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姑获歌(十) “知道我为
第142章 姑获歌(十) “知道我为
选中的孩子总共十二个, 四个男童,八个女童,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就是海潮。
与老嬷嬷同来的青衣婢女在前领路, 孩子们排好队在后头跟着, 老嬷嬷走在最后头。刚走出几步, 那嬷嬷便指着海潮问悲田坊的婢女:“这女童的腿怎么瘸了?”
婢女不好说她半夜乱跑, 只得道:“昨日不小心崴了, 她年小淘气,不然嬷嬷换一个吧?”
老嬷嬷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婢女答:“姓望,名海潮。”
老嬷嬷嘴角登时往下一撇:“这事老婆子说了不算, 你说了更不算, 这小童是娘子指名道姓要的。”
又转头问海潮:“能走路么?”
海潮点点头:“能走。”
“能走就行, ”老嬷嬷道, “等到了地方, 叫大夫给她看看,搽点药便是。”
说罢挥挥手,示意孩子们继续走。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草木清幽、禅房雅致的院落,海潮以为马上就能见到郑家人, 不成想那老嬷嬷将他们径直带到旁边的小偏院,让他们站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自顾自忙里忙外, 却时不时地瞟他们一眼。
海潮明白这是在暗中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那些真孩童却不明白, 时间一长,便有几个不安起来,彼此交头接耳。
老嬷嬷如此晾了他们半刻钟, 这才折返,点了四个孩子出来,招了一个婢子道:“这几个性子不稳重,送他们回去罢。”
那几个孩子大失所望,有个立马嚎啕大哭起来,老嬷嬷眉头皱成了“川”字,不耐烦地直挥手。
待哭声远去,老嬷嬷扫了他们一眼:“主家开恩让你们伺候主家小郎君、小娘子,这于你们是天大的福气,人生一世,最要紧的是惜福,你们伺候小郎君、小娘子切记规矩、勤谨,若是伺候得尽心,叫主家满意,说不定会将你们带回建业郑府去。”
海潮心中不屑,听这老嬷嬷的口气,给郑家人为奴为婢倒像是飞升成仙了。
老嬷嬷教训完,又问队首最年长也最高挑的女孩:“你们可曾学过识文断字?”
女孩点头:“郭娘子教过的。”
嬷嬷皱了皱眉:“尊长问话该怎么应答,这些规矩阿郭没教过你们?”
女孩眼中顿时冒出泪花:“回嬷嬷的话,郭娘子教过的,是我……”
嬷嬷眉头一跳:“奴!”
女孩便即改口:“是奴没规矩。”
“并非老身要为难你们,”老嬷嬷略微缓颊,“但荥阳郑氏不是寻常门户,你们要在小主人跟前伺候,这山野间养成的习气切记不能带出来,不然惹得郎君娘子不快,你们的福气也就到头了。”
海潮很是不以为然,但憋住了没上脸,眼下要紧的是接近郑家人,不能因为一点意气耽误了正事。
“你们都学过什么书?认得多少字?”
那女孩一一答了,年纪大些的男童已学过千字文和诗经中的十来篇,女童学的则是《女诫》。
老嬷嬷便叫那女孩背了《女诫》中的“卑弱”一篇,那女孩背得还算流利。
老嬷嬷眉头略舒展,向身边婢女道:“能识得几个字,也算差强人意了。今日你便好好教他们规矩,日落前仔细考校,切不可让粗鄙之人蒙混过关,污了主人的耳目。”
她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对这些孤儿的嫌弃,仿佛他们是什么沾不得的脏东西,身上带着疫病。海潮听着来气,几乎没忍住,好在陆琬璎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这才冷静下来。
老嬷嬷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留下那青衣婢女教他们规矩。
这婢女自言名唤兰麝,是郑娘子的贴身侍婢之一,虽然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但老成持重、不苟言笑,令人不敢造次。
不过她待孩子们不算严苛,只是一板一眼地教他们规矩。
海潮迫不及待想去会会那几个郑家孩子,可也知道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学规矩。
她生性不羁,但到底不是孩童,而且也在县令家做过工,学起来还算得心应手,梁夜和陆琬璎自不必说,兰麝虽不多言,却频频点头,忍不住露出讶异之色。
教完待人接物的规矩,兰麝便让个两个小婢女看着他们练习,自己离开了院子。
那两个小婢女大约十四五岁,正是爱玩爱笑的年纪,待“上峰”一走,便坐在阶上并着头说起话来。
海潮状似不经意地挪到他们身旁,竖起耳朵听他们闲谈,听了一堆无用的家常,只听其中一个婢女道:“哎,你听说没有,昨夜佛堂里那个孤儿的尸首不见了……”
另一个婢女有些警觉:“李嬷嬷说了不许提这些……”
“她又不在,有什么打紧的,”第一个婢女不以为意,“这些都是小孩子,又不懂什么,我都快憋死了!”
出了那么耸人听闻的事,她的同伴显然也憋坏了,压低了声音道:“都传遍了,说是那佛堂门上上了锁,只有一扇高窗开着,窗台上有血迹……”
“这么说尸首是从窗户里出去的?”
“多半是了。”
“那么高的窗,怎么把人弄出去呢?”
“佛堂里也没架梯子……都说不是人做的……”
“不是人,难道是那个?”婢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不是,那尸首身上有三个血点子,好多人都看到了……”
“那东西难不成从建业跟到了这里?那郎君娘子他们兴师动众躲到山里来,岂不是白搭!”
“嘘!”婢女紧张地向院门口张望了一眼,不见有人来,方才松了一口气,“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叫李嬷嬷或者兰麝听见,准得挨笞杖。”
“放心吧,我一直看着呢,”另一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听我姨母说,只要是那东西盯上的孩子,不管怎么严防死守,最后都不见了……连王家的小公子都躲不过,咱们小娘子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海潮心头一突,原来郑家也有个小娘子被姑获鸟标记了,他们就是为了避祸才来了这山间寺庙。
不过郑家有两位小娘子,也不知被妖怪盯上的是哪个。
那婢女的同伴半真半假地埋怨道:“那东西也真是的,左右都是要抓一个,怎么不把那位抓去……”
“这话都敢说,你不要命啦!”
“又没有旁人听见,私下说说怎么了,天底下怎么有那样的孩子……有时候我叫他看一眼心里都发毛,难怪连郎君都不待见他。”
“就算再怎么不待见,他也是府里的独苗,将来说不定是要继承这家业的,可不能得罪了他。”
“我又不傻,哪会做在脸上!”那婢女忿忿道,“要不是当初他算计……咱们自己的小郎君都两岁了……不过那次是有心算无心,娘子还年轻,郎君与娘子又情深意笃,早晚能生下嫡子,这家业可轮不到那种人……”
海潮佯装蹲在旁边树下看蚂蚁搬家,将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那位庶出的郑小郎不受阖府上下的待见,连亲生的阿耶都嫌弃,听他们话里的意思,郑夫人怀过孩子,却因为郑小郎的缘故没了。
想到昨晚佛堂里那个诡异的少年,海潮后背上便是一阵发凉。
幸好没叫他见着她的脸。
正思忖着,一个婢女注意到她:“啊呀,这小童蹲在这里做什么?教你的规矩学会了么?”
海潮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可怜巴巴道:“姊姊,我脚扭了,站久了好疼……”
她小时候生得爱人,那两个婢女见她这模样心便软了三分,又见她年纪小,也不甚防备,便有一人道:“趁着嬷嬷和兰麝姊姊不在,你就坐在台阶上歇息会儿,别说我们让你躲懒,知道么?”
海潮连忙点头:“多谢姊姊们,姊姊们生得这样好看,难怪心善。”
一个婢女伸手捏捏她圆鼓鼓的腮帮子:“这小孩倒乖觉,小嘴像抹了蜜一样。”
海潮忽闪了两下青白分明的大眼睛:“姊姊是说我不好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不骗人的。”
另一个婢女道:“小孩子心眼实,倒是不会说假话。”
海潮见他们好说话,便仗着童言无忌问道:“姊姊,郑家那么富贵,有那么多人伺候,为什么要叫我们来呀?”
“是娘子吩咐的,许是觉着山里长大的孩子心思淳朴,体格康健吧……主人家的心思谁知道呢,你们尽心伺候着就是,要是得了主人的青眼,就能跟着我们回建业,到时候就是小郎君、小娘子的贴身侍婢和书童亲随,可有脸面呢!”
两人又揉了揉她的脸,便叫她坐在不远处,自顾自继续方才的对话。
“既然那东西都跟来会稽了,躲在这里也无用,郎君娘子为何不带着孩子回建业去?”
“听说本来昨日见到那出事的孩子,郎君便打算回去,可是几个孩子年纪小,一路舟车劳顿到了这里,总不能当天就走,于是就打算住一夜再走,可偏偏昨日下了场大雨,把山下的吊桥冲垮了,要等寺僧伐树把桥修好,少说也得五六日呢。”
另一人揉揉眼皮:“可别出事才好,我这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总觉没好事。”
话音未落,她惊呼了一声:“有人来了!”
两人赶紧站起身,顺手把海潮也拎了起来。
来的是兰麝,她向院中扫了一眼,狐疑地看着两个小婢子:“他们练得如何了?可有人躲懒?”
两人对视了一眼,摇摇头:“都练得挺用心。”
兰麝拍了拍手,叫孩子们排好队,依次上前考校,加以纠正,然后便叫人唤了李嬷嬷来,又是一番考校,剩下八个孩子规矩学得不错,也都机灵有眼色。
李嬷嬷挑出两个容貌稍逊的淘汰了,剩下两男四女,海潮、梁夜和陆琬璎都在其列。
李嬷嬷遂向兰麝道:“带他们去沐浴洗漱,里里外外洗刷干净了,待新衣裁好,明日一早换上去给娘子过目。”
海潮不禁有些失望,还以为今日至少能见着郑家人一面,不想还得耗上一日。
好在刚才偷听到两个婢女交谈,不算全无收获。
兰麝和方才两个小婢女带着他们去净房沐浴,洗完六个孩子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他们的屋子还未收拾出来,先送回悲田坊,今夜再住一晚,明日再挪地方。”兰麝吩咐两个婢女送他们回悲田坊。
海潮急着想把刚才偷听到的事告诉梁夜和陆琬璎,正要跟着走,却听兰麝道:“望海潮,你留下。”
海潮一愕,嗓子眼发紧:“兰麝姊姊有事么?”
兰麝道:“不用怕,只是替你脚踝上点药。”
海潮这才放下心来,向陆琬璎和梁夜道:“你们先走吧,一会儿回去再说。”
待其他人走后,兰麝带她进了厢房,拖了个小杌子来叫她坐下,往她脚踝上搽药油,仔细地揉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伤得不算重,明日记得来找我再搽一回。”
海潮道了谢,兰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要谢就谢娘子吧,是娘子赐的好药,也是她吩咐我照看你的。”
“娘子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海潮歪着头,一脸不解。
“娘子向来喜欢孩子,”兰麝道,“你运气好,合了她的眼缘。昨日不是还赐了你吃食么?你尽心伺候小娘子,娘子不会亏待你。”
海潮佯装懵懂点点头。
兰麝收起瓷瓶,用帕子擦着手上残留的药油,一边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两人刚走出院子,便有一个陌生的婢女跑过来:“兰麝姊姊,娘子叫你过去。”
兰麝担忧地看了眼海潮。
海潮立刻道:“姊姊去忙吧,我能自己回去的。”
那陌生婢女笑道:“兰麝姊姊快去吧,我帮你把这小孩送回悲田坊便是。”
兰麝迟疑了片刻,还是点点头:“有劳了。”
说完提着裙裾匆匆走了。
婢女牵起海潮的手:“走吧。”
海潮叫陌生人牵着手,心里有些不自在。
沿着小径走出约莫一里路,来到岔路口,那婢女牵着她往北走,海潮停住脚步:“姊姊走错路了,悲田坊在南边。”
那婢女一愣,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你才几岁,还认得路?我们就是在往南边走呀,没错的,跟着姊姊走就是。”
说着便将她往前拽。
“不是,我记得路!你走错了!”海潮扬声道,一边使劲甩手,想要挣脱她。
然而那婢女只是将她的手抓得更紧,死命拖拽她:“这小童怎么不识好歹!实话跟你说吧,是主人家要见你,吩咐我带你过去,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海潮蹲坐在地上高声喊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要回悲田坊!救命啊——”
婢女连忙捂住她的嘴,气急败坏道:“瞎叫唤什么!说了是有好事,怎么不识抬举!”
那婢女看着瘦,力气却不小,左手像铁箍一样勒着她的嘴,叫她发不出声音无法呼救,右手往她腰间一抄,便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快步往北边走去。
海潮一边死命蹬腿,一边发出“呜呜”的叫唤,只盼着能遇见什么人,然而此地僻静,一路上也没见着半个人影。
那婢女一路疾走,最后停在一个小禅院门前,推开木门走进去,只见院中的一架藤花下坐着个身着紫衣的少年,正低着头,不知在捣鼓什么。
海潮虽未看见那人面貌,单看身形心便是一坠。
听见动静,他抬头朝门口望来,正是郑小郎。
婢女将海潮放在地上,把门一掩,向那少年道:“小郎君,奴把人带来了。”
少年粲然一笑:“有劳椒桂姊姊。”
那名唤“椒桂”的婢女道:“小郎君见外了,有事吩咐奴婢便是。”
少年撩起眼皮,用狭长的眼角向她一瞟:“椒桂姊姊待我好,我会牢记在心间的。”
椒桂叫他那一眼看得双颊晕红,掠了掠有些凌乱的鬓发:“小郎君慢慢玩,奴先告退了。”
海潮暗暗哀叹,看来郑府中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待见郑小郎。
她心里盘算着趁椒桂离去时夺门而逃,但她这双小短腿本就勉强,何况还瘸了,非但逃不掉,还容易打草惊蛇。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郑小郎再疯,应当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害人性命。
打定了主意,她便镇定下来。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么?”
海潮佯装懵懂,摇摇头:“我不知道。”
少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缓缓站起身。
直到这时,海潮方才注意到石几上叫他身体挡住的东西——一只大银盘上搁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一条灰色的“绳子”耷拉在盘子边。
海潮定睛一看,腹中不由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那是只硕大肥胖的死老鼠,肚子被人从中间剖开,心脏似乎还在胸腔里搏动。
少年放下手里薄如蝉翼的刃片,拿起雪白的帕子擦擦手上的血,向她笑道:“小耗子,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