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姑获歌(十九) “出大事了
第151章 姑获歌(十九) “出大事了
海潮几乎被怒火吞没, 浑身止不住颤抖,她四下一看,发现园墙根倚着把割草的镰刀,便即冲上前去。
梁夜连忙拉住她的手:“是因为我故意激怒他的……”
海潮这时候哪里还听得进去:“我管他因为什么, 这畜生该死!”
一边说一边用力将他的手一甩, 却没注意那正是他受伤的左手。
梁夜痛嘶了一声, 额头顿时沁出冷汗, 一张脸血色全无, 比纸还白。
海潮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刹那间冷静下来。
“伤着没有?”她轻轻拉起他的手,小心卷起衣袖查看伤口, 只见被蛇咬烂的皮肉中果然渗出血来。
她嘴唇哆嗦起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梁夜抬手轻抚她后脑勺, 轻柔得好似在抚摸一只刚生出绒毛的雏鸟:“别哭, 看着骇人, 其实不怎么疼。”
他一哄,海潮的眼泪反而憋不住了,“啪嗒啪嗒”接二连三地打在青石板上。
她偏过头去,抬袖胡乱一抹, 吸了吸鼻子:“为什么故意惹他?告诉过你他是疯子。”
“只是探探他的底,人在愤怒的时候, 很多藏在底下的东西才会暴露出来。”
海潮仍旧有些气不过:“那你试探出什么来了?”
梁夜颔首:“收获不少。”
顿了顿, 看着她的双眼道:“放心,我有分寸, 不会死在这里。我答应过你的。”
海潮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刚进西洲时,他说一定会送她出去。
当时只顾着生气, 没有多想,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古怪,为什么是“送”?
正想问问梁夜,忽然有婢女喊她:“望海潮,二娘子找你呢!”
海潮只得先作罢,从怀里摸出那颗能预警危险的水晶眼珠:“你拿着这个,夜里小心。”
知道他会拒绝,不等他出声,强行塞到他手里,把他五指合上:“拿着!今天的事还没完,我回头还要找你算账!”
说完转过身便向那唤她的婢女跑去。
“姊姊,二娘子怎么突然又找我?”她问。
“二娘子很喜欢你,她新得了一些新奇的玩意,闹着要给你看呢!”婢女笑着道。
海潮遂放下心来,跟着婢女往二娘子的院子走去。
走到半路,忽听“吱嘎”一声响,她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处幽静的禅院中走出来。
那人一抬头,冷不丁对上她的眼神,蓦地僵立原地。
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海潮只看她的身姿动作,也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她正迟疑着要不要假装没看见,郭娘子却朝她走过来。
海潮便向她招呼:“郭娘子。”
郭娘子微微点头,走到他们面前,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用过夕食了?第一天伺候二娘子可还顺利?这么晚去哪里?”
海潮如实答了,郭娘子道:“二娘子喜欢你是你的福分,务要尽心伺候,小心别出岔子。”
叮嘱了两句,便催促她快去,自己也往悲田坊去了。
海潮听她说话时有些魂不守舍,声音瓮瓮的,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刚哭过,离去之前还回头往那小禅院望了一眼,似乎生怕有什么人突然走出来似的。
她很想去禅院里看一看,但手被那婢女拉着不得脱身,只得先去找二娘子。
二娘子新得的玩意是一套小弥勒瓷偶人,一共八个,装在锦盒里,每一个神态、动作都不同,憨态可掬、惟妙惟肖,还穿着特制的小僧衣,无论是碎布缝的五条衣还是袈裟法衣、斗笠蓑衣都和真的一模一样。
“是阿耶给我的,好看吧?”二娘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海潮出身贫苦,没想到孩童消遣的玩意也做得这样巧夺天工,真心实意地赞叹:“比庙里的佛像还精巧呢。”
二娘子爱惜地抚摸着小米勒光滑的头顶:“阿耶今日还抱我坐在膝上,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海潮不知这些事有什么稀罕,心道大约富贵人家亲情淡薄些吧。
不想二娘子噘起嘴,埋怨道:“平常阿耶总是去陪阿姊,有什么好东西也紧着阿姊……”
海潮心中微微一动,一脸天真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呀?”
二娘子放下小弥勒,捧着脸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因为阿姊生得比我好看,阿耶喜欢阿姊不喜欢我……”
乳母脸上闪过尴尬之色:“郎君怎么会不喜欢小娘子,你和大娘子都是郎君的掌上明珠,只是因为大娘子眼睛看不见,郎君这两年才多关心她一些,这世上哪有阿耶不疼自家子女的。”
指了指那盒小弥勒:“郎君不是送了小娘子这么好看的小弥勒么?听说只有这么一套,是住持献给郎君的,连大娘子都没有呢。再说小娘子哪里不好看了,这是还没长开呢,小娘子眉眼随了郎君,脸架子又肖似先夫人,长开了一定是个美人。”
顿了顿:“小娘子别成日在日头里晒,肌肤养白了就好看了……”
二娘子捂住耳朵,不耐烦道:“嬷嬷又念我……”
乳母讪笑着:“好,好,奴少说两句。”
二娘子拿起戴斗笠的小弥勒,将斗笠摘下来又戴上去,玩了一会儿,忽然道:“嬷嬷说得不对。”
乳母已经低着头做了会儿针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起头:“什么不对?”
“嬷嬷方才说,‘这世上哪有阿耶不疼自家子女的’,这句不对,”二娘子绷着张小脸,严肃道,“阿耶就不疼阿兄。”
乳母越发尴尬:“怎么会呢,郎君自然也疼小郎君的……”
“不对不对不对!”二娘子固执道,“阿耶还打阿兄呢,打得可厉害了!”
海潮吃了一惊,郑郎君看着温和儒雅,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打儿子的模样。
“那是小郎君做错了事,郎君管教他,是为了他好,怎么就不是疼爱呢……”乳母道。
二娘子大喊:“都打出血了!”
乳母沉下脸来:“这些话二娘子是从哪里听来的?是谁在小娘子面前嚼舌根?”
她向屋子里扫了一眼,婢女们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乳母转过脸来,一脸郑重地向二娘子道:“小娘子,这些话你出去可别乱说,郎君管教小郎君,再严厉也是为他好。小郎君那孩子……”
她摇了摇头:“你还小,很多事长大了就知道了,总之小郎君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离他远着些。”
氛围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二娘子一个孩童也感觉到了,不再吵闹,懵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玩偶人去了。
海潮陪着她赏玩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二娘子,你该睡了,奴婢也要回去了……”
不成想二娘子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许你走!你陪我一起睡!”
海潮吃了一惊:“那怎么成!”
秘境中的黑夜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不放心陆琬璎一个人。
乳母也在一旁道:“这小婢子今日才来,规矩还没学好呢,不知怎么伺候小娘子,还是让茜儿陪小娘子吧。”
“不要茜儿!我不喜欢茜儿!”二娘子紧紧抱着海潮的胳膊,扭股糖似地扭着身子,“我就要海潮陪我!”
乳母哄了一会儿,实在拗不过她,便对海潮道:“既如此,今夜你就睡在小娘子榻边吧。”
海潮一个小婢女的意见无人在意,乳母自说自话地下了决定,转头便吩咐婢子去准备寝具。
海潮无法,只能庆幸陆姊姊身上备着一沓火符雷符防身,万一遇到危险还能顶一会儿。
不一会儿,就寝的时候到了,婢女伺候二娘子沐浴洗漱,换上寝衣,放下床帐。
二娘子将乳母和其他婢女赶到门外,只要海潮陪她。
值夜的婢女只好把竹床搬到廊下,支起床帐,就睡在屋外以防有事。
二娘子躺在床上,终于称心如意。
待别人都出去之后,她从纱帐里伸出一条莲藕似的胳膊,戳戳海潮的脸:“望海潮,上来睡我旁边。”
海潮本来也不是多守规矩的人,巴不得睡软床呢,便爽快地抱着被子爬了上去,在二娘子身旁躺下来。
主人的床褥果然柔软舒适,海潮自从不当公主就一直睡硬板床,此刻就像是陷进云朵里,浑身的筋骨都松弛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很快眼皮便耷拉下来。
不想刚要睡着,二娘子突然翻了个身,凑到她耳边:“望海潮,你怕不怕妖怪?”
海潮只当小孩说胡话,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不怕,妖怪来了我用弹弓打它,快睡吧……”
二娘子“嗯”了一声,消停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你打得过它么?它的力气很大的……”
海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当然,不然我为何要问你。”二娘子理所当然道。
“那妖怪长什么样?”
二娘子摇摇头:“夜里没有灯,我看不见呀。”
“小娘子不是说你阿娘来给你唱歌么?怎么又有妖怪了?”
“望海潮你不信我?”二娘子忽然生气起来。
“信,信,我当然信,”海潮忙安抚她,“我就是问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妖怪?”
“是我阿娘说的。”
“给你唱歌那个阿娘么?”
“我就一个阿娘,明知故问。”二娘子道。
海潮一噎:“你阿娘怎么说的?”
“阿娘说不用害怕,妖怪是从梦里跑出来的,专吓唬胆小的孩子,天一亮就散了。阿娘说她会保护我,帮我把妖怪打跑,可是我还是很怕……”二娘子抓着海潮的手,打了个呵欠,声音越来越轻,“望海潮,妖怪来了你帮我赶走它……”
海潮总觉有哪里不对劲,想问问清楚,可小孩说睡就睡,二娘子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她轻轻推了推她,二娘子颠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海潮正迟疑要不要叫醒她问个清楚,耳边忽然传来若有似无的飘渺歌声。
姑获鸟!她心头一凛,侧耳一听,歌声越来越近,不是她的错觉。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然后捂住耳朵,试图保持清醒。
可是那歌声却不见丝毫减弱,仿佛不用经过她的耳朵,便径直钻入她的心里。
难以抵挡的睡意随着歌声一起席卷她全身,很快她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东窗已见微明。
海潮迷糊了片刻,回想起昨夜的事,心脏重重地一跳,忙转头看向身边。
万幸,郑二娘好好地躺在她身边,小脸红扑扑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酣实。
海潮长舒一口气,静静躺着平复了一会儿激烈的心跳。
就在这时,她依稀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
才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腾”地坐起身,披上衣裳,跳到地上,趿上鞋便往外跑。
门外的婢女从竹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她:“这是怎么了?你到哪儿去?”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尖叫传来,这回更清晰。
两人不约而同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海潮心一沉,那是一墙之隔大娘子的院子。
无暇和婢女解释,她拔腿就往隔壁院子跑去。
院门敞着,里面许多人,一片兵荒马乱。
海潮想往里挤,被个脸色煞白的婢女拦了下来:“你不是那悲田坊的小孩么?一边去,别添乱!”
海潮信口道:“二娘子担心阿姊,叫我来问问出什么事了。”
婢女那神情就仿佛天刚塌了:“出大事了,天大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问的,你先回去,叫你们嬷嬷来!”
海潮只得退了出去,但纸包不住火,她很快就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郑郎君死了,死在长女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