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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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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姑获歌(三十二) “人是她杀
      第164章 姑获歌(三十二) “人是她杀
      雨才停, 禅院里一片湿润的绿意。
      陆琬璎穿着蓑衣,小心翼翼避开石板路上的水洼,走上东厢房前的台阶。
      程瀚麟掀帘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有劳陆娘子。”
      陆琬璎往晃动的竹帘中望了一眼:“梁公子还是不肯用膳?”
      程瀚麟叹了口气, 摇摇头:“一夜未眠, 清晨伏案睡了约莫一刻钟, 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骨也撑不住啊, 何况本来就有宿疾。陆娘子有没有办法能劝劝他?”
      他焦躁地挠了挠脑门, 这两日他连头皮也顾不上刮,已经长出了青青的发茬。
      看见陆琬璎焦急又为难的神色,他连忙道:“是我病急乱投医了, 陆娘子昨夜也没睡好吧?”
      陆琬璎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我没事。”
      正说着, 廊庑上响起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 见是昙远。
      程瀚麟连忙迎上去, 一脸希冀:“昙远师兄!郑夫人那里可有问出什么?”
      昙远愧疚地垂下头,缓缓摇了摇:“他还是不食饭?”
      程瀚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昙远拧眉:“这样下去不行,我进去看看!”
      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 搴帘入内。
      屋里下着窗帷,书案边的孤灯是唯一的光亮, 单薄消瘦的少年坐在案后, 手搦笔管,埋头写着什么, 竹马纸上满是凌乱的书迹,书案周围满是揉成团的竹麻纸。
      昙远走到案头,梁夜方才抬起头, 仿佛直到此时才察觉动静。
      少年脸色青白,神色木然,眼眸深暗如枯井,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宛如恶鬼。
      昙远从未见过有人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剧,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他也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问出来了么?”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还是一个字都不写,问她什么都毫无反应,”昙远叹了口气,“她不肯交代姑获鸟的躲藏处,总不能刑讯逼供罢……”
      “有何不可?”少年掀起眼皮,眼中忽然放出奇异的光彩,犹如灰烬中忽然爆发出火焰。
      昙远一时哑口无言:“这……她只是嫌犯,还未由官府定罪,何况即使定了罪,我也不能动用私刑……”
      梁夜没有听完他的话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昙远急忙问道。
      “去问她。”梁夜道。
      昙远拉住他的胳膊:“你还是去睡会儿罢,我熬了她一日一夜,要是愿意她早就交代了,我见过不少案犯,这女人是个硬茬……”
      梁夜并未听他说下去,用力将他的手一甩,快步走到廊上。
      程瀚麟正要张口,“子明”两字还未出口,梁夜便似看不见他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经历三个秘境,程瀚麟原本以为他和梁夜即便称不上朋友,也算熟人了,可是自从海潮下落不明,梁夜便似不认识他和陆琬璎。
      仿佛海潮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海潮不在,他便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程瀚麟想跟上去,陆琬璎拉住他,小声道:“让梁公子静一静罢,有昙远师兄在,不会有事的。”
      程瀚麟也明白自己这张嘴此时只会添乱,只得缓缓地点了点头。
      ……
      郑夫人被暂时羁押在一个空置的偏院中,门外有郑家的部曲日夜看守。
      梁夜走进房中,郑夫人面朝里卧在榻上,手脚都被绢纱缚住,手腕已经磨出了血,但她似乎全无所觉。
      郑管事派了两个健硕的仆妇轮流看守她,顺带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虽是嫌犯,官府一日未定罪,她就还是郑家的夫人,日常起居上郑管事并未苛待她,将她的手脚缚起来也是为了防止她想不开自行了断。
      “海潮在哪里?”梁夜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听不见声音,”昙远提醒他,“与人对话需要看着人的口型。”
      梁夜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听得见。”
      郑夫人仍旧一动不动。
      “让她转过来。”梁夜向看管她的仆妇道。
      那仆妇纳罕地看了眼少年,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昙远。
      昙远点点头:“按他吩咐做。”
      仆妇道了声“是”,强行将郑夫人翻转过来。
      然而郑夫人仍旧紧闭着双目,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好像在说:“你们能奈我何?”
      “把她眼皮撑开。”梁夜冷冷道。
      仆妇略一迟疑,还是伸手去扒郑夫人的眼皮。
      郑夫人对那仆妇怒目而视,用力摇头,将她的手甩开。
      但她并未再闭眼,只是用讥嘲的眼神望着梁夜。
      “她在哪里?”梁夜一字一顿地问道。
      郑夫人露出个淡漠的微笑,目光动了动,似有些许怜悯之意。
      “她还活着。”梁夜道。
      郑夫人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告诉我姑获鸟在哪里,否则我就杀了你。”梁夜道。
      郑夫人一脸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昙远叹了口气:“我审了她一日夜,她不在乎生死。”
      连生死都不在乎的人嘴里能挖出什么呢?
      郑夫人满不在乎地看着他们,嘴角仍挂着一抹笃定的笑意。
      梁夜忽然一笑:“那就找她在乎的东西,或者人。”
      郑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划过一抹不安。
      郑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布满疮疤的半张脸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从容,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显而易见——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自然没有在乎的人,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又怎么会在意身外之物。
      “可知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梁夜问。
      郑夫人狐疑地看着他。
      “昨日你本可以让鸟妖将你带走,你却没有。”
      郑夫人不由自主地觑了觑眼。
      “一开始那妖物就是冲着我来的,你中途又改了主意,顺势让它带走了海潮,目的其实是同一个——阻止我继续深挖下去。”
      他顿了顿:“你想让这桩案子就此了结。除了大娘子和椒桂的证言,其实我们并没有其他证据,但你却立刻就认了罪,而且交代案情时巨细靡遗,仿佛生怕我们不相信。”
      郑夫人别过脸去。
      “可是细想他们的证词也很怪,不是么?”梁夜接着说,“你要操控鸟妖杀死丈夫,为何要亲自到场?即便有不得不露面的理由,又为何不将他迷晕?或者用姑获鸟的妖法让他或者大娘子陷入沉睡?你怎么能确定郑郎君不喊出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其实反过来才对,你知道他一定会道破你的身份,让大娘子听见。”
      “还有那双木屐,鞋底和留在廊庑上的屐印上都沾有湿土和草茎,从郑郎君住处到大娘子的院子都是石板路,即便在别处沾染,若他是从院外一路走到房门口,湿泥也早就蹭掉了十之七八,绝不会在廊下留下这么明显的屐印。”
      昙远彻底让他弄糊涂了:“那这鞋印是怎么留下的?他不是从院门走进来的,难不成是翻墙的?或者飞过来的?”
      梁夜瞥了他一眼,竟然点点头:“没错,他是飞过来的。”
      昙远张了张嘴,一时以为他在说笑,但少年显然没有说笑的心情,这也不是说笑的时机。
      “是鸟妖带着他飞过来的。”
      昙远难以置信地看看梁夜,又看看郑夫人:“什么意思?难不成和鸟妖勾结的不是她……”
      “是她,”梁夜道,“郑郎君被迷晕或打晕,姑获鸟将他从另一个地方带到大娘子房中,他屐底上的湿泥和草茎、枯叶就是在那里沾上的。”
      他转向昙远:“你还记得郭娘子咽喉里找到的枯叶?”
      昙远点点头:“是龟甲竹的叶子。”
      梁夜道:“郑郎君屐底沾到的看似草茎的东西,就是半片龟甲竹的叶子,你将证物比较一下就能发现了。”
      昙远愕然:“可还是说不通啊!我询问过当值的护卫和奴仆,他们都说见到了郑郎君,他们向他行礼,他还向他们点头了。”
      “因为那不是郑郎君,”梁夜看向郑夫人,“是你假扮的。”
      昙远:“可是……”
      梁夜道:“你可以再去问问那些人,有没有看见‘郑郎君’的脸,有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夏夜山中多蚊蝇,这些主人,无论男女,都会戴上帷帽、以纱遮面,只要穿上郑郎君的衣衫和厚底鞋,要在昏暗的光线中冒充郑郎君不是难事。”
      “那大娘子呢?”昙远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她也说父亲因为血点之事,来保护她。”
      “她自然是听下人说的,”梁夜道,“当时已经天黑,她在自己卧房中,郑郎君身为父亲也要避嫌。”
      昙远挠了挠头顶:“可若是像你说的那样,郑郎君的屐印又怎么会留在门口?”
      梁夜看向面无血色的郑夫人:“因为她自作聪明,生怕有人怀疑到那个郑郎君是她假冒的,故意脱下死者的木屐,在门口留下屐印,证明他来过。”
      “还有她夜里出门,恰好被椒桂撞见,也很不寻常,既然姑获鸟的歌声能让其他人睡着,为何单单留着椒桂一人?起初我以为她无意之间做了什么,可仔细一想,巧合太多,刚巧那夜只有她没睡着,刚巧她又看见郑夫人出门,刚巧翌日早晨她看见百濯烧血衣。”
      顿了顿:“还有百濯烧的血衣,刚巧是御赐的料子做的,仅此一件。”
      他看向昙远:“如果你是凶手,杀人时会特地穿上容易辨认的衣裳么?血衣会留到翌日再处理么?”
      昙远紧紧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郭娘子的遗书,看着郑夫人:“难不成她也是替什么人顶罪?”
      梁夜摇了摇头:“人是她杀的,她要遮掩的是别的事。”
      郑夫人脸色煞白,额上已经满是冷汗。
      梁夜死死盯着她,声如寒泉:“还是不肯说?”
      他向仆妇道:“把她拉起来。”
      昙远骇然,将梁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她不肯说,那就只有带她去见大娘子,让她看着我问话。”梁夜道。
      郑夫人并未看他的嘴,但却轻轻颤动了一下,脸上的微笑也几乎维持不住了。
      昙远却是越发不明就里:“大娘子怎么了?难道她做了伪证?”
      郑夫人紧绷的身体略微松弛。
      梁夜却摇了摇头:“那天夜里的事她并未说谎,我要问的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她在山中走失遭遇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是什么令她双目失明,又性情大变。”
      郑夫人浑身剧烈地颤抖,死命摇着头。
      “也许连她自己都忘记了,但是我会尽力让她想起来,”梁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无论用什么手段。”
      说罢他转身便毫不犹豫地向外走。
      身后,郑夫人喉咙里发出莫可名状的古怪声音,仿佛鬼哭。
      梁夜顿住脚步,转过身:“那妖物的巢穴在哪里?”
      郑夫人抿了抿唇,垂眸看了眼束缚的双手。
      昙远精神一振,向那仆妇道:“快去把那个名唤‘百濯’的婢子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