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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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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姑获歌(三十九) “我不是你
      第171章 姑获歌(三十九) “我不是你
      “二娘子?”程瀚麟只觉莫名其妙,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童叫他喊破身份,脚下一顿,可随即便更快地向外奔去。
      程瀚麟赶忙追了上去,奈何他如今也是一双短腿, 那郑二娘成天上房攀树, 比他灵活不少, 片刻便跑没影了。
      程瀚麟没追到二娘子, 却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程公子小心!”来人道。
      程瀚麟这才发现是陆琬璎, 停下脚步挠挠头:“陆娘子是来给子明送药罢?”
      陆琬璎点点头:“今日同朱大夫请教了一番,又改了改方子,不知可有用处。”
      程瀚麟看着她眼下的阴影, 知道她定是又熬夜钻研医书药典:“陆娘子也仔细身子, 万一你也累倒了, 更不知如何是好。”
      陆琬璎点头道好, 又问他:“梁公子今日如何?可曾醒过?”
      程瀚麟低落地摇了摇头:“方才看着似要醒转过来, 却只是说了几句胡话。”
      “说了什么?”
      程瀚麟回想了下:“似乎说了‘海’和‘换’,大约是梦见海潮了,后悔自己没能将海潮换下来……”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方才程公子急急忙忙是在追赶何人?”
      程瀚麟这才想起方才的事,拍了拍脑门, 将发现郑二娘在窗外窥探之事告诉了陆琬璎。
      陆琬璎自责道:“陡然出了那么大的变故,没顾上那孩子……有劳程公子将药送与梁公子服下, 我去看看二娘子, 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
      程瀚麟接过放着药碗的提篮:“也好,那就托赖陆娘子了。”
      陆琬璎同他道了别, 便径直去了郑二娘的院子。
      到了院中一问,婢女道她方才回来便吵着要睡觉,这会儿已经躺下了。
      陆琬璎向庭院中扫了一眼, 见不过两日,地上便积了不少未扫的落叶,老嬷嬷和婢女都是无精打采、无所事事,显见规矩松弛。
      男主人已死,主母又成了被羁押的嫌犯,小主人还是个孩童,奴仆们自然不会尽心侍奉。
      陆琬璎想了想,向那婢女谎称是来替郑管事传个话,婢女见她只是个孩子,也不疑她,随意地朝房中努努嘴:“你自己进去同小娘子说吧。”
      陆琬璎道了谢,走进二娘卧房中,见外间一个值守的老嬷嬷歪在榻上打瞌睡,有外人进来都没察觉,她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她走进内室,见眠床的帐幔垂落着,还在轻轻晃动,显是郑二娘听见动静刚放下的。
      陆琬璎抿了抿唇,向帐中那团模糊的影子道:“二娘子,你可醒着?”
      “你出去!我睡着了!”帐中传来女童稚气的声音,嗓子有点哑,鼻音很重,显是刚哭过一场。
      “我是悲田坊的陆琬璎,我不走近,就在这里同你说两句话。”陆琬璎柔声道。
      “我不认得你!”郑二娘凶巴巴地道,“我不想同你说话!”
      陆琬璎不以为忤:“我是海潮的朋友,你认识海潮罢?”
      郑二娘不听还好,一听更恼怒:“望海潮说好要日日来陪我的,她说话不算数!言而无信!”
      “海潮不是不想来,她是不能来。”陆琬璎道。
      “为什么?”郑二娘道。
      陆琬璎并未立刻回答她,反而道:“我可以走近些说话么?”
      郑二娘迟疑道:“是望海潮叫你来的?”
      陆琬璎:“海潮很不放心你,所以我才来替她来看看你。”
      郑二娘吸了吸鼻子,咕哝道:“那你过来吧……”
      陆琬璎往前走了两步,又道:“可我还是看不到你,你在哪里呀?”
      郑二娘毕竟是个孩童,也不起疑,从帐幔间探出小脑袋:“我在这里呢!”
      只见她头发乱糟糟的,鼻子上不知从哪儿沾了块灰渍,衣襟上也弄脏了,不过好在脸蛋依旧圆润,应当不至于缺衣少食。
      “二娘子这两日过得可好?”陆琬璎还是问道。
      郑二娘嘟囔道:“嬷嬷他们整天并头说悄悄话,有时候我喊他们,他们就像没听见似的,阿霜和阿雪不陪我玩,嬷嬷老忘记事,连阿师也不来给我上课了……”
      “那大娘子呢?这两日你们不在一起么?”陆琬璎不禁有些困惑,郑三郎死后,大娘子便搬来与妹妹同住一个院子,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姊妹应该相互作伴、扶持。
      郑二娘一提到姊姊,越发委屈了:“阿姊也不理我,成天待在房里不出来。我要去找阿姊,他们就劝我,说阿姊病了,要在房中静养,嬷嬷难得带我去一回,阿姊也不说话……”
      陆琬璎只好劝她:“大娘子有恙也是无可奈何,她一定也想陪你的。”
      顿了顿:“除了这些,下人们可曾苛待你?衣食上可有短少?”陆琬璎问。
      郑二娘摇了摇头:“没有,衣食还是与从前差不多。”
      “你的首饰、玩器可有遗失的?”陆琬璎仍旧不放心,又问道。
      郑二娘更用力地摇头,从枕头下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玉老虎,玉质莹润,巧夺天工,即便对于出身世族的陆琬璎来说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竟然就这么给个孩童玩。
      “是去岁生辰的时候母亲偷偷给我的……”郑二娘垂下眼帘。
      见陆琬璎露出困惑的神色,她解释道:“我的生辰和祖父的忌辰是同一日,从来不过的。”
      陆琬璎恍然地点点头,心里越发五味杂陈。
      郑二娘将玉老虎放回枕边,又问:“我听见他们悄悄说要去别人家做工了……嬷嬷也要走了吗?”
      她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别担心,”陆琬璎心尖一酸,忙轻拍她后背,“无论如何你的乳母都会跟着你的。”
      她并没有骗她,像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就算父母双亡,孩子无论是被哪个族亲收养,乳母和贴身侍婢总是跟着走的。
      郑二娘却并未因为她的话而安心,眼泪仍旧一串串地滚落。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陆琬璎:“他们说……母亲杀了阿耶,要被拉去砍头了……”
      陆琬璎心头一跳:“是谁告诉你的?”
      郑二娘摇摇头:“没人告诉我,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偷偷说的。是真的么?”
      陆琬璎咬了咬嘴唇,不知怎么告诉她才好:“你方才去正院,是为了这事么?”
      郑二娘垂下头来:“你知道了啊……”
      陆琬璎点点头:“追你那小沙弥告诉我了。”
      郑二娘别过脸去:“我只是想见见母亲。”
      “郑夫人不在那间屋子里。”
      “我知道,”郑二娘抽噎了一声,“我看见了。”
      “你要见郑夫人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她……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郑二娘昂起头,露出倔强的神情,“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我要去问母亲!”
      她拉住陆琬璎的袖子:“你和那小沙弥、还有他师兄是不是一起的?我看见过你们在一起说话……你帮我好不好?”
      陆琬璎有些为难:“我做不得主,但是我可以替你问一问。”
      郑二娘有些失望,不过随即又道:“你可以快些去问么?”
      陆琬璎迟疑道:“假如问出的结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你要怎么办?”
      郑二娘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定是假的,怎么会是真的呢?”
      “万一呢?”
      郑二娘绷着小脸想了许久:“那我也要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陆琬璎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好,我替你去问一问。”
      郑二娘又问:“望海潮去哪里了?她何时回来?”
      陆琬璎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当真?”小孩忘性大,郑二娘立即忘记了自己的心事,有些雀跃。
      “嗯。”陆琬璎重重地点了点头。
      出了二娘子的屋子,陆琬璎沿着廊庑往外走,走到大娘子所在的西厢房门口,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她陪伴过大娘子半日,虽说不算熟稔,但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下。
      正思忖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婢女掀开帘子走出来,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个空药碗。
      陆琬璎与那婢女有过一面之缘,向她点头问好,那婢女狐疑道:“你怎么来了?大娘子这里不用你作陪了,你回悲田坊去吧。”
      陆琬璎道:“我是来给二娘子传信的,路过大娘子住处,想进去看看她。”
      婢女挑眉:“大娘子已经歇下了,她还生着病,你莫要去打扰她。”
      陆琬璎抿了抿唇:“大娘子可还好?”
      婢女正要开口,帘内传出大娘子柔细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婢女只得道:“是伺候过娘子的那个悲田坊女孩,来看望娘子。”
      大娘子沉默了一息,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病中不便见客,你请回罢。”
      陆琬璎知道她的病多半是托辞,但她不愿见人,她也不能勉强,只得道:“请大娘子保重身子,好生将养。”
      郑大娘低低地道了一声“多谢”,便又没了声息。
      陆琬璎出了姊妹俩的院子,回到正院,将郑二娘的请求同昙远、程瀚麟说了一遍。
      昙远皱着眉,担忧道:“郑二娘尚年幼,还不知事,万一郑夫人同她说了什么,闹将起来……为了孩子好,还是推辞罢。”
      陆琬璎垂下眼帘。
      程瀚麟看在眼里,待师兄说完,问她道:“陆娘子怎么看?师兄与我都是男子,不明白小娘子的心思。”
      昙远颔首:“对,你说说看。”
      陆琬璎感激地看了程瀚麟一眼:“私以为该让他们见一面。”
      昙远诧异道:“何出此言?”
      陆琬璎有些羞怯,掠了掠鬓发:“其实孩子并非如成人料想的那般不谙世事,周围的人和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与其隐瞒、隔绝,让她不停地猜疑,反而有害无益。”
      她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继续道着呢:“而且若是今日不让她亲口面对继母问个明白,待她长大成人,此事一定会成为她的遗憾和心结。”
      昙远沉吟不语。
      程瀚麟道:“我觉着陆娘子说的有道理,师兄,不如让他们见一面罢。”
      陆琬璎:“师兄不必担心,我会陪她一起去,若有不谐便即刻带她离开。”
      昙远思虑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今日晚了,我叫人去同郑管事说一声,明日一早带她过来,我安排他们母女见一面。”
      陆琬璎松了一口气,生怕郑二娘等得心焦,特地去她院中走了一趟,将这消息告诉了她。
      翌日清晨,郑二娘由乳母带着来到正院。
      乳母的脸上满是疑虑不安,不过官差与管事定下的事容不得她置喙。
      妇人老老实实地将二娘子交到他们手里,便退到了一边。
      昙远将他们带到户牖紧闭的厢房前,向看守吩咐了一声。
      看守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铁锁,“吱嘎”一声打开门。
      屋子里帘帷低垂,昏暗而沉闷,仿佛久不曾有人住过一般。
      有一瞬间陆琬璎几乎以为房中没有人。
      但下一刻,她便看见了一动不动蜷缩在卧榻上的女人。
      郑二娘紧张地抓紧陆琬璎的手,小手手心里满是冷汗。
      她看着那石雕般的背影,怯怯地问陆琬璎:“躺在那里的是母亲么?”
      那背影一颤。
      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石雕”里发出来,像是来自一个幽深黑暗的洞穴,冷得人心里一激灵。
      “我不是你母亲,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