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姑获歌(三十一) 消失在夜空
第163章 姑获歌(三十一) 消失在夜空
院子里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惊呼声、惨叫声、凌乱的脚步声。
郑管事大喊:“大娘子在厢房,快去救大娘子——”
然而在妖物面前,没有几个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搏一个前程,几乎所有人都拼了命往院外跑。
只有两个忠心的部曲愿意跟他走, 郑管事重重叹了口气, 自己奔去西厢房保护小主人。
就在这时, 西厢房的门开了, 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仆妇背着大娘子从房中跑出来, 后头跟着乳母和两个小婢女。
“这是怎么了!”乳母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郑管事无暇解释:“先护大娘子去安全的地方!”
这时候院子里其他奴仆都已跑光了,只剩下一个小孩迎面跑过来,脑壳光光, 却是那昭明寺的小沙弥。
他手里拿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竹笤帚, 不去逃命, 却径直往厅堂里冲。
郑管事与他擦肩而过, 回身一把揪住他的僧衣领子:“里面在闹妖怪, 你去做什么!还不快逃命!”
小和尚急得快要哭出来:“我要去救朋友!”
郑管事见他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又是个小沙弥,顿时起了行善积德的心,向一个部曲道:“把那小沙弥一起带走!”
部曲不由分说将他拦腰抱起, 便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跑去。
程瀚麟急得直蹬腿:“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去救人!”
另一个部曲在他后脖颈用巧劲一捏,他浑身筋骨一软, 便晕了过去。
堂中亦是乱作一团, 腥秽的狂风刮倒了屏风和木架,帷幔旌旗一般猎猎作响。
海潮被梁夜护在怀里, 耳边是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可单薄瘦弱的少年在妖物面前何其渺小。
姑获鸟挥起巨翼一扇,两人便被掀翻在地。
腥风迎面扑来,海潮只觉被一块腥臭的厚毡蒙住了口鼻, 几乎窒息,水晶眼珠脱手,滚到梁夜身旁。
姑获鸟正挥舞着铁钩般的利爪向梁夜抓去,冷不丁看见那闪着红光的诡异眼珠,发出一声颤抖的哀鸣,像是野兽见了明火,不自觉地振翅飞回半空中,盘旋着不敢飞下来,似乎对眼珠有些忌惮。
“他怕眼珠!”海潮喊道。
梁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将眼珠握在手中。
可是下一刻,他便将眼珠向海潮抛来:“拿好!”
海潮气得想骂人,可水晶眼珠已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她怀里,她只能接住。
姑获鸟果然掉转头向梁夜冲去。
海潮忽然想起身上还带着一叠程瀚麟给她的火符,当即从怀里拽出来,抓起一张向鸟妖扔去。
符纸化作一团火球向姑获鸟飞去。
鸟妖顿时发出一声尖锐恐惧的嘶鸣,仓惶躲向一边。
海潮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果然妖物都怕火,她还剩十来张火符,能抵挡一阵。
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啸叫声,有点像某种尖锐凄厉的笛声。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郑夫人双手拢在嘴边,嘬起嘴唇,那古怪的声音竟然是她发出来的。
姑获鸟一听见这声音,立即又向着梁夜俯冲过去。
海潮又扔出一张火符,郑夫人的啸声更响亮尖锐,伴随着短促的停顿,节奏如同战鼓。
姑获鸟像是受到鼓舞,不再躲闪,迎着火球冲过去,火焰燎烧羽毛和皮肉,发出“呲呲”的响声,刺鼻的焦臭味顿时在堂中弥漫开来。
妖物一边发出痛苦的哀鸣,一边执着地向梁夜飞去,铁钩般的巨爪抓向梁夜,猛然擒住了他的腰。
这鸟妖是冲着小夜来的!这个念头在海潮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不敢再朝姑获鸟扔火符,生怕误伤了梁夜。
在她迟疑的当儿,姑获鸟已经擒着梁夜向门口飞去。
就在这时,昙远忽然冲上前来,手中挥舞着一盏几乎一人高的莲花铜灯,向姑获鸟的尾部猛击。
姑获鸟吃痛,转过头来,张开弯钩般的鸟喙,向昙远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紧接着便要向他啄去。
昙远连忙挥舞铜灯格挡,只听“当”一声震响,灯杆竟然生生断成了两截,昙远被震得虎口一麻,铜灯顿时脱手,人也连连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就是现在!
海潮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腰间抽出弹弓,搭上水晶眼珠,使劲将牛筋引满,瞄准鸟妖的左眼。
郑夫人又开始发出那种怪异的啸声,海潮明白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心乱如麻,手心沁出了冷汗,弹弓也开始打滑起来。
弹弓和射箭差不多,同样需要摒除杂念,她深呼吸几次,然后缓缓地吐出,一松手指,只听“嘣”一声清脆的弹响,水晶眼珠飞射而出,如同一道红光熠熠的箭矢划过一道弧线,向着鸟妖飞去,“扑”一声没入它左眼中。
腥臭的血液顿时向四方飞溅,姑获鸟发出一声长而凄厉的哀鸣,巨爪同时一松,梁夜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好在昙远早有准备,一个箭步冲过来接住他放到地上。
郑夫人的喉间也发出宛如野兽嚎叫般嘶哑、悲恸的叫声,仿佛被正中左眼的是她,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
姑获鸟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不再悲鸣,扇动翅膀飞向她,低下头来,用巨大的羽翼拥住她,以鸟首轻蹭郑夫人的脸,发出轻柔的啼鸣声。
海潮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几乎有种他们在互相安慰的错觉。
就在这时,郑夫人又发出方才那种尖锐的啸声。
姑获鸟一听那声音,便扇动双翼飞起,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再次向着梁夜俯冲。
这些任谁都能看出来,鸟妖是冲着梁夜来的。
海潮将剩下的火符全朝它扔过去,好几只火球同时飞向它,然而也只阻了它片刻。
她明知身上已经没有更多可用的符咒,还是不死心地向怀中摸去。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海潮蓦地想起来,那是红布包裹着的招邪镜。
不及细思,她断然掏出铜镜,一把扯去红布,用镜子照着鸟妖,不住地晃动:“过来!过来!”
身为妖邪,姑获鸟也无法抵挡招邪镜的诱惑。它立即将梁夜抛在脑后,转而向着海潮袭来。
海潮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招邪镜向窗外掷去,姑获鸟本能地跟随镜子飞去。
然而就在这时,郑夫人再次发出啸声。
那姑获鸟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在,犹豫片刻,转身向梁夜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海潮飞身向梁夜扑去。
须臾,她只觉腰间一紧,身下一空,回过神时人已被姑获鸟叼在口中提到了半空中。
郑夫人发出三声短促的尖啸,姑获鸟便即叼着海潮向门外冲去。
海潮竭尽全力伸出手,摸到姑获鸟的眼眶,抠挖它的眼珠,姑获鸟痛得在空中翻腾,却始终不松口。
下方传来梁夜变了调的声音:“海潮,海潮——”
海潮紧紧咬住牙关,将那颗没入它眼睛里的水晶眼珠抠了出来,朝着梁夜抛去:“小夜,我没事!你一定要带陆姊姊他们……”
剩下的半句话散落在风中,姑获鸟叼着海潮小小的身体,展开巨大双翼,向着云霄飞去。
梁夜追到庭院中,眼睁睁地看着姑获鸟盘旋而上,渐渐变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