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姑获歌(十七) “她知道孩
第149章 姑获歌(十七) “她知道孩
约莫一刻钟后, 椒桂送完药回来,将那古怪的少年带到一处空置的禅房里:“那院子里人多眼杂,此地不会有人来,方便说话。”
顿了顿:“你想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什么先说与我听, 有什么不清楚我再问你。”
少年看着她, 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椒桂心里仍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她此事荒谬, 不能就这么把心里藏着的事倒给这陌生的少年, 可是一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她就把这些都抛在了脑后。
也许这些事情本就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她只想找个人说说,不管是谁都好。
她点点头:“小郎君是我看着长大的, 都说三岁看老, 他本性仁善, 小时候从不闹脾气, 成日笑呵呵的, 连出牙的时候也不咬人……先夫人虽说待他淡些,但也不曾苛待过他,替他找的乳母、婢仆也都是踏实尽忠的人,到他五岁上又替他择了名师开蒙, 小郎君自小聪明,字只要教一遍就能记住……”
少年打断她:“小郎君的生母是何人?”
椒桂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是其他府上的侍女, 郎君去做客, 酒醉夜宿,主人家留了人伺候, 就……”
“看大娘子的年纪,那时候先夫人正身怀六甲吧?”
椒桂脸一红:“郎君与先夫人青梅竹马,成婚后伉俪情深, 房中连个侍妾都没有,那回是醉酒意外……”
少年眼神清亮,硬着落日余晖,看起来纤尘不染:“所以那侍女有了身孕之后还在原来的主人家?”
“对,”椒桂答道,“郎君生怕有损先夫人的情分,没把那侍女接回府,听嬷嬷说,本来郎君连孩子都不想认,怕伤了先夫人的心,还是先夫人说,毕竟是郑家骨肉,既已生下了,便不能流落在外。
“先夫人真是很好的,知书达理、温柔大方,待下人也宽和,待小郎君虽然不能视如己出,但无论是衣食还是教养,都没有落下,已算得仁至义尽了。”
她叹了口气:“可惜好人不长命,要是先夫人还活着,小郎君也不至于如此……”
“如今的郑夫人待小郎君很坏么?”
椒桂眉毛一扬:“当然!小郎君就是被她害成这样的!”
“怎么说?”
“刚进门时,她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我们还当她是个好的,可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没站稳脚跟,一年不到,她自觉把郎君的心攥在手心里了,就开始原形毕露了。”
椒桂哼了一声:“她先是寻了一个错处,把小郎君的乳母撵到了庄子上,又把几个打小伺候他的奴仆调到别处,安插的全是她自己手底下的人。”
少年眼中露出同情:“两位小娘子那里也是如此么?”
椒桂摇摇头:“她那时候还不敢,两位小娘子是先夫人留下的亲骨肉,郎君待先夫人一往情深,她初来乍到的哪里敢动他们,就先拿小郎君开刀呢!”
顿了顿:“再说两位小娘子再得宠,将来总是要出嫁的,大不了陪嫁丰厚些,小郎君这长子才是她的眼中钉,就算她生下儿子,也比小郎君小了那么多,我们小郎君又聪明有出息,将来谁能继承家业还是两说。”
“她苛待小郎君,郎君不知道么?”
椒桂愣了愣,随即别过脸去,忿忿道:“郎君因为小郎君的事,对先夫人有所亏欠,先夫人早逝好像也与这事有干系,郎君因为愧疚,将欠了旧人的都弥补给新人了。”
椒桂嘴上没说,但眼神中满是不屑:“只要她做得不是太过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少年不置一词,转而问道:“小郎君害夫人流产之事可是真的?”
椒桂差点没跳起来,横眉立目:“小郎君是冤枉的!那女人设计陷害她!”
少年一脸疑惑:“她为何要用自己的孩子设计小郎君?她的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占着嫡出的身份,好好栽培也可能继承家业,有何理由这么做?”
椒桂抿了抿唇,似乎在衡量是否该说出来。
迟疑半晌,终于还是咬咬牙道:“那女人肚子里的胎儿早就死了,她知道孩子死了,就用死胎讹人!”
少年沉吟片刻:“你如何知道?”
椒桂:“我知道小郎君出了事,心里急得不行,想待她好些进去帮小郎君求求情,不成想刚好听见她心腹嬷嬷买通那医婆……叫她别说出去娘子娩下的是个八个月的死胎。”
她咬牙切齿道:“而且说小郎君将她推入莲池,除了她主仆几个,根本没有旁人看见,自然是随他们怎么说了,那时候已经九月了,还是个大风天,谁挺着个大肚子去后园里看残荷?分明就是卯准了小郎君一个人在园子里玩,这才巴巴地赶过去故意害他的!”
“小郎君身边的人呢?”
“小郎君身边的人本就是她安插的,当然也帮她作证,小郎君才七岁不到,就算浑身长嘴,又哪里说得过那么多人?”
“郎君不曾好好查查?”少年问。
“那女人最会以退为进的,郎君本就着紧她,也想不到她会拿自己孩子作筏子,叫她一哭,自然就什么都依她了。”
椒桂轻嗤了一声:“别看她生得不怎么样,半张脸又毁了,却很知道怎么惹男人心疼。她的名声早就坏了,建业高门里都知道,她还未及笄时就……”
似乎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椒桂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咳嗽两声:“反正你知道她不是善茬就行。”
少年认真地点点头:“小郎君在吴中由何人照顾?”
“对了你还不知道,”椒桂道,“郑氏在吴中有不少膏田和产业,由郎君一个族叔打理着……”
“小郎君便是由那族叔照料么?”
椒桂哼了一声:“说的好听,其实就是送去了田庄里,由着小郎君自生自灭罢了。”
“小郎君同你说过在吴中过得不好么?”
椒桂一噎,随即道:“小郎君从前就不是个喜欢抱怨的孩子,从吴中回来越发沉默寡言,问他什么都不愿细说,只说什么都好。”
顿了顿:“要真是什么都好,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好在苍天有眼,那女人费尽心机、百般算计,最后也生不出个一儿半女来,我看她这辈子是生不出孩子来了,到时候家业还是小郎君的。”
少年也跟着她露出欣喜之色,仿佛对她的话照单全收、深信不疑。
椒桂好不容易能一吐胸中块垒,对方还这么相信她,只觉神清气爽,畅快难言。
少年微微蹙眉:“有件事我有些困惑,并非怀疑椒桂姊姊。继夫人名声不好,性情又狠毒,郎君为何要娶她?”
椒桂道:“郎君是出尘之人,淡泊名利,心性纯粹,平日醉心山水,有些不通俗务,那女人又会装相,郎君哪里对付得过来!她打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地接近郎君……”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顾家的家世底蕴虽不如郑家,但也是江南华族,两家原本就有些来往,就算不相识,也彼此有所耳闻,郎君文名在外,那女人又喜欢卖弄文墨,有几首诗流传在外,郎君也读过……”
她轻蔑地补上一句:“好人家的娘子,谁会将闺阁里的戏作传到外头去让男子品评呢?有一回郎君在这会稽山中访友,那女人也在自家山间别业里,郎君与友人在山脚下清溪边流觞赋诗,那女人便巴巴地凑上来卖弄诗才,两人便相识了。”
顿了顿:“回了建业后,两人通了一年书信,渐渐熟识,郎君自先夫人仙逝后数年未娶,老夫人心中不安,病中将郎君唤至床前,要他答应娶个贤妇主持中馈,照顾三个孩子,郎君孝顺,便托了媒人上门提亲去了。”
“原来如此,”少年若有所思道,“那两年前后山水潭那件事……”
椒桂神色一变:“小郎君他……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他不可能杀人……”
少年温和道:“我也相信小郎君不会杀人,会不会是意外?他本意也许只是闹着玩……”
椒桂连连摇头:“不会的,小郎君有分寸的。”
“那件事之后,椒桂姊姊可听人说起过什么?”
椒桂脸色一白:“下人们都说那女童是小郎君害死的,一定是那女人传出来的话,他们对小郎君有成见才这么说的……”
少年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椒桂姊姊相信我,告诉我这么多事。”
椒桂有些赧然,垂下眼帘,嘟囔道:“不用谢我,我也只是想帮小郎君罢了……”
其实她并非真的相信眼前这少年能帮上什么,只是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
“最后还有个问题,”少年凝视着她的双眼,“建业城里闹姑获鸟的事,椒桂姊姊听说过么?”
椒桂点点头:“自然,这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只要是住在建业附近的人,多少都听说了一些。”
“第一个孩子失踪是何时的事?”
椒桂想了想:“大约是……半年前吧……”
“那时候郑家可有什么大事?或者变故?”
“半年前……小郎君刚好是半年前……”椒桂一愣,随即瞪起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着姑获鸟和小郎君有什么干系?”
“自然不是,”少年心平气和道,“只是一问。第一个失踪的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椒桂咬了咬唇:“是朱家二房一个庶出的小娘子……”
“她失踪前衣裳上也有血点么?”
椒桂点点头:“听说是。”
“朱家二房和郑家可有来往?”
椒桂迟疑了一下才不情愿地道:“吴郡朱氏是江南世家,与我们家自是有来往的,但那小娘子从不曾过府做客,听说因是外室生的,他们家娘子也不叫她来见客。”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那两个悲田坊的同伴也该回来了,我们分头去膳房罢,省得叫人看见。”
梁夜点头道好,待椒桂离开之后又等了半刻钟,这才往下人的膳房走。
不等他走到院门口,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奔来,夕阳将她周身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女孩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去哪里了?今天怎么样?那疯子没难为你吧?”
梁夜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心:“没有,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