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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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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姑获歌(二十四) “到底是谁
      第156章 姑获歌(二十四) “到底是谁
      郑夫人脸上瞬间一片空白, 过了会儿才睁大眼睛,迅速地打着手势,不用说是在询问蘼芜细节。
      身为郑夫人的贴身婢女之一,蘼芜对这套手势亦不陌生, 熟练地打手势回应她。
      梁夜和昙远看不懂, 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郑夫人和蘼芜的“对话”终于停了下来, 她捏了捏眉心, 一脸疲惫, 颓然地靠在冲进屋里的百濯胳膊上,脸色煞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百濯忙从她腰间的鎏金银香囊里取出两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 塞进她口中, 又叫蘼芜端了温水来, 伺候她服下。
      昙远道:“既然夫人贵体不适, 就请好生静养, 在下先去小郎君院中看看,再来叨扰。”
      百濯双眉一拧,似要说什么,郑夫人拍拍她的手背, 打了几个手势,她方才咬了一下嘴唇道:“娘子请阁下与郑管事同去料理, 有什么事叫人来传话便是, 娘子眼下是有心无力,就仰赖阁下了。”
      昙远颔首:“在下还未来得及见大娘子, 还要回来的。”
      百濯脸色一落,显然是不想让他们再来了。
      昙远也不耽搁,起身向郑夫人一揖, 便和梁夜出了正堂,老管事已在外头候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皱成了苦瓜,连连摇头,口中喃喃:“冤孽……冤孽啊……”
      昙远不动声色:“事不宜迟,请郑管事带路吧。”
      郑小郎的院子外头已有郑家部曲把守,三人走进院中,见郑小郎的几个奴仆、书僮排成一排站在廊庑上,一个个蔫头耷脑、唉声叹气,等候着发落。
      昙远扫了他们一眼,看向梁夜。
      少年淡淡道:“先去房中勘验尸首。”
      郑管事便向一个窄脸尖下颌、雌雄莫辨的小书僮道:“你带路。”
      书僮怯怯地抬起头,正巧对上梁夜平静的双眼,吃惊地张了张嘴:“这小儿怎么也来了……”
      “与你无关,不必多问,”昙远道,“带你的路便是。”
      书僮不敢多嘴,快步将他们带到主人的房中。
      郑小郎房中出奇干净,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也没有蛇笼、蛇皮之类的可怖东西,丝毫看不出有少年人生活过的痕迹。
      唯一能让人想起主人身份的,只有几案上的一只木匣子。梁夜记得这东西,昨日的刀片和迷香,就是从这个匣子里取出来的。
      总之,若非眠床上躺着一具女尸,这屋子看起来就像一间不起眼的僧房。
      郭娘子睁着双眼,瞳孔涣散,一张有些男相的脸变成毫无生机的青灰色,嘴微张着,有些欲语还休的意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头发和衣裳还是半湿的,身下的床褥席簟湿透了,地上铺的席子也洇湿了一大块。
      郑管事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昙远走上前去,将尸首检查了一遍:“没有外伤,看样子像是溺死的。”
      “溺死?”郑管事越发困惑,“是在这院中的池子里么?可是这池子水很浅,只是小郎君洗墨用的……”
      “未必就是溺死,即便是溺死,案发地也未必是这里,”昙远道,“一切都要等剖验过尸首后才知道。”
      郑管事一下子白了脸:“剖验尸首?要等仵作来……”
      昙远也有些犯难:“桥断了,就算昼夜不停地赶工,怕是还有两三日,这样的天气,等仵作赶来,尸首怕是早就腐败了,很多痕迹也要湮灭……”
      “那可怎么是好……”老管事亦是一筹莫展。
      “不必担心,”梁夜忽道,“郎君会剖验。”
      昙远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我不……”
      梁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昙远把后半句话好着呢咽了下去,硬着头皮改口道:“我不是仵作,但办过那么多案子,看也看会了,由我剖验总比放着不管,眼睁睁看着证据湮灭好。”
      郑管事:“此事老奴恐怕做不了主……”
      昙远:“且不说你们家夫人已经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置,我本就是官府的人,你莫非要拦阻官差断案?”
      若是在平日,一个世家大族的总管事是不会那么容易糊弄的,但他刚没了主人,失了主心骨,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叫昙远一威胁,便点了头。
      昙远便让他叫了两个奴仆来:“郑小郎君失踪,这院子里近日也不会住人了,就把厢房收拾一间出来,把尸首抬过去,我们就在那里勘验。”
      梁夜趁着其他人忙活的时候,低声同他说了两句,昙远瞪大了眼睛:“她?你莫不是在逗我玩罢!”
      梁夜只用一个眼神回答他。
      昙远只得招手叫来个奴仆,摸了摸鼻子:“你去悲田坊找个姓陆的小娘子,告诉她这里要剖验尸首,让她帮我拿点东西,别耽搁,立即去。”
      那奴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郑管事都听他的,便也不敢多问,领了命便去了。
      不多时,屋子收拾停当,尸首也搬了过去,剖尸的刀具本来不太好找,梁夜和昙远打开他留下的木匣子一看,里面有不少大小形状各异的刀具,除了缺少锯断胸骨用的锯子,其他都能应付。
      剩余的几支迷香却是不见了踪影。
      昙远屏退了其他奴仆,见那老管事脸色青白,便道:“郑管事若是害怕,就去外头等吧。”
      郑管事显然正在等他这句话,忙不迭地道:“那老奴就不在这里碍手碍脚了。”
      又诧异地看向梁夜:“你这小儿不出去?不怕么?”
      梁夜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不怕。”
      昙远挠了挠光脑门:“我需要有个人打下手,他胆子大,郑管事不必担心。”
      正说着,方才那奴仆带着两个女童到了。
      郑管事越发糊涂:“这两个女娃娃又是怎么回事?这是你们来的地方么?”
      昙远:“……他们是来给我送东西的。”
      那大一些的女孩一手挎着个布包,另一手拿着把锯子,细声细气道:“我借了把锯子来,想着你们也许用得到。”
      郑管事咽了口唾沫:“东西送到就赶紧回去吧,你们年纪小,留在这里万一撞了客……”
      梁夜看了昙远一眼,昙远只能道:“郑管事先去忙吧,我会打发他们走的。”
      郑管事狐疑地看了几人一眼,嘟囔了句什么,摇着头转身出去了。
      昙远无可奈何地看着三个孩子:“你们……”
      陆琬璎却已将布包摘下来搁在一旁,走到尸首跟前,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佛号,然后拜了拜,说一句:“抱歉,失礼了。”便轻手轻脚地掀开郭娘子的衣襟。
      又向目瞪口呆的昙远道:“有劳帮忙把尸首翻过来看下后背上的尸斑。”
      昙远张开嘴,半晌没合拢:“你们到底……”
      陆小娘子脸颊一红,微微低下头:“抱歉,我力气不够……”
      这是力气的事么?!
      昙远又看向另一个:“你怎么也来了……”
      海潮一脸理所当然:“听说你们要剖验尸首,我来给陆姊姊打下手。”
      昙远一阵头晕眼花,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觉得郑管事真是多虑了的,他们怎么会撞客,他们就是那个“客”,撞客的分明是他!
      “你们……”他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问,这几个孩子显然不是寻常人,但他们究竟什么来头,恐怕就算他问了他们也不会如实相告。
      他闭上嘴,依言同他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郭娘子的尸首翻了过来。
      陆琬璎开始检查尸斑,梁夜在一旁记录,昙远觉着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
      “从尸斑看来,尸首应当被人搬动过,”陆小娘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仿佛在娓娓地读诗书,“若是我猜得不错,她在别处溺亡之后,被人打捞起来,在岸边放了一两个时辰,然后才被搬到这里来。”
      她指着几处明显的紫色瘢痕:“这是死后被放在凹凸不平的地方留下的痕迹,应当是在石滩上。”
      说完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梁夜。
      梁夜点点头,将她说的记录下来:“我也这么认为。开始剖验罢。”
      昙远将尸首重新翻过来。
      陆琬璎从匣子里选了趁手的刀片,将鬓边的碎发掠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割了下去。
      昙远脸色一白,瞥了眼那小娘子,却见她神色冷静,目光沉着,仿佛只是在闺中做针线活。
      孩童的力气到底不够,锯胸骨的时候昙远帮了忙,此外几乎全由陆琬璎一人操刀。
      中间海潮见陆琬璎累得额上冒出了细汗,唇色也有些发白,不禁心疼起来,悄悄向梁夜道:“你去帮帮陆姊姊吧。”
      梁夜却摇了摇头。
      陆琬璎听见海潮的话,抬头朝她一笑:“海潮妹妹放心,我能行。”
      海潮只觉这一笑明媚得难以言喻,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绞了湿帕子给她擦去手上的血水。
      勘验尸首用了一个多时辰,郭娘子的死因不出所料是溺亡,气管、耳鼻中都有水,肺部也有明显的溺亡特征。
      “等等,这是什么……”陆琬璎用镊子从她喉咙里夹出一样东西,在海潮端来的清水盆里洗了洗,是一片窄长的叶子。
      她看向昙远:“昙远师兄可曾见过附近哪里有这种叶子?”
      昙远接到手中细细端详:“这似乎是龟甲竹的叶子……”
      他的脸色微微一沉:“附近只有一个地方栽着一丛龟甲竹,是建寺时从别处移栽过来的,就在后山的泉池边。”
      海潮脱口而出:“难道就是阿水姊姊淹死的那个水潭?”
      昙远点点头:“是。”
      两年前阿水姊姊在那里溺亡,郑小郎也曾落入那水潭中,差点丧了命,眼下郭娘子又是溺毙在那里。
      不知不觉窗外日已西斜,血一般的残阳透过窗棂洒落进来,映在郭娘子没了生机的眼珠里。
      “到底是谁害死了你……”海潮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