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姑获歌(三十八) 这里究竟有
第170章 姑获歌(三十八) 这里究竟有
海潮唬了一跳, 差点没把那根银白色的草茎扔出去。
郑小郎“咯咯”笑起来:“小耗子这么怕死?放心,那东西对人无毒,只能毒死鸟妖。”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不过旋即便觉不对:“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你怎么知道它能毒死鸟妖?”
郑小郎拖长了声音道:“因为我的头颅里塞的不是稻草啊。”
海潮忍住肚子里的邪火:“那鸟妖在哪里?我要怎么给它下毒啊?”
“自己不会想办法?什么都要我教你?”郑小郎讥讽道, “你脖颈上安的是摆设么?”
海潮:“你非得这样说话?”
这下轮到郑小郎发起怔来。
过了会儿, 他轻笑了一声:“没办法, 我就是这样的人。”
海潮有一刹那几乎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愧疚, 但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打死她也不信这人会有愧疚这种正常人的感情。
“你既然有毒草,为什么自己不动手?”她问道。
郑小郎抬手敲敲窗棂:“我被锁在屋子里,怎么下手?”
“第一天你不是没被锁起来么?这草茎是你跟着其他孩子进山那天弄来的吧?”
“小耗子不算太笨么, ”郑小郎语带讥嘲, “我没来得及下手就被锁起来了, 不可以?”
“就这么简单?”海潮狐疑道。
“自然, ”郑小郎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别问东问西的,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越是如此,海潮便越是怀疑他没有说真话。
“你没有骗我吧?”她问道。
“笨耗子,”郑小郎“扑哧”笑出声来, “我要是有心骗你,难道你这么一问就会告诉你?信不信由你。”
“急什么, 反正也不会有人来, ”海潮拿他的话反驳他,“为什么你一开始拼了命想逃出去, 可是现在又改了主意?”
郑小郎打了个呵欠:“因为我觉着这里也没什么不好,衣食无缺,还不用读书上进, 除了身边都是傻子……可外面不也差不多么?”
“但你也说了这是幻境……”
“真假有什么打紧?”
海潮抿了抿唇:“姑获鸟把这些孩子抓来是为什么?”
郑小郎“嘁”了一声:“我又不是那只蠢鸟肚子里的虫,我怎么会知道?你自己去问别人罢。”
话音未落,窗户里便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显是他故意让海潮听见他走开了。
“等一等,我还没问完呢!”海潮大声叫道。
窗后想起无奈的声音:“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你后娘为什么要把你抓到这里来?”海潮道。
“她和我有仇,你们不是都知道么?”不知怎的,一听她提起郑夫人,郑小郎声音里的笑意不见了,变得有些冰冷尖锐。
“既然和你有仇,为什么不让那鸟妖把你杀了,却把你带到这里来?”海潮忖道,又补上一句,“要不是因为你寻思,它都不会把你关起来。”
这地方像仙境一样,孩子们都面色红润、精神旺健,看起来不像有危险。
“我又不是那女人肚子里的虫,我怎么知道她怎么想?”郑小郎语气越发尖刻,甚至带了点恨意,“那女人大约是疯了。”
他会恨郑夫人并不奇怪,毕竟两人斗得不死不休,他还被继母坑害,送去田庄过了好几年。
但是海潮总觉得那不是单纯的恨意,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些别的东西。
“问完了么?”郑小郎道。
“还有,”海潮连忙说,“你那天为什么要放蛇咬梁夜?”
“因为好玩。”郑小郎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玩?”海潮感到匪夷所思。
“不然呢?”郑小郎一哂,“我就是这样的人,把折磨别人当成消遣。”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帮我?”
“谁知道呢?”郑小郎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慵懒悠然的声调,“说不定我是想害你呢,你自己回去慢慢猜罢,我就不奉陪了。”
海潮又喊了几声,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可是窗后的人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回应,她只好往回走。
沿着原路回到自己的屋子,海潮翻箱倒柜将房中的东西检视了一遍,发现这里一应衣裳和用具都很齐全。
她还在柜子里找到了劳作穿的短衣、芒鞋和与她身长相称的竹筐。竟然还有一把镰刀和一把带皮鞘的小匕首,看来那鸟妖被她打伤一只眼睛还是没吸取教训,还大剌剌地留了两把利器给她。
海潮将匕首塞进腰带里,又掀开床褥,将镰刀藏在下面。
可是要怎么接近姑获鸟呢?她连那鸟妖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苦恼地揪着头发,把头发揪得乱蓬蓬,可还是一筹莫展,最后栽倒在床上,把脸埋在绵软的褥子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惊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听见下方花园里传来鸟雀般叽叽喳喳的声音。
海潮连忙起身了,推开门走到平台上,靠着阑干往下一看,只见孩子们已经回来了。
他们入山一趟似乎收获颇丰,每个人背上的竹筐里都装了东西,有几个孩子的背篓甚至都装满了。
他们仍旧想去时一样排成几队,跟着领头的孩子一起经过一座小桥,来到一间茅草屋顶的圆形亭子里。
海潮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不过很快便有烟雾从那亭子里飘出来。
不多时,她便闻到了烹煮食物的香气。
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日傍晚起便没吃过东西,肚子都饿瘪了,此时闻到香味,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他们似乎在炖肉,闻不出是哪种肉,但比一般的肉要香许多,似乎还夹杂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香料、草药的气味。
那香气仿佛带着钩子,勾得她的五脏六腑都开始造反。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些孩子纷纷从亭子里走出来,每个人手上都捧着只大碗。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草地上,一边聊天一边享用方才烹煮的食物。
海潮见他们吃得香,肚子更饿了。
她回到屋里,将门关上,来个眼不见为净。
可是那香味无孔不入,直往门窗的缝隙里钻。
她只能趴回床上,放下帐幔,用被子蒙住脸,妄图抵御食物的诱惑。
片刻后,窗外忽然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一听那动静便知那是个庞然大物,绝不是树梢头飞来飞去那些小鸟。
海潮悚然一惊,一骨碌爬起来,迅速从褥子下抽出镰刀握在手里,然后凝神屏息,透过帐幔往外看。
门“吱嘎”一声开了。
透过青纱,海潮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背生双翼的怪物踮着脚,姿势诡异却异常敏捷地向床边走来。
虽然作为鸟是个庞然大物,但这怪物的体型显然要比姑获鸟小得多,双翼展开也不过比成年人的臂展稍宽一些。
这里究竟有多少只怪物?!
海潮心如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镰刀柄的手沁出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握紧镰刀,同时轻轻地从腰间抽出匕首,握于左手中。
转眼之间,怪物已经走到了床前。
海潮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怪物将手伸向纱帐间的缝隙,似乎是想掀开帐子。
说时迟那时快,海潮一镰刀挥了出去。
这一击她用出了浑身的力气,虽受限于年幼的身体,但也堪称迅猛。
然而镰刀却挥了个空。
只听“哐啷”一声,似乎是瓷器碎裂的声响,那怪物已如一阵风般卷出了门外。
海潮紧绷着身体在帐子里静待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那怪物真离开了,这才一屁股坐下来,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待手脚重新有了力气,她方才掀开帐子跳下床。
只见床前有只碎成八半的青瓷大碗,炖肉和菜蔬洒了一地,汤汤水水淌得到处都是。
海潮愣怔了片刻方才回过味来,方才那怪物竟然是来给她送饭的?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镰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
不过这一回那怪物大约是学乖了,没有贸贸然进屋,只是在窗外探头探脑,把一张小小的鸟脸贴在窗纸上,用鸟喙轻轻敲击窗棂。
海潮连忙向窗边跑去,可不等她打开窗户,那怪物立刻转过身,飞快地扇着翅膀向空中飞去。
“喂!”海潮伸出手,差一点抓住怪物长长的黑色尾羽。
怪物从喉间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叫,更加卖力地扇动翅膀,很快就飞得没影了。
海潮:“……”
她好像被那小鸟妖当成了凶神恶煞。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从窗外飘来,伸头一看,发现窗下放着一大一小两只碗,大碗里装着满满的杂菜炖肉,小碗里则是冒尖的米饭,只不过米粒是淡淡的青色。
海潮打开门,走到窗边,把饭菜端进了屋里,又将床前的碎碗、肉汤清理干净,然后坐在案前,与饭菜大眼瞪小眼。
这饭菜会有毒么?
当然不会,鸟妖要杀她轻而易举,根本不用拐弯抹角——只要不给她吃的,过几天她也能饿死了。
那鸟妖好吃好喝地养着她是为了什么?
郑夫人抓她又有什么目的?
抓郑小郎呢?
好饭好菜地养着那糟心孩子简直是浪费粮食!
还有其他孩子,姑获鸟把他们抓来,让他们自己去山里收集食物,自己炖肉炊饭,让他们养活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要养肥了吃掉?
可她今日看见几个细皮嫩肉的小胖子,显然已经够肥了。
而且若是孩子不时消失,那些十二三岁的大孩子一定会察觉不对劲,可看他们那蹦蹦跳跳的欢快模样,可不像是身处险境。
海潮冥思苦想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也看着肉汤快放凉了,她暂且按捺住困惑,拿起竹箸吃起饭来。
那肉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色泽有些像鹿肉,但嫩滑得多,也没有野味常有的肉腥气,入口便香得她一激灵。
青色的米饭也异常香甜,海潮吃得盘干碗净,肚子圆鼓鼓,仍有些意犹未尽。
她将空碗拿到屋外,盼着那怪物会来收,可惜等了半日也没等到。
那些孩子吃完饭便蹲在溪边刷碗,又排着队把碗箸放回那大亭子里,然后排着队不知去哪里了。
海潮回到屋子里,从怀里拿出帕子包着的毒草放在案上,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里的怪物似乎并不想害她和其他孩子的性命,可那姑获鸟毕竟是秘境里的妖怪,也的确抓了几十个孩子来。
何况她必须回去,她必须出秘境。
有没有别的办法?她有没有可能说服那姑获鸟放她走?
她心里一团乱麻,在房中来回踱着步,不知不觉霞光已经灌满了屋子。
日落时那小鸟妖又来送了一次饭,海潮想抓住它问一问,可那鸟妖见了她就像见了鬼,她连片羽毛也没能碰到。
天很快就黑了,屋子里的灯台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灯火并不刺眼,就像点了几盏小星星。
海潮去后面净房洗漱了一番,刚躺下,床帐周围的灯光便熄灭了,只留着对面屋角的一盏铜灯未熄,仿佛是特地为怕黑的孩子留的。
她心里一软,突然生出一种把毒草烧掉的冲动,可手刚伸进怀里,眼前便浮现出一双漆黑绝望的眼睛。
那是她被姑获鸟抓走时,小夜的眼睛。
她收回手。
一定要想办法给那鸟妖下毒。
……
清晨起会稽山中便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日,到黄昏雨势方才收了。
昙远脱下蓑衣甩了甩上面的雨水,摘下斗笠走进屋里,向守在床榻边的小沙弥道:“我来守着,你先去用夕食罢。”
程瀚麟转过身:“多谢师兄,下晌才吃过点心,还不饿呢。”
昙远看了看静静躺在床上的少年,叹了口气:“你这样干守着也无济于事啊……大夫来过了么?他怎么说?”
程瀚麟摇了摇头:“脉象还是没什么起色。”
“你也别担心,你朋友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昙远安慰道,自己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大夫昨日便说他不行了,可眼下还是同昨日一样,怎么不是佛祖显灵呢?”
程瀚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有他知道梁夜之所以能留着一口气,是因为陆琬璎身上的灵药。
可即便是灵药也只能吊着他的性命,并不能让他好转。
而且灵药已经快要见底了,不知道还能吊上多久。
要是海潮回不来,梁夜再出事……程瀚麟不敢往下想,眼泪从眼眶里冒了出来。
他佯装揉眼睛,别过头去飞快地擦了擦,然后扯开话题:“那桥修得如何了?”
“对了,你还不知道,”昙远道,“今日已经修好了,郑管事已经遣了人快马加鞭去向会稽郡守禀报这里的事,明日官差应当就会来了。”
程瀚麟一惊:“师兄怎么办?要去山里躲一躲么?”
昙远苦笑:“我已躲了那么久,总不能躲一辈子。当初从建业逃走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将那顾家的纵火案破了,求一个公道,如今也算是了却夙愿,没什么遗憾了。”
顿了顿:“等官差到了,我便伏法认罪,听候官府发落便是。”
程瀚麟想劝,昙远抬手制止:“师兄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师兄为何叹气?”程瀚麟问。
“我查了顾九娘这么久,日日夜夜想着证明她是犯人,可如今她真的认罪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程瀚麟默然点点头,他已经从师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郑夫人可悲可叹,虽然她抓走了海潮,还害得梁夜一病不起,可他对她还是恨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廊庑上传来轻轻的木屐声响。
程瀚麟站起身:“想是陆娘子煎了药来了。”
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进来。
程瀚麟不经意间瞥了眼窗外,却见窗纸上映着个人影。
“是陆娘子么?”他冲着那人影问道。
那人影一闪,随即廊庑上传来一阵迅疾的踢踏声。
“是谁在外面?!”程瀚麟一边说一边起身追了出去。
他跑到廊庑上,那人已经跑到了中庭,只留给他一个小小的背影。
程瀚麟很快便从身长和衣裳发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二娘子?”他吃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