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姑获鸟(三十三) “于是你放
第165章 姑获鸟(三十三) “于是你放
昙远命人去唤婢女百濯, 郑夫人用力地摇头。
昙远会意:“你不想让那婢子知道?也罢。”
他转向那仆妇:“我们要审嫌犯,你先出去,在廊庑下等候,有事会唤你。”
仆妇答应了一声, 退至廊庑下, 掩上了房门。
昏暗的屋子里只剩下三人。
梁夜冷冷看着郑夫人:“她在哪里?”
“你先别急, 她不会说话, ”昙远一边说一边打开案边的箧笥, 拿出砚台和墨,“我先研墨……”
“用不着,”梁夜道, “她会说话, 也听得见我们说话, 之前一直在装聋作哑。”
昙远的手一顿, 转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梁夜, 有一刹那他怀疑这少年已经疯了。
“我知道海潮不见了你很着急,可是……”昙远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先前查顾家失火案的时候我就查过她的身世,问过几个奴仆都说她从小就是个哑巴。”
“你确定那些人说的是实话?”梁夜问。
昙远一愕, 随即道:“这件事与失火案无关,他们为何要在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谎?再说其他人也就罢了, 连从小带大她的乳母都这么说, 这事难道能瞒得过乳母?”
然而梁夜并未被他说服:“有的人或许是不知情,知道内情的人说谎, 也许是为了掩盖别的事,”梁夜道,“毕竟顾九娘失语之事, 牵涉到主人不堪的秘密。”
郑夫人失神地望着前方,眼神却空洞迷蒙,嘴唇不住地哆嗦,面容因为极度的恐惧扭曲起来,仿佛陷在噩梦里无法脱身。
梁夜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再说一个原本会说话的孩子突然变成哑巴,总需要一个解释。”
顿了顿:“就像原本能正常视物的孩子,突然目盲。”
郑夫人猛然一颤,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凶狠又惨然,就像被抢了幼崽的母兽。
昙远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梁夜之间。
梁夜将他拨开,仍旧与郑夫人四目相对:“是因为大娘子的事让你想起了当年的自己罢?”
郑夫人双手紧紧抓着膝头,脖颈上青筋隐现,良久,她的双肩突然垮塌下来,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她有些艰难地张开嘴,看向梁夜,“你怎知我能说话?”
梁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道:“海潮在哪里?”
“你放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阿雅答应了我要好好照顾她。”郑夫人道。
“阿雅是那鸟妖的名字?”昙远诧异道,“你还给鸟妖取了个名字?”
“她本来就叫阿雅,对你们来说她是鸟妖,于我而言却不是。她不会伤害那孩子。”
“她在哪里?”梁夜恍若未闻,“让它把她带回来。”
“只要你们替我保守秘密,我就能确保她无虞。”郑夫人说。
梁夜脸色一沉:“我不是来这里和你谈条件的,告诉我她在哪里。”
“若是我不说,你又待如何?”郑夫人道。
梁夜冷笑了一声:“那就等着帮你一双继女收尸。”
昙远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眼角眉梢找出一点蛛丝马迹,证明他只是在威胁郑夫人。
然而梁夜清瘦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幽暗深潭。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如果不能找回海潮,眼前这少年也许当真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郑夫人脸颊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吞了口唾沫:“你再聪明再厉害,也只是个孩子,不会杀人的,你是在虚张声势。”
梁夜冷冷道:“是不是虚张声势,你试试就知道了。”
“你也说了他们只是我的继女,并非我亲生,你用他们威胁我也无济于事,平白牵连两个无辜的孩子罢了。”她又道。
可连昙远也看得出来她口是心非:“刚才一说要去找大娘子你就软下来,可见你有多着紧她。”
叹了口气:“你那两个继女是无辜的孩子,难道那孩子就不无辜?她被妖怪带走,不知害怕成什么样,你先让那妖怪把她送回来,别的事可以商量……”
郑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冷漠:“等我将话说完,自会告诉你她的下落。”
昙远见梁夜脸色不对,忙拉住他:“且听她将事情交代清楚不迟,想必她不敢耍什么花招。”
又向郑夫人道:“你说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先说你为何要装聋作哑这么多年,顾家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为何杀郑郎君……”
既查过我的身世,应当知道我生母是何出身罢?”
昙远意外地发现她有一把好嗓子,声音干净温柔,如淙淙的溪涧,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
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郑夫人却似看不出他的尴尬,浅浅地一笑:“不必讳言,我生母原本是父亲友人府上的家妓,父亲去那府上做客,在席间看上了她,那主人命她侍奉,两人春宵一度。
“父亲爱她美丽柔顺,便用两匹大宛良驹和一双玉璧换了她回去,他对她宠爱逾礼,自从有了她,几乎是夜夜宿在她院中。不久后母亲便诊出了喜脉,父亲也很高兴,早早替她腹中骨肉取好了名字。”
昙远目光动了动:“你生母早逝,顾家的奴仆说是因病亡故,但是具体什么病也没个定准。难道是因为太得宠,不能见容于主母?”
郑夫人一笑,摇了摇头:“谢夫人出身世家,为人清高,成婚不久便看清了父亲的凉薄,与他貌合神离多年,不过是相敬如宾而已。
“她不屑与妾室争宠,于她而言,这些妾室、歌姬只是玩物,今日这个受宠,明日那个受宠,对她来说又有何分别?她也许根本就不记得后园里有过我阿娘这个人。”
“那难道是妾室之间争风吃醋?”
郑夫人仍是摇头:“谢夫人主持中馈,治家有方,妾婢之间会明争暗斗,但不至于害人性命。”
她顿了顿:“她是被父亲活活折磨死的。”
昙远吃惊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夫人却好像在说旁人的事:“是从她七个多月就娩下我开始的,虽然稳婆和大夫都说我出生时未不足月,但父亲并不相信,他怀疑我不是他的骨肉。”
她勾起一抹讥嘲的微笑:“这也是人之常情,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骨肉,母亲也不知道,她在原来主人的府上时常待客。”
昙远皱起眉:“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你生母这样的身份,他难道想不到?”
“是啊,”郑夫人道,“起初他只是冷落母亲、嫌恶我而已,直到我一岁时,母亲的旧主来顾家赴宴,问起母亲,父亲便将母亲叫至席间献歌侍酒。母亲本就多愁善感,乍见旧主,自伤身世,便在替他斟酒时忍不住垂泪,那人却误以为他对自己有情。
“宴后留宿,他趁着酒意跟随母亲去了花园,在园中将她……”
她没有说下去。
昙远道:“令尊知道了此事?”
郑夫人恻然一笑:“府里有夜宴,后花园中奴仆来来往往,怎么会无人发现?很快便有人去向父亲禀报,父亲匆忙赶到花园,待事毕客人离去,将母亲拖回去狠狠地鞭打了一通。”
昙远不由齿冷:“那客人八成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借着酒意胡作非为罢了!令尊不去同他说理,却拿个弱女子出气,当真是好能为!”
郑夫人似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他要是像你这么明事理就好了。”
昙远抱着胳膊,嗤笑了一声:“他怎么不明白?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我猜得没错,那友人是令尊得罪不起的人家罢?”
郑夫人点了一下头:“从那日起,父亲又开始时常来母亲院中过夜,有时带着酒意,便将她毒打一顿。每回父亲到来,母亲总是让嬷嬷将我带去妾室阿李房中,那女子是她在顾家唯一的朋友。”
昙远若有所思道:“我记得那场大火中与令尊一同丧生的妾室也是李姓……”
“没错,就是同一个人,她是阿娘在顾家唯一的朋友,阿娘临终前将自己攒下的首饰、体己全给了她,求她看顾我一二。”
“她怎会料到自己何时……”
郑夫人道:“父亲志大才疏,宦途失意,反而是那友人春风得意、青云直上,他日日饮酒、服食五石散,然后变本加厉地毒打母亲,母亲预感到时日无多,便提前将我托付给阿李。”
昙远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方道:“那场火……”
“是我放的。”郑夫人毫不犹豫地承认,语气竟有几分轻快。
“是为了你母亲报仇?”昙远问。
郑夫人斟酌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为她报仇。”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性子随了母亲,是个软弱的人,若不是后来的事,我大约做梦也不会想到去弑父,我不是为母亲报仇,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昙远默然。
“母亲是当着我的面被他活活打死的。”
“什么?”昙远愣了愣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郑夫人又露出了那种仿佛身在噩梦之中的迷蒙神情:“他很少在天黑前来,那日我在母亲房中,他不知为何突然进来,母亲来不及将我藏起来。他饮了许多酒,一看见我便火冒三丈,要将我掐死。
“母亲跪下恳求他饶我一命,他不肯,母亲扑到我身上护住我,他便开始打母亲。我大哭起来,说‘你为何打我阿娘’,阿娘连忙死死捂住我的嘴,叫我别出声。
“打着打着,一失手便将她打死了。她已经咽气,沉沉地压在我身上,可他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又打了她很久才发现。”
昙远不知自己该震惊于事情本身,还是震惊于她轻描淡写的语气。
“其实我不太记得那日的事,那时候我才五岁,尚不知事,那件事更像是一场模糊的梦,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长大以后听别人说了才知道。我不知道她生前受了多少苦,以为她头脸和胳膊上的那些淤青和伤口真是自己不小心磕的、跌的,我也不记得那日她是怎么被打死的。
“我只记得她叫我别说话,”她的眼珠子动了动,“你方才问我为何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从那日起,我就不会说话了。”
她思忖了片刻:“也不能说不会,就是张不开口,一张口就好像听见她的声音,‘嘘,嘘,莫说话,再说会死的……’”
她学着母亲的语气,压低声音,如同梦呓。
昙远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这些事,是那李姓的妾室告诉你的?”
“不是,”郑夫人道,“是父亲告诉我的。”
昙远不由瞠目。
“很不可置信么?他很喜欢一边打我、折磨我……”她的眼神黯了黯,别过脸去,“一边细数当年他是如何磋磨母亲,他说母亲下贱,与人私通,所以他才不得不打她。”
顿了顿,轻嗤了一下:“他还怪她不吭声,说他并不想将她打死,是她一心求死,想让他懊悔,所以她并非是他打死的,而是自寻短见。
“自寻短见最可恨,所以他连一口薄棺都不肯与她,叫家丁用草席卷了扔去了乱葬岗,叫她下辈子也投不了好胎。”
昙远紧紧皱起眉,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无论做父亲的如何嫌恶女儿,怎么会将这些事告诉她?
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郑夫人了然地一笑:“他从未将我当成他的女儿,且我又是下贱之人生的野种,自然如何对待我都不为过。”
昙远吃惊地瞪大眼睛。
郑夫人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昙远声音发堵:“是从何时开始的……”
“记不得了,”郑夫人道,“他说他不准母亲死,她却死了,是母亲欠了他,所以就该母债女偿。”
“这些事……有旁人知道么?”
“我不能说话,对他来说方便不少,但贴身照顾我的人自是知道的,父亲让我搬去同阿李住。”
“你母亲不是将你托付给她,她怎么能……”昙远明白过来,“所以你才将她一起烧死?”
郑夫人默认了:“本来我不怪她,她一个妾室护不住我无可厚非,总不能让她为了别人的女儿反抗主人……一开始她大约也是可怜我的,会在夜里偷偷抱着我哭,但是渐渐就变了。
“她从来没得过宠,但是自从当了这个幌子,父亲去她院子里的日子多了,为了堵她的嘴,赏赐自然也少不了,她在其他妾室和奴仆面前都扬眉吐气了,她开始担心这好日子不能持久,开始担心我‘失宠’,更怕我长大了,渐渐懂事,会把这些事告诉主母,她便每日告诉我,这是父亲对我独一份的宠爱,她替我梳妆打扮,教我描眉画眼,教我顺从,甚至教我取悦男子的手段……”
昙远口中发苦,只觉整件事荒谬绝伦:“于是你放火烧死了他们?”
郑夫人点点头:“为了掩人耳目,他总是让阿李在屏风外候着,有时也会叫她进去……每次她总是很高兴,会悄悄对我挤挤眼,说一句‘托你的福’,那日她又这么说,我觉着很恶心,就趁他们服了药睡死过去时,将炭盆挪了挪,点燃了帷幔。”
顿了顿:“谁知他们还是叫烟呛醒了。”
昙远皱起眉:“凭你一个人,又没有锁,怎么把门堵死?”
郑夫人弯起嘴角,目光变得柔和:“是阿雅帮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