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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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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姑获歌(十八) “那小畜生
      第150章 姑获歌(十八) “那小畜生
      两人进了膳房, 梁夜环顾了一眼:“陆娘子还未回来?”
      海潮摇摇头:“我想等她一起回来的,但是隔壁好像有什么事,我听着乱乱的,他们让我先回来。你找她有事么?”
      “我有东西要劳烦她看一下。”
      话音未落, 便见陆琬璎走进来, 眉宇间有些疲惫之色, 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
      海潮忙挥手招呼她过来:“陆姊姊, 你脸色不好, 今天没事吧?”
      陆琬璎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两个健仆抬着冒热气的大木桶走进来,奴仆们都端着碗呼啦啦围了上去,自觉地排成长队。
      三人也领了盘碗去排队打饭。
      奴仆是要做力气活的, 饭食里虽然没什么荤腥, 但饭是实在的麦饭, 拌了一勺猪油, 配着山间的菜蔬和腌物, 倒是比稀粥香一些。
      海潮这一日在郑小娘子院子里吃了不少糕饼零嘴,眼下还不饿,陆琬璎低着头细细咀嚼着,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 梁夜则吃得有些勉强。
      海潮问他:“吃不下么?哪里不舒服?”
      “无事,只是不太饿。”梁夜将一口麦饭送入口中。
      海潮略微放心, 也开始扒饭, 虽然不饿,但她过惯了苦日子, 见不得一粒米被浪费。
      膳房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人草草吃完饭, 便出门寻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
      “陆姊姊,今日你们院子里闹哄哄的,是出了什么事么?”海潮问道。
      “是大娘子犯病了……”陆琬璎道。
      “犯病?”海潮愕然。
      陆琬璎抿了抿唇:“他们让我陪大娘子说话、读书,起初她一句话也不说,神情很戒备,我便将小时候读的一些轶闻趣事、传奇故事说给她听,一起玩了半日,她大约是对我有些熟悉了,便放下了戒备,将别的婢女遣了出去,只要我一个人陪她,还叫我从架子上拿她喜欢的书读给她听。
      “我见机会难得,便想着旁敲侧击打听些事……”
      陆琬璎停顿了一下:“起初还好,我问些年岁、喜好之类的事,她只是有些爱答不理,偶尔也会回一两句话,后来问到她家中的事,她便不愿意再说了,冷着脸让我去架子上取曹子建的集子读给她听。
      “我依言取了书卷来念给她听,发现上面有朱笔写的批注,字迹娟秀但有些稚拙,便问她是不是她写的,她答是,我便顺势问她眼睛为何会看不见……谁知我一提眼睛的事,她突然变了脸色,以双手抱头,高声尖叫起来……”
      陆琬璎脸色白得像纸,似乎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后来呢?”海潮握着她冰凉的手。
      “后来嬷嬷他们都奔过来,又叫了随行的医女来给大娘子针灸、服药,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才安静下来,后来我才知道大娘子目盲之事是忌讳,在她面前不能提,一提就容易引得她发病。”
      海潮皱着眉头思忖:“我听说大娘子的眼睛是两年前瞎的,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阿水姊姊那件事?”
      梁夜颔首:“有可能。”
      “那么两年前的事就是关键所在了,”陆琬璎若有所思道,“不知程公子可曾从那樵人处打听到些什么……”
      “对了,”海潮转向梁夜,“郑小郎那里,有没有打听到些什么?”
      梁夜将这日自己的遭遇略去不提,只将他从椒桂那里问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海潮对那助纣为虐的婢女没什么好感:“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
      “依我看她应当未说谎。”梁夜道。
      “那她说的都是真的?郑小郎当初真是被冤枉的?是因为郑夫人这个面甜心苦的后母才变成如今这样?”海潮瞪大了眼睛。
      “她未说谎,但是她所说的事未必是真的。”
      海潮困惑起来,埋怨道:“你都把我弄糊涂了。”
      “她相信自己说的话是真的,但是一来,她所见的未必是真相,或是真相的全貌;二来,她对郑夫人有成见,说的话未免有失偏颇;三来,人的记忆很多时候并不可靠,哪怕是数日之前发生的事都可能有偏差,何况是数年之前。”
      海潮:“这么说来,不是什么都不能相信了?”
      梁夜摇摇头:“只是需要甄别,有的事应当是真的,比如椒桂听见郑夫人的嬷嬷贿赂医婆,流产时早已胎死腹中,此事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而且这样的事一定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一般不会记错。”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琬璎:“我方才取了郑娘子所服汤药的药渣,有劳陆娘子看一看里面有些什么,是对何病症的。”
      陆琬璎接过来,打开包裹药渣的布帕,仔细地拨动检视:“黄芪、人参、当归、茯苓、熟地黄……都是补血益气的药材……”
      她一顿,两指拈起一根丝状的东西,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红花……”
      又捧起药渣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深深蹙起:“还有麝香,还加了不少……”
      海潮对药理一窍不通:“红花和麝香怎么了?有毒么?”
      “红花有活血化瘀之效,麝香亦可活血通经,用得对症时是良药,”陆琬璎道,“可是今日我在院中还听婢女闲聊,说郑娘子自流产之后一直未能成孕,还有下红不止之症。她这样的病症,红花和麝香都是大忌,日日服用只会加重症状。”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更难怀上小娃娃了?”海潮问。
      陆琬璎点点头:“不止,若是服的时间长,药量大,还可能危及性命,郑夫人下红不止之症说不定就是小产之后用这些药才导致的。”
      海潮骇然:“那不是和下毒差不多?不会是椒桂做的吧?她那么讨厌郑夫人,替郑小郎打抱不平,又是她给夫人煎药……”她越想越觉着是这么回事。
      “不是她,”梁夜道,“红花和麝香都是贵重药材,每日下在药中,数年下来需要不少药材,不是椒桂一个婢女所能办到的。而且她向着郑小郎并非如她自己所说的那么大公无私,仅仅是出于义愤。”
      顿了顿:“当初她听见郑夫人的嬷嬷贿赂医婆,却为了明哲保身并未将此事告诉男主人,便可见一斑。”
      海潮:“说不定是郑小郎指使的呢?就算他阿耶和后母瞧不上他,可到底是主人……”
      梁夜仍是摇头:“他虽能取得药材,但一个孩子支取大量红花和麝香不会没人留意到。能轻易给郑夫人下这两味药的只有……”
      海潮心头一跳,接口道:“郑郎君?”
      梁夜并未否认:“如果是他,这些药材唾手可得,添改药方也是易如反掌。”
      “可是……”海潮仍然有些难以置信,“郑郎君和郑夫人感情不是很好么?他们不是通了很久的信么?这叫什么来着……”
      “知音。”陆琬璎道。
      “对,”海潮感激地看了眼陆琬璎,“他也不是非娶她不可,为什么要害她呢?”
      “当时郑老夫人病重,郑郎君为了安母亲的心才下聘求娶,说到底只是因为郑家需要一个主母,主持中馈和照顾原配留下的两个女儿和庶子,”梁夜道,“郑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难免会偏心自己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
      少年的声音沁凉如水,说出的话更显得凉薄,海潮只觉心脏也被凉水冲刷了一遍,有些不寒而栗。
      梁夜似是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声音变得温暖:“这只是一种可能。”
      海潮点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郑郎君就是明明知道儿子是无辜的,还任由后母冤枉他,把他送走……”
      “如果真是如此,郑小郎心怀怨恨也是理所当然。”陆琬璎忖道。
      “还有一物,请陆娘子看一下。”梁夜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一小截燃剩的香。
      “这是什么?”海潮凑上去,好奇地道,“是线香么?从哪里来的?”
      梁夜目光闪烁了一下:“是从郑小郎的院子里捡到的,请陆娘子看一看,知不知道香中添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陆琬璎有些不确定:“我对合香只是粗通一二……”
      她说着接过香,先是放在鼻端轻嗅:“沉水、旃檀、冰片、零陵……”
      她嗅了一会儿便移开,片刻后继续,如是反复三四次,总共说了七八种香料:“还有两三种香料嗅不出,大约是添得少,可否点燃试试?”
      梁夜颔首:“可。”
      海潮便捡了把枯草,去借了火来,将残香点燃。
      轻烟袅袅上升,陆琬璎嗅了一会儿,脸色骤然一变,立即将那香掐灭,用手扇了扇烟雾,拉开海潮:“这香有毒!”
      海潮也是唬了一跳,赶紧去拽梁夜的胳膊:“小心!”
      梁夜满是伤口的左臂冷不丁叫她抓住,顿时疼得冒出了冷汗,但他忍住了没有露出异样,也没有抽回手。
      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海潮方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难以置信:“这香里怎么会有毒?”
      梁夜却似早有所料,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只是镇静地问陆琬璎:“陆娘子可知是何种毒物?”
      陆琬璎抿了抿唇:“香里合入了少许颠茄和曼陀罗,虽然量不多,不会致死,但吸入多了还是会身体麻痹、心神不宁,甚至生出幻觉……”
      “陆姊姊好厉害,”海潮真心实意道,“一点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陆琬璎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我见过这些东西……我有个叔父好此道,服食五石散、点迷香,才及冠便丧命于此。”
      “难怪你刚才这么害怕。”海潮道。
      陆琬璎点点头:“是我杯弓蛇影了。”
      海潮见她神色越发疲倦,便道:“天色也晚了,今天程瀚麟看来是不会来了,我们也回去吧,陆姊姊今天太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三人便一起往下人房走。
      男女仆人的院子不在一处,走到分岔路口,海潮向陆琬璎道:“陆姊姊先回去,我还有些话同梁夜说。”
      陆琬璎自然没有异议,叮嘱了两声便离开了。
      梁夜看着她,平静的眼眸里难得有些许不安:“怎么了?”
      “刚才你没说实话,”海潮虎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那香是捡的,只是落在地上的半截香,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我……只是猜测……”梁夜微垂眼帘。
      海潮冷哼了一声:“就算是神仙也猜不到吧!你有本事别心虚呀,看着我的眼睛再说没骗我。”
      梁夜:“……”
      “那坏胚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是不是用毒香熏你了?”海潮道。
      梁夜犹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只是吓唬我,想看我出丑,我真的没事……”
      不等他把话说完,海潮忽然抓住他上臂,猛地将他衣袖往上一捋,皙白肌肤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顿时暴露无遗。
      “这些是什么?”海潮声音颤抖,因为惊骇和愤怒变了调,“那小畜生!我去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