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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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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姑获歌(十六) “只有姊姊
      第148章 姑获歌(十六) “只有姊姊
      郑小郎吩咐书僮看着梁夜杀蛇, 自己去了书斋。
      书僮站在廊下,不远不近地看着纤瘦的少年一条接着一条将竹笼里的蛇提出来,不紧不慢地割开肚腹、剖出心脏、剥下蛇皮,苍白微青的小脸上一片漠然, 仿佛他做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活计。
      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日影偏西, 少年的一双手反复被蛇血浸染, 指甲缝里满是血污, 石台上剥下的蛇皮整齐地堆叠成一摞,蛇血淌到地面,石台四周的草木和泥土都染红了。
      竹笼终于空了。
      书僮看着少年把最后一张蛇皮仔细叠上, 站起身向他看过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俊秀的面容因为太过平静而显得诡异。
      他后背上一阵发凉, 心里莫名冒出个年念头:这少年莫不是鬼吧?正常孩子哪有这样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 少年开口了:“请你禀报小郎君,蛇已杀完了。”
      书僮吞了口唾沫,一张口声音便发虚:“小郎君不想见你,你收拾收拾赶紧走吧。”
      他顿了顿:“对了, 小郎君说你明日不用来了。”
      那双黑幽幽的眼眸动了动:“可是夫人吩咐我每日来与小郎君作伴。”
      书僮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啧”了一声:“这院子里做主的是小郎君, 你就同夫人说,身子不舒服, 头疼脑热什么的……”
      少年面露难色。
      书僮凑近了些,低声道:“再不济把你那条胳膊给夫人看看,连这都不会么?”
      他一边说一边向书斋瞟, 花荫掩映的窗口依稀能看见人影:“小郎君不喜欢你,让他心里不舒坦了,明日指不定还有什么等着你。我要是你,巴不得躲得远远的……我是看你可怜才同你说这些,今天你也算是替我挡灾了……”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立即闭上嘴,想了想又警告道:“你小子要是敢告诉小郎君,我有一百个法子弄死你!懂么?”
      少年点点头,神色茫然。
      书僮见他这模样反而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一惊一乍,心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小郎君这样的古怪孩子。
      就在这时,书斋里传来郑小郎的声音:“松烟,来替我研墨。”
      书僮应了一声,向梁夜道:“快些走,一会儿小郎君见着你又要不爽利,到时候带累我们。”
      一边说一边转身快步向书斋走去。
      梁夜等那名唤“松烟”的书僮消失在书斋的竹帘里,摘了片大叶子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挪动了一下左脚,弯腰捡起一直被他踩在鞋底的东西——那是一小截燃剩的香,正是方才郑小郎点来计时的。
      他将香藏在衣袖中,走出院子。
      刚阖上门扉,他便一个箭步冲到树丛里,扶着一棵树吐起来。一整日粒米未进,他腹中空空,吐出的只有酸水,可他还是弯着腰咳了很久才缓过来。
      去附近的小溪漱了口,又反复搓洗双手,直到把指甲缝里的血迹都抠干净,他方才站起身,拭了嘴角和双手,这才往回走。
      到得郑夫人住处,海潮和陆琬璎都还未归。婢女将他带到下人房:“你今后就住在这里。”
      斗室中有两张床,两个带锁的小木柜,但只有一张床上铺着草席,放着寝具。
      婢女道:“这屋子暂且只有你一个人住。”
      梁夜问:“还有两个悲田坊的孩子住在何处?”
      婢女皱起眉:“他们和其他婢子一起住,你们年纪虽小,男女有别,这里不比悲田坊,什么都讲规矩。”
      梁夜“嗯”了一声,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如鸦羽般覆下。
      婢女不禁生出恻隐之心,安慰道:“不必难过,你们平时还是能一道食饭一道玩耍,夜里也就是回来睡个觉。”
      见俊秀乖巧的小小少年露出微笑,婢女只觉天边晚霞都更绚烂明亮了一些:“我去忙了,你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只别去后院主人的住处,免得搅扰了娘子的清静。”
      梁夜道:“对了,听说夫人这里有个叫做‘椒桂’的姊姊,不知她现下在何处?”
      婢女诧异道:“你找她有事?”
      “小郎君命我带个口信给她。”
      婢女登时如临大敌,自言自语道:“怎么还偷偷和他来往,真是糊涂……”
      “怎么了?”梁夜露出不安之色,“可是我不应当给小郎君带信?”
      婢女连忙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主人吩咐的事你也不好推脱……只是这话你别告诉别人……”
      婢女咬了一下嘴唇:“娘子不喜欢我们同那院子扯上什么干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么?”
      梁夜点点头:“我明白了。”
      婢女眉头一舒:“椒桂是娘子跟前的二等婢子,这时候大约在替娘子煎夜里服的药呢,你去茶房找她吧,我还有事,就不陪你去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梁夜在榻上躺了片刻闭目养神,待胃中和喉咙里的烧灼感缓解少许,起身走到外头。
      男仆的住处是前院的一排倒座,屋子紧挨着屋子,每间都和他那间差不多大,住着两到三人,他的屋子在西头,夏日燠热难当,因此才空着。排屋门前的院子几乎不能称其为院子,狭窄得像条巷子。
      几个仆役三三两两坐在院中歇息,看见梁夜便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过一个悲田坊的孩子引不来多少关注,他们看两眼、议论上几句便挪开了视线。
      梁夜找个面相和善的老仆问了路,便径直向茶房走去。
      不等他见到人,先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循着气味走过去,便看到一个青衣婢女蹲坐在廊下,用蒲扇对着个小炉子扇风,炉子上是个陶泥药釜,药味就是从釜中飘出来的。
      梁夜道:“可是椒桂姊姊?”
      那婢女抬起头,露出一副略显凌厉的眉眼,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梁夜道明了自己的身份,椒桂显然听说过这事,脸上戒备之色稍减,眼中浮现出希冀:“可是小郎君差你带话给我?”
      梁夜摇摇头:“我有些事想问问姊姊。”
      椒桂毫不掩饰失望之情,神色比一开始更不善,盯着炉火僵着脸:“没见我正忙着么?你问别人去吧!”
      “这些事只有姊姊知道,是关于小郎君的事。”
      椒桂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之色,随即用力摇着蒲扇,一脸不耐之色:“我什么也不知道,更不知道什么小郎君的事。我这里事情多得很,你快走吧!”
      梁夜一眼便知她是在用不耐烦来掩饰心里的慌张:“姊姊昨日偷偷将悲田坊的孩子带到小郎君院子里,此事不知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椒桂手里的蒲扇一顿,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直到此时才真正将他看在眼里。
      打量了他半晌,椒桂终于道:“你这是在吓唬我?”
      “姊姊试试看便知我是不是吓唬你。”梁夜淡淡道,无论语气还是神色都不像个十来岁的孩童。
      椒桂警觉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你只需知道昨日那孩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梁夜冷冷道,“我不会放过想害她的人。”
      椒桂像是光天化日之下见了鬼,心里觉着荒谬,想笑,可对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后背上却是一阵阵发凉,嘴唇颤抖,怎么也笑不出来。
      “小……小郎君只是闹着玩,不会当真伤她的……”
      不等她说完,梁夜挽起左袖。
      椒桂倒抽了一口冷气,睁大眼,捂住嘴,半晌才道:“这……这是怎么弄的……”
      “小郎君让我将手伸进装满蛇的竹笼里,两炷香之后才准我拿出来,”梁夜道,“然后他让我杀了这些蛇,剖出心肝,剥下蛇皮……”
      他一边观察椒桂的神色,一边平淡地讲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没说一句,椒桂的脸色就白一分,待他说完,她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这就是你说的闹着玩么?”梁夜垂下衣袖,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椒桂姊姊知道小郎君这样玩么?还是知道了也无所谓?只是几个孤儿,死了就死了?”
      椒桂眼中涌出泪花,摇着头道:“不……不是……我不知道……不小郎君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梁夜走近了两步:“他从前是什么样的?”
      “小郎君从前心肠很软,连只蚂蚁也不忍心杀死……都是因为被送去吴中几年,这才性情大变……”椒桂眼中流露出不平之色,“都是因为……因为……”
      “因为郑夫人?”梁夜将她难以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椒桂脸色一变,但并没有反驳,咬着嘴唇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姊姊不是夫人的婢女么?”梁夜道,“为何站在小郎君一边?”
      “你是想说我吃里扒外么?”椒桂有些恼怒,“我才不是拜高踩低的人,做奴婢的身不由己。我原本就是伺候小郎君的,她嫁进来之后就把小郎君、小娘子身边得用的人都调开了,她……她面甜心苦、蛇蝎心肠,就是见不得小主人身边有忠心的奴仆……”
      “你这样说夫人,不怕我告诉她?”
      椒桂因为激愤而满脸通红、浑身颤抖:“你告诉她去便是!别人都怕她,巴结她,我椒桂才不怕,人在做,天在看,她会遭报应的!”
      梁夜默然看着她,待她渐渐平静下来,方才道:“难怪小郎君说阖府上下只有椒桂姊姊一人真心待他。”
      椒桂整张脸庞倏然一亮:“当真?”
      随即她露出困惑:“你到底想怎么样?”
      梁夜道:“我想帮他。”
      椒桂越发不解:“他……他这样对你,你为什么帮他,而且他还……还捉弄你朋友……”
      “帮他就是帮我自己,”梁夜道,“好不容易离开悲田坊,我不想再回去,小郎君好了,我们底下这些人将来才能好。”
      顿了顿:“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而且我看得出小郎君不是天生心狠之人。”
      “你看得出来?可是他们都说小郎君是坏了根子,天生恶毒……”
      “不是,他们都看错了,”梁夜坚定不移地道,“只有姊姊才是真正懂小郎君的人。”
      “真的?”椒桂泪眼婆娑地看着梁夜,少年的面容渐渐模糊,与另一张俊秀又阴郁的脸庞几乎重合。
      椒桂不知不觉已将眼前的少年引为知己,甚至忘了他的年纪。
      梁夜认真地点点头:“真的。我只看出他很痛苦,也很害怕,我想帮他变回从前的小郎君,姊姊愿意帮他么?”
      “自然愿意,”椒桂仿佛着了魔,茫然地点点头,“可是我不知该怎么做……”
      “姊姊只要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便是。”梁夜道。
      椒桂垂下头想了一阵,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看着药釜,吸了吸鼻子:“该去给夫人送药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回来同你细说。”
      梁夜道:“姊姊眼睛哭红了,夫人和其他婢子见了难免要问起,去用凉水敷一敷罢,我替姊姊看着炉子。”
      椒桂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叮嘱他小心看着火,便即转身去房间濯脸。
      梁夜待她走后,掀开药釜的盖子,用汤勺将药渣捞起一些,沥干了,用帕子包起来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