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姑获歌(十四) “胸有丘壑
第146章 姑获歌(十四) “胸有丘壑
郭娘子瞪大了血丝满布的眼睛, 上前抓住那女孩的肩头:“你还听见什么?”
女孩痛呼出声,又惊又怕,连连摇头,结结巴巴道:“我……我只听见这些……”
郭娘子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 松开手, 自言自语似地说:“只有这些?没听见别的?”
女孩显是吓坏了, 煞白着一张小脸, 嗫嚅道:“没有……后来就睡着了……”
“你当真听见阿水唤‘姊姊’么?会不会听错了?”郭娘子急切道, “或者是做梦?”
女孩张皇地摇摇头,随即又点头,带着哭腔道:“我……我也不知道……”
廖嬷嬷觑着郭娘子, 眼中惊疑不定,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娘子还好吧?”
郭娘子如梦初醒, 低下头用手背搓揉眼皮:“无事, 只是有些累。”
再抬起头时, 她的神情已恢复如常,仿佛一潭死水,只剩下一脸倦色。
她向廖嬷嬷道:“我要把昨夜之事禀报郎君,你好好照看他们, 用罢朝食别忘了带那几个孩子去给夫人过目。”
海潮注意到她在说到“夫人”两字时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突然被根小刺扎了一下。
郭娘子吩咐完毕, 不等廖嬷嬷应答, 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
落了半夜的雨,地上仍旧有些泥泞。
悲田坊的孩子们一个个拎着裤腿, 排着队往膳堂走。
走到半路,太阳破云而出,草木叶尖上残留的水滴仿佛宝石闪耀着光芒。
阿水失踪留下的阴霾仿佛也随之散去, 很多孩子转头已经忘了这事,又像平日一样蹦蹦跳跳、打打闹闹起来,有淘气的踩起水坑,溅起一片泥水,惹得几个孩子吱哇乱叫。
海潮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胃里仿佛装满了冰冷的石头,梁夜和陆琬璎亦是脸色凝重。
今日程瀚麟又争取到了分粥的活计,趁着师兄不注意,他拿着条抹布佯装揩抹食案,悄悄凑过来,小声道:“听说昨晚悲田坊有个孩子叫妖怪捉走了,可是真的?”
海潮有些惊愕:“消息这么快就传过去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
海潮点点头:“那个名唤‘阿水’的女童不见了。”
说着将昨夜听见怪异歌声,随即陷入沉睡的事说了一遍。
程瀚麟皱着眉,挠了挠脸颊,苦恼道:“这妖怪唱个曲就能让人睡着,叫我们怎么对付它?要是它对我们下手,我们不是只能束手就擒?”
没有人能回答他,海潮只觉胃里的石头更冷更重了,她把勺子放回陶碗里,菜粥还剩了大半,她已胃口全无。
梁夜道:“那樵人什么时候来送柴禾?”
“我问了师兄,往常都是下晌,迟的时候要到薄暮,”程瀚麟叹了口气,“这姊妹也真命苦,姊姊溺亡,妹妹又叫姑获鸟捉了去,真是雪上加霜,怎么连妖怪也欺软怕硬,尽欺侮可怜人……”
“倒也不是,”海潮道,“郑家姊妹中也有一人叫姑获鸟看上,郑家人就是为了避祸才躲到山里来的。”
程瀚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当真?是姊姊还是妹妹?”
“不知道呢,”海潮说,“今天我们要去郑家的院子,到时想办法打听打听。”
程瀚麟蹙着眉若有所思。
“有哪里不对?”梁夜问。
“没什么,”程瀚麟回过神来,“我只是听说衣服上叫姑获鸟洒到血点的孩子,三日之内一定会被带走,建业到这里两三百里,他们带着年幼的孩子不可能走得很快,即便当日就动身,也早已过了三日之期……”
“难道是姑获鸟飞得慢?”海潮抓了抓头发。
陆琬璎摇摇头:“那林三郎如何解释?”
“对啊,把他给忘了……”海潮越发闹不明白了。
程瀚麟忽然“啊呀”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师兄在叫我了,我得走了……”
他装作卖力地揩着海潮他们的大食案:“等樵人来了,我想办法问问阿水姊姊的事。”
梁夜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有劳你打听一下。”
“子明吩咐便是。”
“我想知道昙远的来历,何时出家,何时来到昭明寺,出家前的家世身份,越详细越好。”
程瀚麟扬起眉毛,一脸惊诧:“子明莫非怀疑昙远师兄?他古道热肠,为人仗义,不像是坏人啊……”
“我只是恰巧得知两年前那孩子出事时他不在寺里,故而请你打听一二。”梁夜容色平静。
程瀚麟这才放下心来:“说起来昙远师兄和寺里其他人是有些不一样……我去打听打听,应当不难。”
“别让他本人知晓。”梁夜道。
程瀚麟脸上闪过一抹犹疑,随即点点头。
用罢朝食,其他孩子回了悲田坊,海潮等六个被挑中的孩子由一个婢女领着,去见郑夫人。
郑夫人在东轩书斋里,婢女将他们带到阶前。
庭院里蝉鸣嘒嘒,越发显得静寂。
只见廊下的青瓷大缸里养着一株亭亭的莲花,半开的花瓣微带青色,送来淡淡的荷香。
微风轻轻掀动着湘竹门帘,屋子里摆着冰盆,丝丝的凉意从缝隙中渗出来,片刻便消散在了盛夏燠热的暑气中。
连孩童也隐隐感觉到此地的清寂,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打碎某种剔透脆薄的东西。
婢女上了台阶,微微倾身,隔着帘子小心翼翼道:“娘子,奴将悲田坊那几个孩子带来了……”
帘子里传出个脆生生的声音:“进来罢。”
婢女转头用眼神告诫孩子们规行矩步,然后打起帘栊让他们进屋,向郑夫人行了礼,又讨好地向夫人身旁的婢女招呼道:“百濯姊姊这向可好?”
那名唤“百濯”的婢女很是倨傲,只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屋子不大,但装点得很有逸趣,或许因为是夏季的缘故,屋中多竹器,窗前放着竹床,缘墙的书架也截竹搭成,配着蒲团和细白、本色的苎麻织物,几乎素得有些冷清了。
只有案边老竹根挖成的随形花器里几支凌霄花垂荡下来,朱砂般艳丽的花朵和一旁年轻婢女朝霞般的容颜相映成辉,几乎是屋子里仅有的颜色。
郑夫人坐在书案后,手搦笔管,身前铺着写到一半的长卷,她穿了身烟紫色的轻罗衫子,唇上点了朱红的唇脂,但不知为何她却给人一种无色的错觉,仿佛是用淡墨勾出的一般。
然而无论是谁都不会忽略她的存在,无他,她半张烧毁的脸太过触目惊心,即便海潮已经见过一次,心里还是不自觉地一颤,仿佛当年烫伤郑夫人的火穿过时间,穿出伤口,灼痛了她的眼睛。
她有些尴尬,转而去看案边堆积如山的书卷。
这里的书可真多,架子上也堆满了书,简直成山成海,想到这不过是山中偶尔闲居之地,有这么多书就更让人惊叹了。
郑夫人放下笔,笑盈盈地看了看她,向婢女打了几个手势。
婢女道:“娘子问你,在看什么?”
海潮如实道:“书,这里的书真多!”
悲田坊的婢女顿时如临大敌,握嘴轻咳了一声。
郑夫人浅笑了一下,半边完好的脸温婉娴静,露出浅浅的梨涡,另外半张脸却因肌肉牵动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百濯看着她的手势,一边向那婢女道:“娘子说
不打紧,暑热难耐,劳你来回走动,厨下有梅汤和冰酥酪,你去食一些罢,夫人要同这些孩子说几句话。”
婢女迟疑地看了海潮一眼,显然生怕她捅篓子,但又不好违逆主人的命令,只得谢了赏,行个礼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郑夫人让百濯依次问了几个孩子的名姓和年纪,又问他们读过什么书,识得多少字。
海潮被问到时,赧然地摸了摸鼻尖:“我平时没好好读书,背不出《女诫》,字也认不全……”
百濯两条蛾眉顿时蹙起,郑夫人却招手示意海潮走到她身边,用纸扇随意在自己方才抄写的长卷上指了一句。
百濯:“娘子叫你你试着念念这一句。”
这一句里没什么生僻的字,海潮顺畅地念了出来:“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这不是很好么?”百濯替郑夫人说道。
郑夫人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海潮微翘的鼻尖,又打了几个手势。
百濯:“娘子问你可知这是什么书?”
海潮摇摇头。
百濯又看向其他孩子:“可有人知道?”
郑夫人的的目光落在梁夜身上,百濯立即会意:“你叫阿夜是不是?听阿郭夸过你聪明,你可知道?”
梁夜轻点了一下头:“回禀夫人,是《孝经》第十章。”
郑夫人赞许地点点头。
百濯道似解释又似自言自语:“这是娘子替大郎写的书帖,他本来该学更艰深的东西了,但在吴中耽误了好几年,到如今才开始学孝经,你既学过就再好不过了……”
郑夫人抬了抬手,百濯这才止住滔滔不绝,看着夫人打手势,一边说:“娘子说陛下以孝治国,侍奉大郎的人,须得提醒他熟读成诵,铭记心间才是。”
郑夫人将长卷撩起来放到榻边,重新取了一张纸。
百濯:“娘子要看看你们的字。”
郑夫人指尖在案上点了点,沉吟片刻,随即示意百濯。
“娘子说,就写一个‘孝’字吧,要打乱次序写。”
说罢主仆两人都背过身去。
孩子们不明就里,依言上前写了。
梁夜天赋不俗,又苦练过几年,陆琬璎四岁开蒙,有十多年的功夫在身上,和一般孩童不可同日而语,两人即便刻意藏锋,仍旧十分出挑。
海潮也很出挑,只不过是难看得出挑,令人过目不忘。
郑夫人看了看这六个孝字,换了支新笔润湿,从瓷碟里蘸了点朱砂,将陆琬璎的字圈了出来。
百濯解释道:“郎君与娘子决定从你们中选出三人,侍奉三个小主人读书习业。”
顿了顿:“娘子说写这个字的,可堪侍奉大娘。”
海潮心头一跳,原来到了这里还有最后一次考校,而且考校的方法也独出心裁,竟然是用字选人。
她犹如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要是看脸她还能排上号,要是看字那她一定是第一个遭淘汰的。
早知如此,就该让梁夜或者陆姊姊替她捉刀。
“我……我能重新写么?”她忍不住道。
百濯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郑夫人却莞尔一笑,放下笔打手势。
百濯道:“娘子说你重新写难道就能写好看么?”
郑夫人又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牙舞爪、歪歪扭扭,看起来简直有辱孝道的“孝”字圈了起来。
百濯吃惊地张了张嘴,不情不愿道:“娘子让你陪二娘读书。”
海潮睁圆了眼睛,微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海潮本以为梁夜一定会中选,谁知郑夫人手中的笔却悬在半空,半晌不落下。
她的目光在两个“孝”字之间逡巡了许久,直到笔尖的朱砂墨几乎干了,这才在梁夜的字周围画下一个焦枯又犹疑的圈。
海潮着实捏了一把汗,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想到那疯疯癫癫的郑小郎,她的心又是一沉——本来两个孩子作伴还有个照应,现下只剩下梁夜一人,不知会不会遇上危险。
而梁夜始终面色平静,宠辱不惊,仿佛选谁都与他无关。
郑夫人选好了人,向百濯点了点头,百濯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有几个婢女捧了三套东西来。
每一份分别是两端素绢,笔墨纸砚一套,并一盒糕饼。
海潮起初以为是给他们的,郑夫人却将那些东西赏给了三个落选的孩子,然后令悲田坊的婢女将他们领回去,又传了三个婢女来,分别领三个中选的孩子去见各自的小主人。
离开郑夫人的禅院,海潮悄悄凑到梁夜耳边:“你觉着这夫人怎么样?”
梁夜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道:“胸有丘壑。”
“说人话,”海潮直截了当道,“你就说是好还是坏?”
梁夜摇了摇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