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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梦到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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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姑获歌(十五) 二合一
      第147章 姑获歌(十五) 二合一
      海潮正想细问, 转头看见陆琬璎紧抿着唇,脸色不豫,便走过去小声道:“陆姊姊,怎么了?”
      陆琬璎立即摇摇头, 笑了笑:“无事, 别担心。”
      海潮:“是郑夫人让你不舒服么?”
      陆琬璎一怔:“海潮为何这么问?”
      “我猜的, ”海潮将声音压得更低, “那天她给的糕饼你一口也不肯吃, 是她让你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和人么?”
      陆琬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道:“她和我继母……有些地方很像, 抱歉, 郑夫人是郑夫人, 和我继母不相干, 我不该任性而为……”
      海潮将脸颊在她胳膊上贴了贴:“陆姊姊任性点才好呢, 老憋在心里不憋出病来!能让你讨厌成这样,那婆娘可真不是东西……”
      陆琬璎“扑哧”轻笑出声,忙抬袖掩住嘴,双颊飞红一片。
      说话间已到了一处院落前, 到了分别的时候,海潮转头向着梁夜用口型比了一句“小心”, 梁夜了然地点点头, 便随着领路的婢女继续向外走去。
      一个婢女推开院门,屏门里面分作两道门, 通往两个毗邻的小院子。两座院子几乎一样大小,中间以墙隔开,共用仓房和一个小厨房。
      婢女向海潮和陆琬璎道:“这里便是两位娘子的住处。”
      海潮有些纳闷:“两位娘子不住一起么?”
      婢女皱了皱眉:“大娘子喜静, 二娘子好动,所以改建时分作东西两院,隔墙上有门,方便出入。”
      顿了顿:“做下人的最忌多嘴,多看多听少问,对你们没坏处。”
      海潮心下不以为然,点头道:“知道了姊姊,谢谢姊姊教我做下人。”
      婢女一噎,但从她话里又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向同伴道:“好好教教她规矩,别闯了祸,连带你我一起吃挂落。”
      带海潮的婢女看起来随和些,笑着答应了。
      两人分别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各自的院子。
      阖上门,婢女转头向海潮道:“我名叫栀子,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是。”
      海潮点点头:“多谢栀子姊姊。”
      “二娘子这会儿小睡该起了,我先带你去见见她。”说着便领着海潮穿过载着石榴树的庭院,向北边的卧房走去。
      才走到阶下,忽听帘内传出一道稚嫩生脆的声音:“我真的听见了!不是做梦!”
      “好,好……”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哄道,“小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女童显然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恼道:“你们都不信我!还取笑我!我不起来了!”
      三四个声音一起哄她:“小娘子快将足衣穿上,省得着凉……”
      “乖乖穿上衣裳,奴婢去厨房做蜜酥山与小娘子吃好不好?”
      “夫人从悲田坊找了个孩子来陪小娘子玩,人快到了,小娘子还不把衣裳穿上?”
      二娘子年纪不大脾气却倔得很,不肯就此罢休,执拗道:“我不是做梦,是真的,阿娘昨晚又来给我唱歌了,还说故事给我听呢……”
      那妇人语气认真了些:“是真的,是真的,我们都信小娘子。”
      栀子在帘外道:“小娘子,奴婢把悲田坊的孩子领来了。”
      女童“啊呀”惊呼一声:“快叫她进来给我看看!”
      海潮进了屋,只见一个嬷嬷两个年轻婢女围在床边,郑二娘子坐在眠床上,衣裳穿到一半,一双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脚垂在榻上,脸蛋红彤彤的,还有席子印出的纹路。
      比起长姊,她的五官没那么出彩,但肌肤皙白,像雪捏成的团子,十分可爱。
      海潮注意到她露在外面的一半中衣,发现领口都磨毛了,针脚也很粗,料子也粗疏,不像是郑家这种家世的小娘子所穿,与簇新的外衫放在一处更显得寒酸。
      郑家随手赏给孤儿的糕饼恐怕都能裁上好几件中衣,郑夫人却让继女穿破旧衣裳,自然是故意为之。
      可是这么做图什么呢?下人看见了到处说嘴,不是败坏自己的名声么?
      大约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嬷嬷脸上闪过尴尬之色,连忙将外衫掩上,咕哝道:“小娘子好动,新裁的衣裳穿不了几日便破了……”
      “是呀,穿上新衣裳可要小心些。”一个婢女附和道。
      他们越是找补,越显得欲盖弥彰,看来这院子里的乳母、婢女,都是郑夫人的人。
      郑二娘浑不在意他们说些什么,只用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海潮,煞有介事地抬了抬下颌:“你就是那个悲田坊的小儿?”
      海潮点点头,觉着有些好笑,这女童自己比她还小,倒是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海潮。”
      二娘子蹙起稀疏浅淡的眉毛,张了张嘴又抿上,似乎拿不准该怎么评价这个名字,最后老成地点点头:“还成,不难听。”
      她的目光落在海潮腰间的弹弓上,双眼倏地一亮:“你会用那个打鸟么?教教我。”
      旁边的嬷嬷大惊失色:“二娘子不可碰这些,打到脸上可是会破相的,万一打到眼珠子……”
      郑二娘嘟起嘴:“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玩……这里太闷了,我要回家……”
      “家里又没人,郎君娘子和兄姊都在这会稽,小娘子一个人回去怎么办?”
      “不是一个人,阿娘夜里会来陪我的,还会给我唱歌。”
      婢女们面面相觑,嬷嬷如临大敌:“小娘子当着郎君的面切不可说这些……”
      “知道了知道了,”郑二娘不耐烦道,“快点替我穿衣穿鞋,我要和这小孩……海潮去院子里玩。”
      嬷嬷答应着替她穿好了衣裳,套上足衣,穿上木屐,郑二娘下了床,自然地拉起海潮的手:“我们去玩吧。”
      又转头向乳母和婢女们道:“你们别跟来。”
      栀子笑道:“海潮初来乍到,且自己还是个孩子,奴婢就在廊下远远看着小娘子,一定不打扰小娘子。小娘子若是需要人伺候时也找得到人。”
      郑二娘对这栀子有些不同,想了想终于矜持地点了点头:“那就你一个人跟来。”
      嬷嬷又道:“小娘子莫要忘了写大字,回头要给夫人过目的,昨日还欠了一张半呢……”
      郑二娘一脸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还早着呢!”
      一边说,一边牵着海潮跑没了影。
      两个孩子在庭中桂花树下玩耍,栀子果然搬了个小竹床坐在廊下,不远不近地看着两人。
      郑二娘身边没有年纪相仿的玩伴,海潮又当惯了孩子中的头领,不出半个时辰两人就熟稔了。
      虽然名为主仆,但郑二娘已经俨然成了她的跟班。
      两人在树下垒了一会儿石子,海潮用手对着脸颊扇扇风:“太热了,我们回屋里去吧,小娘子不是还要写字么?”
      郑二娘一听这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睛也红了,委屈道:“你怎么也说这种话,我还当你和他们不一样……”
      海潮忙道:“我只是太热了,又口渴……”
      郑二娘很上道:“你想喝什么?我叫栀子去取。”
      海潮本就是为了支开栀子好说话,立刻就坡下驴:“天气热,自然要吃凉一些的……”
      郑二娘仰着脸,眨了眨眼:“有冰杏子露,冰梅汤,还有玫瑰酥山,酪浆,海潮喜欢什么?”
      海潮一点也不同她客气:“都尝尝吧。”
      又叮嘱她:“记得说是你要吃,不然他们会把我送回去的。”
      郑二娘板起小脸,认真地点点头,随即挥手叫来栀子吩咐了一番。
      栀子笑微微地答应下来,转身便去小厨房找庖人张罗。
      海潮看着她走远,便问郑二娘:“奴婢刚到的时候,小娘子在和嬷嬷争什么呀?”
      郑二娘本来已忘得差不多了,听她一提又激动起来:“我告诉他们的事,他们都不信我!还笑话我,说我做梦!”
      她神情委屈,不自觉地拔高了嗓门,海潮不禁庆幸自己老谋深算,提前支走了栀子。
      她歪了歪头:“什么事呀?”
      郑二娘抓着袖口,有些迟疑:“告诉你你不会也笑话我吧?”
      “我不会的,”海潮伸出小指,“不信我们拉勾。”
      郑二娘犹豫片刻,伸出手指与她勾了勾,又叫她保证了一遍,这才道:“昨夜阿娘又来给我唱歌了。”
      她一边说一边盯着海潮的脸。
      海潮微微蹙眉:“你说的阿娘是郑夫人么?”
      郑二娘立即摇头:“她是母亲,唱歌的是我阿娘。”
      海潮心里一动:“是生你的那个阿娘么?”
      郑二娘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慌张,一个劲往乳母和婢女们所在的屋子张望。
      “不能叫嬷嬷他们听见么?”
      郑二娘道:“他们会告诉母亲……”
      “郑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母亲会不高兴的,那样阿娘就不敢来给我唱歌了……”
      海潮忽然想到听人提起过,先夫人生下次女后不久便撒手人寰,那时候郑二娘还小,怎么会认得生母的模样和声音?
      其中一定有隐情。
      郑二娘见她愣怔,警觉道:“你也觉着我扯谎么?”
      海潮回过神来:“当然不是,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郑二娘顿时两眼放光:“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可是我也有些事不太明白,”海潮道,“小娘子怎么认出那是你阿娘的?你看见她了么?”
      郑二娘摇摇头:“我只听见声音,每次阿娘一来,屋里的蜡烛就灭了。”
      “那小娘子怎么知道的?”
      “除了阿娘,还有谁会给我唱歌呢?”郑二娘理所当然道,“她有时候还会给我说故事呢,说完一个故事讲一个道理,比沈先生讲的道理好听多了。”
      “沈先生?”
      郑二娘噘起嘴:“就是母亲给我请的业师,她讲的什么弄砖弄瓦好没意思,听她讲学我都要睡着了……阿娘说书可以读,但不能书上说什么就信什么。”
      海潮忖道:“你阿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你唱歌的?”
      郑二娘想了想,摇摇头:“记不得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不过阿娘不是每日都来的。”
      海潮点点头:“她告诉过你她是谁么?”
      郑二娘十分警觉:“她当然是我阿娘呀!”
      “她自己没说过?”
      “可是我一直唤她阿娘,她从没说不是,我问她为什么会回来,她说她想我了,所以来看看我。”
      “那她去看过大娘子么?”
      郑二娘摇摇头:“我不知道。”
      “小娘子没问过阿姊么?”
      郑二娘垂下头,像朵晒蔫的花:“阿姊不爱理人,也不喜欢我。”
      “为什么?”海潮着实有些惊讶,“小娘子那么可人,阿姊怎么会不喜欢?”
      郑二娘:“阿姊她……自从眼睛瞎了以后,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海潮心头一动,直觉其中隐藏着些什么:“从前大娘子是什么样的?”
      郑二娘的眼眶红起来:“从前阿姊会陪我一起睡,给我唱歌,与我一起养小兔子、小狸子……她很喜欢笑的,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姊……”
      她说着说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不打紧,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六七个人一齐冲过来。
      嬷嬷一把将海潮搡开:“你这野孩子,怎么把小娘子弄哭了?”
      扯着嗓子喊:“栀子——栀子去哪里了?叫你看着这野孩子,你怎的走开了?”
      回头又警告海潮:“我这就回了娘子,把你送回悲田坊去!”
      郑二娘一边抽噎一边拉嬷嬷的袖子:“不许把海潮送走!不许送走!她没有弄哭我!我自己哭的,我就是爱哭怎么了?”
      众人又是一番哄劝:“不送走,不送走。”
      海潮本想问问郑家长女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可嬷嬷和婢女们再不敢放他们单独在一起,一直不错眼地盯着,海潮寻不见机会,只得耐着性子陪郑二娘玩,一边担心梁夜和陆琬璎那里是否顺利。
      ……
      婢女将梁夜带到郑小郎的住处,扣了扣门,有个年约十四五岁的书僮来应门。
      那书僮用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梁夜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零陵姊姊,这就是那悲田坊的小儿?样貌倒是不错。”
      名唤“零陵”的婢女将梁夜轻轻一搡:“人就交代给你们了,日落前有人来接他回去。”
      想了想又半开玩笑地道:“这可是夫人亲自选出来的孩子,你们可别欺负他,全须全尾的把人还给夫人。”
      书僮“啧”一声,嗔怪道:“姊姊说的什么话,当我们这小院子是什么虎穴龙潭么?”
      零陵淡笑:“倒是我多嘴了。”
      书僮:“姊姊要不要进来喝碗果子露?”
      零陵:“就不叨扰了,我还要回去向夫人复命。”
      书僮也不强留她,向梁夜一扬下巴:“跟我来吧。”
      梁夜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中空无一人,庭中一架紫藤投下斑驳的影子,花架下摆着块纹理如波浪的天然山石充作台几,灰白色的石头纹理中夹杂着一些深褐色,不知是石头天然的颜色还是渗入了别的东西。
      梁夜猜是后者。
      石台旁放着只竹笼,不时轻轻抖动,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活物。
      就在这时,廊庑上传来木屐屐齿敲打地面的声响。
      梁夜抬起眼皮望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缓缓踱过来。
      那书僮连忙跑去最近的屋子里搬了一张竹榻来,摆在石几旁。
      少年撩起衣摆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梁夜一会儿,方才勾起嘴角,懒懒向那书僮道:“这个看着还算顺眼,留下罢。”
      书僮似乎很怕这位小主人,方才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便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直到他露出微笑方才如释重负。
      郑小郎挥挥手:“你去替我把箱子拿来。”话是对书僮说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梁夜。
      书僮如蒙大赦,耗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郑小郎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梁夜:“那女人叫你来伺候我,你会些什么?打算如何伺候我?”
      梁夜淡淡道:“听凭小郎君吩咐。”
      郑小郎笑起来,声音清脆,雌雄莫辨:“我吩咐你什么你都做么?”
      梁夜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危险之意,神色如常地点了一下头。
      “听人说,你是那窝耗子里最聪明的一只,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回答,梁夜一言不发,眉头也没动一下。
      郑小郎似乎感到无趣,用指尖点了点石台上的褐色痕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梁夜看了一眼,平静道:“是血。”
      “你不想知道是谁的血么?”
      梁夜收回目光,垂眉敛目:“若是该知道郎君自然会说。”
      郑小郎轻嗤了一声:“的确挺聪明,不过再聪明的耗子还是耗子,这世上有的人是耗子,有的人是猫儿,耗子遇上了猫儿,该做的是藏起来,而不是显露聪明。”
      梁夜抬起眼:“这么说小郎君是猫儿?”
      郑小郎脸上闪过诧异之色,随即摇了摇头,笑容如涟漪般从唇角漾开:“我是豺狼。”
      他微微扬起下颌,紫藤叶子的影子随微风轻动,他的目光也时明时暗。
      梁夜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令郑小郎一愕。
      他的眉头动了动,眼中浮现恼意:“你笑什么?我的话有何可笑之处?”
      “小郎君不是猫儿也不是豺狼,”梁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只是个虚张声势的人。”
      郑小郎脸色一变,上唇微微扭曲,待要说什么,书僮捧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子快步走过来:“小郎君,东西取来了。”
      郑小郎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将盒子放在石台上:“退下罢。”
      书僮如蒙大赦,又不敢便退,小心翼翼道:“小郎君当真不用奴伺候?这东西不比别的,若是有个闪失……”
      郑小郎唇线陡然绷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书僮一张脸顿时失了血色,行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郑小郎又恢复了先前气定神闲的模样,指了指石台边的竹笼,:“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看看究竟是谁虚张声势。”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意的光芒:“怎么不打开?怕了?到底是谁虚张声势……”
      话音未落,梁夜已走到竹笼旁,打开了锁扣,掀起笼盖。
      即便隐约猜到里面装着什么,眼前的一幕还是叫梁夜胃里一阵抽搐——只见里面二三十条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蛇缠绕在一起,不停地游动。
      郑小郎不错眼地盯着梁夜的脸,显是想从他眼角眉梢之间看出哪怕一丝畏惧之色。
      尽管胃里翻江倒海,梁夜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自小怕蛇,但为了克服这与生俱来的恐惧,他捉过蛇,摸过蛇,由着这些可怖的长虫在手臂上盘绕,直到恐惧变为麻木。
      郑小郎面露失望:“原来你不怕蛇啊,倒是失算了……”
      他用指尖敲击着石台,旋即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拊掌而笑:“对了,想到了!”
      顿了顿:“这竹笼里总共有二十七条蛇,其中有二十六条都是山间捉来的无毒草蛇,剩下一条是毒蛇,我们来打个赌,你把手伸进竹笼里,过一炷香的时间,我赌那条毒蛇会咬你。”
      “赌注是什么?”梁夜问。
      “自然是你的命。”
      “小郎君若是输了又如何?”
      “不如何,”郑小郎轻飘飘道,“你说的没错,也许我是在虚张声势,可是我姓郑,而你是个不明一文的孤儿。”
      他说罢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竹榻上跌下来。
      梁夜对他这狂态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待他笑声戛然而止,便毫不犹豫地挽起衣袖,将手向竹笼里伸去。
      就在他指尖触及冰冷光滑如琉璃般的蛇皮时,郑小郎突然道:“慢着。”
      梁夜将手抽出来,用问询的眼神看向他。
      “戴上手衣,”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羊皮缝制的手衣扔给他,“你的手很漂亮,若是死了,我要切下来玩几日。”
      梁夜给左手戴上手衣,随即将手伸进竹笼里。
      郑小郎走到竹笼边,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的手往里塞,直至他的整只手都没入了蛇堆里。
      竹笼里的蛇受了惊吓,绷紧了筋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胳膊上,很快便有一条蛇盘上了他的胳膊,接着有更多的蛇发现了这不速之客,更多的蛇盘绕起来,顺着他的胳膊攀缘。
      忽然胳膊内侧传来刺痛,终于有蛇张口咬了他,不知是不是血腥气引起了蛇的凶性,更多蛇咬上来。
      整条胳膊疼得麻木,一滴冷汗顺着梁夜的脸颊滑落下来。
      “啊呀,忘了点香了,”郑小郎勾唇笑着,慢条斯理地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香,又不紧不慢地点燃,“就从此刻开始算好了。”
      “但凭小郎君定夺。”梁夜缓缓道,尽可能不让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
      他不去看郑小郎拈着的香,他知道那样只会让时间感觉更长。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胳膊上的痛楚消失了,蛇皮的触感也没了,仿佛埋在蛇堆里的不是他的胳膊,而是一截木头。
      “你的脸色发青了,”郑小郎兴灾乐祸地道,“该不会是被毒蛇咬了罢?不知你这对漂亮的手会不会变青……”
      他拧眉思索片刻,眉头又舒展开:“变青了也好看,就像碧玉雕成的一样。”
      梁夜已经很难保持清醒,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变成一堆或明或暗的斑块,郑小郎的声音也渐渐飘远,仿佛飘到了云上。
      “你不害怕么?还是吓傻了,连害怕都不知道了?哈哈!”郑小郎笑得前仰后合,香灰落在他手指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烫,仍然紧紧捏着香。
      仿佛过了一百年,香总算燃得只剩他手里的一小段,几乎要烧到他手指,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将残香扔在地上,阴沉着脸道:“你可以将手拿出来了。”
      梁夜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只能用右手抓着左胳膊,抖落几条仍旧盘绕在上面的小蛇,慢慢将手抽了出来。
      左臂上血迹斑斑,数不清被咬了几口,但肌肤仍旧如白玉般皎然,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你不怕死?”郑小郎问。
      “怕,”梁夜摇了摇头,“但竹笼里并没有毒蛇。”
      “你如何得知?看一眼就能把二十多条都看清楚么?”
      “小郎君不敢杀我。”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怕那女人么?再说就算你死了,也怪你自己为了讨好取悦我,把手伸进蛇笼里,不幸叫毒蛇咬死了,与我何干?”
      “仆的意思是,小郎君不敢杀人。”
      郑小郎脸一落:“你怎知我不敢?说不定我已杀过人了。”
      梁夜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敢杀人的,另一种是不敢杀人的,小郎君是第二种人。”
      郑小郎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忽然又似云破天开,粲然笑起来:“可惜你猜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木盒里取出另一只手衣戴好,弯腰在竹笼里挑挑拣拣半晌,拎起一条一指来粗,通体碧绿的小蛇。
      他用两指捏住蛇,将三角形的蛇头对着梁夜,小蛇盘绕在他皓白的手腕上,宛如上好的翡翠臂钏。
      “认得这是何物么?”他得意道。
      “竹叶青。”梁夜并未显露出意外之色。
      “你说我敢不敢杀人?”
      梁夜没有回答他,从他手里接过蛇,捏开蛇口给他看:“毒牙已拔去了。”
      郑小郎的微笑僵在嘴角。
      不知不觉云层遮住了太阳,他脸上斑驳的光影消失了,只余一片阴霾。
      他倾身从木盒里取出一片薄而锋利的刃片搁在石台上,向梁夜道:“把这条蛇杀了,剖出心和胆,剥下蛇皮。”
      顿了顿:“你胆子不是很大么?这时候知道怕了?”
      梁夜在竹叶青的七寸上用力一捏,原本盘绕在他手腕上的小蛇顿时垂落下来,仿佛一条翠绿的绳子。
      他将蛇放在石台上,小心翼翼地剖开蛇腹。
      郑小郎坐在竹榻上,一手支颐,阴沉着脸看了会儿,突兀地站起身:“真是无趣。”
      瞥了眼竹笼:“你既那么喜欢,里面这些都杀了罢,蛇胆我要用来泡酒,剥下的皮正好做对新的手衣,原来的脏了。”
      梁夜的双手都被蛇血染红,他抬起头,淡漠地应了声“是。”
      郑小郎冷哼了一声,转身向房中走去。
      书僮候在廊庑上,远远看着庭中的动静,见小主人拂袖而去,赶忙迎上去:“小郎君玩得可尽兴了?”
      郑小郎高声道:“败兴得很,像个死人一样,还是上回那只小耗子一惊一乍的有意思。叫他明日不必来了。”
      书僮有些迟疑:“可这是郎君和那位的意思……要是郎君明日问起来……”
      不等他说完,郑小郎厉声打断他:“问也是问我,你是什么东西,也想作我的主?”
      书僮连忙“扑通”跪在地上:“是奴多嘴,小郎君恕罪。”
      郑小郎回头看了眼梁夜:“等蛇杀完了就赶他走,留在这里碍眼。”
      书僮连声应是:“小郎君要去习字么?那院里今日着人送了新写的《孝经》书帖来……”
      “烧了。”
      “可是……”
      “她要告状就让她告去,”郑小郎声音里满是嫌恶,“这不就是她的目的么?孝敬……哈哈……”
      他大笑着走进屋子里,癫狂的笑声久久盘旋在空荡荡的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