陆琬璎问东问西,也不闹脾气,乖顺地换了衣裳,漱了口,又饮了乳母端来的甜粥,恹恹地躺在床上,面朝里一声不吭。
陆琬璎愧疚不已,却不知该如何宽慰她,只能轻轻拍她的背。
才拍了几下,女童小小的身子颤抖起来,她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阿耶没了,阿姊不理我,母亲也不认我了,是不是因为我不好?”
陆琬璎心绪翻涌,将她搂在怀里:“不是你不好,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那母亲为何那样对我?”
陆琬璎无言以对,只能翻来覆去地用苍白无力的话来安慰她。
孩子哭了一会儿哭累了,终于睡了过去。
陆琬璎松了一口气,将郑二娘交给乳母照看,出了她的院子。
回到正院,她路过厢房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郑夫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继女不在,她的神色与方才大相径庭,眉宇间的冷厉消失了,像是卸下了一层硬甲,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疲惫。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会儿,陆琬璎先开口道:“二娘子回去又哭了很久,方才为何那么说?她伤透了心。”
郑夫人苦笑了一下:“比起我杀死她父亲,我这继母的几句话算什么?”
陆琬璎摇了摇头:“别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谁真心待他们好,他们心里很清楚。比起郑三郎这生父,你同他们更亲近。”
“亲近又如何,”郑夫人不为所动,“我终究是继母,不能越俎代庖。疏不间亲,我杀了他们的亲生父亲是事实。”
“可你是为了他们……”
郑夫人抬了抬手打断她:“我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自己。”
陆琬璎并未反驳她,只是蹙了蹙眉:“为何不将真相告诉他们姊妹?”
“怎么告诉他们?”郑夫人一哂,“难道告诉他们,他们的生身父亲是禽兽,侮辱了他们的兄长,我这后母看不惯他的兽行,将他杀了?”
陆琬璎眉头蹙得更紧:“有何不可?也许现下他们未必明白你的苦心,可有朝一日定会懂得的。”
郑夫人弯起嘴角,摇了摇头:“你还小,有的事不明白。他们可以有个杀人行凶的毒妇继母,却不能有个禽兽不如的亲父。”
“可父亲是父亲,他们是他们,父亲的罪孽与孩子何干?”
郑夫人浅浅一笑:“如何无关?他的恶名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压在他们肩头,直到毁了他们一辈子,把他们压垮。想到身上流着这种父亲的血,他们如何自处?他们兄妹又如何相处?
“大娘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你已知道了吧?我已经让他毁了两个孩子,不能再把二娘也毁了。说出真相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思来想去,这恶人还是由我这外人来背最合适。”
陆琬璎说不出反驳对话来,可又从心底觉得哪里不对。
她重重咬了一下嘴唇:“他坏事做尽却留下个慈父的身后名,而你明明是为了三个孩子好,却要付出性命代价,死后仍要背负恶名、遭人唾弃,你甘心么?天理与公道何在?”
郑夫人微笑着看了陆琬璎一眼:“若我看得不错,你应当出身高门华族。”
陆琬璎一愕。
郑夫人道:“我只是随便一猜,不必放在心上。你这样的出身,想必明白,名声有多重要。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小郎如何活下去?”
“可他是被禽兽父亲逼迫的啊!”
郑夫人用包容爱怜的眼神看着她:“父为子纲,只要有这一重身份在,无论生死,他都压在小郎头上,做父亲的哪有错处?就算是错的也是对的。”
她停顿了一下:“你猜那些人会怎么向小郎泼脏水?还有大娘和二娘,你猜那些人又会编排出多少肮脏的谣言?”
陆琬璎悚然一惊,她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一层。
郑夫人望向帘幕低垂的窗户,视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幔子:“或许有一日公道终会降临,但不是现在,现在名声比公道重要得多。”
“可是,你一死,他们便成了孤儿……”
郑夫人摇了摇头:“他们姊妹有族亲,有高门外祖,小郎再有几年就成人了,便可继承家业,到时候三兄妹相互扶持,日子不会差到哪里。”
“可是你呢?”陆琬璎道。
郑夫人似乎全然未想到她会这么说,有些恍惚:“我?”
陆琬璎道:“你本可以不死的,为何不让姑获鸟带你走?”
郑夫人低首浅笑:“弑父,与师长有染,杀夫,这就是我的一辈子,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么?”
陆琬璎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害了你朋友,我很过意不去,”郑夫人欠了欠身,“但是恐怕今世是无法补偿了。”
话音未落,虚掩的门扇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陆琬璎转过身,只见昙远推门走进来,眉头深锁,脸色凝重。
她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昙远看了一眼郑夫人:“会稽郡守郑郎君到了……”
郑夫人了然道:“他是想审问我罢?”
顿了顿:“有劳你同他说一声,待我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