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姑获歌(二十二) “先进去看
第154章 姑获歌(二十二) “先进去看
昙远似乎察觉了他们的异样:“你们在别处见过这种香?”
海潮迟疑了一下, 摇了摇头,反问道:“我们就是见了也认不出来呀,这种香很常见么?”
“不算常见,曼陀罗花来自天竺, 极少有人种植, 寻常人家也无处觅得, 不过高门子弟要取得不难, 只是不同的人家, 香方总是略有差别。”
“所以郑家也可能有么?”海潮问。
“郑延清名在外,不过……人不可貌相,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只能说以他的家世和家资, 要取得那种迷香也是易如反掌。”
“仵作的记录上可有顾家那种迷香的香方?”梁夜问。
“这怎么会有, ”昙远笑道, “当时的推官和仵作并未将那迷香当做什么证据, 只当是两人助兴用的,只是在记录中提了一句,况且那香也并未将两人迷倒,着火时他们还是醒了。”
顿了顿:“总之这桩失火案中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海潮点点头, 有好几个地方连她都看得出蹊跷。
为什么炭盆会被挪到容易引燃屏风的地方?为什么两个成年人打不开房门?是谁从外面反锁的?
为什么寒天腊月的会有风吹出炭盆里的火星子?单是她能想到的就有这么多了,那些专门查案的官员, 可比她有经验多了。
“当时为何草草结案?”梁夜问道。
昙远叹了口气:“吴郡顾氏不比寻常人家, 此事处处透着人为纵火的痕迹,但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若是查出什么丑闻来,查案的官员只会惹出一身骚。
“那时候的县令、郡守都是谨小慎微之人,只将顾家的奴仆彻查了一遍, 排除纵火嫌疑,后来顾夫人回到家中,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
“案发时顾夫人何在?”梁夜问。
“恰好母亲疾笃,回娘家看望侍奉去了。”昙远道。
“还真巧。”海潮道。
“谁说不是,”昙远道,“我也曾怀疑过顾夫人,但下人与亲友都说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并无龃龉,顾夫人又出身张氏,亦是江南世族,若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有嫌疑,也不好贸然查到她头上。”
“既然此案如此棘手,你又为何执意要翻出旧案?”梁夜道。
昙远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刚上任,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一进衙门便连破两桩悬案,自以为光明磊落,却不知己成了上峰的眼中钉。
“他是笑面虎,心里想着要除掉我,面上却多加照拂,我便将他目为良师益友。
“有一日他给我一些旧案卷叫我研读,顾家的失火案就在其中。我一眼看出里面有蹊跷,便似百爪挠心,非要弄清楚不可,便将其中疑点告知上峰,他鼓励我追查,信誓旦旦说他一定鼎力支持,我便循着当年的疑点查起来,谁知他转头便将我暗中调查郑夫人的事告诉了郑郎君。”
“你仍旧怀疑是郑夫人年幼时所为?”梁夜问。
昙远苦笑了一下:”无缘无故的,我也不想怀疑她。何况还缺了关键的物证,这也是当年草草结案的原因之一。”
“缺了那把锁?”梁夜道。
昙远惊讶地抬了抬眉毛:“你怎么知道?”
“猜的。”
昙远显然不信,笑了笑:“的确缺了锁。那扇门上没有能从外面插门闩的地方。要让他们无法开门,只能从外面上锁,或是抵住门。以一个九岁女童的力气,不可能挡得住两个成人,也不可能搬得动重物抵住门。”
“会不会扔掉了?”海潮问。
“从起火到奴仆发现,没有多少时间,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锁处理掉,”昙远道,“查案的官吏到处都搜过,没有找到锁,且顾家并未丢失过门锁。”
“那你为什么还怀疑她?”海潮纳闷道。
“一种感觉。”
“感觉?”
昙远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梁夜:“案子办得多了,自然而然会有一种感觉,就像猫儿能嗅到老鼠的气味吧,我们这些人也能嗅到真凶的气味。”
他话锋一转:“不过那也只是怀疑罢了,直到那姓郑的暗中派人传话,警告我收手,我才知道没查错。要不是心虚,怕查到他继室头上,为什么要出手阻止呢?”
“你并未收手?”梁夜问。
昙远自嘲地一笑:“我当然也怕,便去找那上峰商量,上峰叫我别怕,说朝中谢中书早就对郑氏不满,想拿郑家开刀,这桩旧案正好是个由头,叫我好好查,只要查出真相,不但能破了这桩悬案,还能得到谢中书的赏识,平步青云。”
顿了顿:“我对平步青云没什么兴趣,只想心无旁骛地将这桩悬案破了,便没有理会郑家的警告,结果……你们也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寒门子,郑郎君要对付我何其容易,何况还有那上峰推波助澜。
“不久之后我便被人诬陷贪赃枉法,不但丢了官,还差点身陷囹圄,若非有人暗中向我报信,又有那大和尚助我逃离建业,如今我怕是还在坐牢呢!”
“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还要查郑夫人的事?不怕郑家报复你?”海潮道。
昙远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不甘心。我惹上官非、连夜奔逃,留下年逾古稀的母亲在建业,等我终于寻着机会偷偷潜回建业时,发现母亲在我离开不久后便忧思成疾,撒手人寰了。临终前她在病榻之上还唤着我这不肖子的乳名……”
“当然,我斗不过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虽然母亲已不在了,但家中尚有兄嫂与侄儿侄女,怎敢以卵击石。若非刚巧在这里遇见郑家人,我也不会动这个念头。”
海潮见他眼眶发红,脖颈青筋隐现,心下不禁有些恻然,却笨口拙舌不知怎么安慰他,只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些人也不会永远风光的。”
说完连自己也觉苍白无力。
昙远却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发鬏:“多谢海潮,你这么说,我好受多了。”
梁夜凉如秋水的目光从他手上扫过:“先进去看看尸首。”
昙远愕然:“我何时答应过要放你们进去看尸首?”你查了郑家人这么久,可曾查出些什么?查案是大人的事,你们两个小孩掺和什么!”
梁夜掀了掀眼皮:“你追查这么久,查出些什么?”
昙远一噎:“……当然有,我查出这家人很古怪。”
“这个不用你查,连我都看得出来,”海潮道,“昙远师兄,你就带我们进去看看吧,我们会帮你保守秘密的,绝对不会告诉郑家人和主持。”
昙远无可奈何地一笑:“你这小娃娃还威胁我……罢了罢了,我在门外守着,你们就进去看一眼,看完立刻出来,不然叫人看见我可救不了你们。”
海潮脆生生地道“好”:“昙远师兄最好了,难怪昙生整天夸你呢。”
昙远又要伸手去捏的发鬏,梁夜道:“开门吧。”
他只好悻悻地收回手,用钥匙打开院门,将两人放了进去。
里面房门未上锁,海潮和梁夜推门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郑郎君的尸首还留在原地没有收敛,保持着死时的姿态,只在上面盖了块白布。尸身上的血液已经凝固,没在白布上留下多少痕迹。
梁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
看到尸首的刹那,海潮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尸首的模样惨不忍睹,完全看不出生时那温润如玉的好皮相。
他的头脸、四肢和躯干上都布满了爪痕,锦缎衣裳被抓成了碎布条,肚皮被撕开了,肠子淌了出来。
海潮见过不少尸体,对血腥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但看见这么狼藉的现场,还是禁不住毛骨悚然。
“是被猛禽活活抓死的,”梁夜淡淡道,“死的时候还在尽力把肠子往肚子里塞。”
海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是姑获鸟?”
“无论是不是姑获鸟,这伤不可能是人类所为。”
“昨晚我在隔壁院子,确实听见了姑获鸟的歌声,”海潮道,“可是郑郎君怎么会在女儿房里?”
“这要问郑大娘和她院中的奴仆。”梁夜道。
“对了,姑获鸟的歌声能催眠,郑郎君是睡着的时候被抓死的么?”
梁夜摇了摇头:“从他身上的痕迹看,被攻击时应该醒着。”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尸首的右臂,轻轻转过来,给她看手臂内侧的爪痕:“从伤口交错的状态看,他双臂内侧的爪痕是最早的,这是受到攻击时抬手抵御留下的爪痕。”
“原来是这样,”海潮纳罕道,“别人听见姑获鸟的歌声都睡着了,为什么就他醒着?”
“不得而知。”梁夜一边说,一边仔细查看屋内的痕迹。
大娘子的闺房与妹妹的房间格局布置都差不多,只是为了方便目盲之人行动,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和小玩意,几榻屏风之类也多是靠着墙摆设。
“有什么发现么?”海潮问。
梁夜点点头,指着落在郑郎君脚上的木屐:“这个。”
海潮蹲下身凑近了打量这双半旧的木屐,这显然是主人长穿之物,鞋底磨损了不少,青色的织锦带子也磨花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花纹。
“这双木屐就是旧了点,有什么不对劲的?”海潮问。
“屐齿上沾着泥土,还有草茎,”梁夜道,“从郑郎君所住的前院,到这里都铺了石板,按理不该沾上这么多泥土。”
“会不会是他白日里去山里走动过,回来没换鞋?”海潮忖道。
梁夜摇摇头:“门口的鞋印上也有泥土和碎草茎,只有湿泥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
“所以这代表什么?”海潮眉头蹙起,“郑郎君来这里之前去过外面?”
梁夜仍是摇头:“从院门到这里有一段路,都是石板路,按理说木屐上即便沾了湿泥,一路走来也会蹭掉大半,不应该留下这么明显的鞋印。还有别的地方也不自然……”
顿了顿:“这里随时可能有人来,我们先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白布拉起来,依照原样把尸首盖好。
两人出了屋子,轻轻掩上门,快步出了院子。
昙远连忙把院门锁上,一边半开玩笑地问梁夜:“尸首好不好看?没把我们的小诸葛吓哭吧?”
梁夜并未理会他的戏谑,只道:“有劳师兄帮个忙。”
昙远挑了挑眉:“什么忙?”
梁夜:“去询问郑大娘和她院中的奴仆,昨夜事发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昙远皱起眉:“我在查,但是我只是昭明寺一个沙门,又不是官差,怎么直接去问话?”
“你可以是官差,”梁夜道,“你为了查城中孩童失踪的案件,这才假扮和尚来到昭明寺,为的便是两年前女童溺水、变成鸟怪的传闻。”
昙远大吃一惊:“这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梁夜道,“郑夫人在建业可曾见过你?”
昙远摇了摇头:“可是……”
“郑家无人见过你,通往山外的桥又断了,”梁夜淡淡道,“眼下能证明你身份的就只有一张度牒。”
昙远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让我伪造度牒?可是……”
梁夜打断他:“要伪造得以假乱真不容易,但要骗过郑夫人和管事不难。你的师弟昙生就能做这件事。”
昙远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海潮已经拖着他袖子往前走:“你不是想查出真相么?听小夜的不会有错,就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