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姑获歌(二十五) “阿郭不喜
第157章 姑获歌(二十五) “阿郭不喜
剖验完尸首, 陆琬璎已经累得脸色发白,看起来摇摇欲坠。
海潮忙帮她换下沾满血污的衣裳,洗干净手上的鲜血,扶她去一旁坐下。
昙远问道:“郭娘子会不会是被人害死的?”
梁夜低头看着剖验的记录:“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 不是被人强行摁入水中溺毙的。”
“那会不会是用药迷晕了以后扔进潭中的?”海潮问。
陆琬璎摇摇头:“气管中呛进了大量的水, 她入水时是清醒的。”
“既不是被人摁下水的, 又不是昏迷, ”昙远忖道, “难道是自己投水而死?”
陆琬璎点了点头,轻声道:“从尸首看是如此……不过我经验不足,说的不一定对……”
“没错, ”梁夜道, “是自己投水。”
这个结论令海潮和昙远都吃了一惊。
“郭娘子为何会自尽?”昙远忍不住问道。
“只是没有外力和药物, 但未必是自愿的, ”梁夜道, “受人胁迫投水亦有可能。”
“最蹊跷的是这尸首怎么会在郑小郎的屋子里,”昙远百思不得其解,“两个人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
“未必。”梁夜道。
昙远扬起眉毛:“这两人我都查过,他们没什么往来。郭娘子在原配郑夫人死后, 就去她墓旁守陵,直到三四年前郑家在这昭明寺设立悲田坊, 收留流民孤儿, 才将她叫过来。”
顿了顿:“他们也就是原配郑夫人在时,同在一个府里待过数年, 那时候郑小郎还是个几岁的孩童呢!”
梁夜道:“先叫人进来收拾,我们去郑小郎的屋子,把院中奴仆一一叫来问话。”
昙远便即喊人, 又向海潮和陆琬璎道:“你们也回去罢,几个小孩跟着我,那老管事该起疑了。”
海潮也有带陆琬璎回去歇息的意思,顺水推舟地扶着她走了。
“对了,”她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向梁夜道,“方才我们问过那悲田坊的孩子,谁告诉他阿水姊姊出事的时候,阿水也在场。”
“他怎么说?”梁夜
“他说是阿水自己告诉他的。”
昙远听得一头雾水,梁夜向他简单解释了一遍,他也陷入了深思:“会不会是阿水说了假话?不是说她有意说谎,但这个年纪的孩童有时分不清真假,有时会把自己的臆想当做事实。
“那女童或许是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太过伤心,这才胡思乱想。”
海潮摇了摇头:“可是那孩子说,阿水偷偷告诉过她,她阿姊不是淹死,是被人掐死的。”
昙远吃惊地张了张嘴:“她可曾看见掐死她阿姊的是谁?”
“她说看见了,但是没告诉那孩子。”海潮遗憾道。
昙远想了想,仍然不愿放弃自己最初的推测:“会不会是听说了什么,毕竟阿水真正的死法不止一个人知道,传着传着传到她耳朵里也有可能。”
海潮想了想,虽然她直觉阿水并未说谎,但昙远的说法的确也有可能。
就在这时,郑管事在门外踮着脚道:“老奴可以叫人来把阿郭的尸首收殓起来么?”
海潮忙扶着陆琬璎出去了。
郑管事瞥了他们一眼,“啧”了一声,摇摇头:“小孩子家就爱看新鲜,吓坏了吧?快去叫你们寥嬷嬷点个火盆跨一跨,去去晦气。”
海潮道:“我们不是看新鲜。郭娘子待我们好,如今她出事,我们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郭娘子疼我们,就像我们的亲人一样,就算死了也不会害我们的,怎么会晦气呢?”
陆琬璎点点头。
郑管事抬起袖子掖了掖眼角:“你们这些孩子倒是有良心,不枉阿郭照料你们一场,快去吧。”
他跨进屋里,目光一触到郭娘子,便即别过头去,向昙远道:“郎君,那些奴仆已经在正房门外廊下等候了,这就开始问话么?”
昙远正要点头,梁夜道:“郎君说不急,他有话先问问郑管事。”
郑管事面露惊诧,目光闪动:“问老奴?”
昙远也和他一样吃惊,瞟了眼少年,握着嘴咳嗽了两声:“是,郑管事去院子里等我片刻,我收拾下东西就来。”
待郑管事出去后,他方才没好气地问梁夜:“要先问这老头,你怎么也不先同我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少年言简意赅道。
昙远抓了抓秃脑门,叫他弄得没了脾气:“好,好,你想问些什么?”
梁夜说了几个问题让他记下,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厢房。
郑管事站在廊庑上,微微佝偻着背,神色有些不安,见他们出来,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郎君要问老奴什么?阿郭是先夫人的陪嫁婢女,好几年前已经离府了,老奴其实同她不太相熟。”
“郑管事放宽心,我只是随便问几句,你答得上便答,答不上就说不知道。”昙远亲切道。
郑管事神色松弛了些许。
“郭娘子是原配郑夫人的陪嫁婢女……是家生婢么?”昙远问。
郑管事摇摇头:“听说是郑夫人年幼时陪祖母去城外寺庙进香,在悲田坊里救助的流民孤女。”
昙远摸了摸下颌:“陪嫁婢女不是一般都选家生婢么?这郭娘子能被选中,想来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阿郭是北人,原来好像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是因为战乱流亡到江南,”郑管事道,“听说先夫人收留她时,她就会舞文弄墨,因为这段遭遇,对夫人也是忠心耿耿。”
“原来是北人,难怪个子比一般女子高不少。”昙远若有所思道。
郑管事笑了笑,神色有些凄凉,欷歔道:“别看她长开了人高马大的,刚到这府里时还瘦瘦小小的,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许多下人背地里说闲话,说夫人怎么带这么个小婢子来陪嫁,不像个小娘,倒像个小子。”
梁夜目光动了动:“她进郑府的时候多大?”
郑管事想了想:“她与先夫人差不多年纪,当是十四五岁。”
昙远继续问:“听说她嫁过人?”
郑管事点点头:“她和郎君手下一个护卫相好,可惜两人成婚不久,那护卫替郎君去江州办差,遇上匪徒截道,人没了,阿郭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这是哪年的事?”昙远问。
郑管事道:“大约十二、十三年前。阿郭的男人是隆兴三年四月里出事的。”
“郑管事记性真好,”昙远意味深长地道,“你方才还说和郭娘子不熟,他们夫妻的事,都不用怎么回想,连何年何月都一下子说了出来。”
郑管事抬袖擦擦脑门:“郎君谬赞,不是老奴记性好,是因为阿郭出事,难免回想起从前的事,想到她嫁人的事,就顺便回想了一下是哪年哪月,正巧郎君问起,立刻就能答上来……”
“那还真是挺巧的。”昙远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郑管事附和。
“郑管事记得那么清楚,难道不是因为那年刚好先夫人怀了大娘子么?”梁夜忽然开口。
郑管事一脸惊愕地看向他,只觉少年那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个对穿。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掩饰地笑了笑:“老奴糊涂,倒没把两件事想到一块儿去。”
“先夫人怀孕,正是需要信得过的人在旁照顾的时候,”昙远道,“怎么郭娘子偏偏这时候嫁人?那时候她年纪也不大,不能等她家娘子生完孩子再成婚么?”
郑管事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方才说:“是先夫人的意思,她见两人情投意合,阿郭她婆母身子骨又不好,急着抱孙子,先夫人说自己身边不缺人伺候,就催阿郭出嫁尽孝去了。”
“原来如此,”昙远颔首,像是接受了这种说法,“那她丈夫死后,她又回先夫人身边了?”
郑管事点头:“阿郭守了寡,按说她这样是不能再在回内院做事了,娘子怜她无依无靠,还是让她回来了,只是不能再近身伺候,就替娘子管着院子里的事和账目。”
昙远盯着他看了会儿:“郭娘子与亡夫是否生过孩子?”
郑管事摇摇头:“应当没有吧……老奴是没听说过,如果有孩子,她总要带在身边的。”
“郭娘子喜不喜欢孩子?”梁夜问。
郑管事有些诧异,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想了想道:“她管着悲田坊,应当是喜欢孩子的吧。”
“她和府上的小娘子、小郎君可有来往?尤其是先夫人生的两位小娘子,是她旧主的孩子,她那么忠心,想必也对这两个小主人关爱有加了?”
郑管事道:“阿郭待两位小娘子自然是没话说,虽然平日里见不到,但每年她都要下人带些亲手做的针线给两位小主人。”
顿了顿:“至于小郎君……先夫人不太喜欢小郎君,阿郭是先夫人那院里的人,与小郎君没什么来往的,先夫人走了以后,她自请去替夫人守墓,守了两年,后来郎君为了先夫人的心愿,在这里设了悲田坊,便将阿郭叫来管着。”
“那郭娘子和如今这位郑夫人可有什么来往?”昙远又问。
郑管事:“阿郭不喜欢郑夫人,这是有眼睛都能看出来的事。有几次都挂在脸上了。”
“为何?新夫人进门的时候,她不是早就离开郑府了么?”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么!她是先头夫人的婢女,先夫人又待她恩重如山,两次搭救她,她感恩戴德,自然对取代旧主的新夫人看不惯。”郑管事道。
“可是郑郎君这样的家世人才,也不太可能一直不续弦,为亡妻守一辈子吧?就算他愿意,家人族人也不答应啊。迟早有人成为郑夫人,她又何必迁怒于郑夫人?”
“话是这么说……”管事目光躲闪,似有些难以出口。
“郑管事但说无妨,这里的话不会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昙远道。
郑管事这才道:“许是因为新夫人在建业的名声不太好吧……容貌又有瑕,门第家世也差着先夫人一截……”
“只是因为这些么?”昙远目光炯炯地盯着郑管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私怨?”
郑管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他们都不怎么认识,能有什么私怨?”
“我在问郑管事,怎么郑管事反而问起我来了,”昙远话锋突然一转,“方才我勘验尸首,发现郭娘子有生产时留下的伤痕,郑管事却说她不曾生育过,这是为何?”
郑管事脸色由红转白:“老奴与阿郭也不太熟悉,或许她同旁人说起过,老奴只是过耳即忘,没往心里去。眼下官人这么一说,老奴倒想起来了,依稀仿佛听过这么一嘴……”
“那她生下的孩子呢?”
“小儿夭折是常事,或许生下来就夭折了吧。”
昙远脸色一沉,语气带上了些威胁的意味:“我明白,郑管事为郑家效力多年,对主人忠心耿耿,为了主家的名誉着想,很多事不便说出口。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外表光鲜,台面之下难免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本来我一个外人对这些阴私事没有半点兴趣,但是事关人命,郑管事若是再遮遮掩掩,不但对你的主人有害无益,要是耽误了官府办案,连你也要被问罪的。郑管事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县衙的大牢罢?”
郑管事花白胡子颤抖起来,握着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老奴不敢有所隐瞒。”
“看来郑管事是铁了心要装傻,那我只好直接问了,”昙远冷笑了一声,“郑小郎君是不是郭娘子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