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姑获歌(十一) “那女童的
第143章 姑获歌(十一) “那女童的
海潮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小时候常听大人说耗子趁孩子睡着啃人脚趾头的事,一直很怕这些东西。
她强忍住转身逃跑的冲动:“那是什么?”
少年隔着帕子捏住耗子尾巴,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鲜血差点滴在她脚上, 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少年弯起眼睛, 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把死耗子“嗵”一声扔回银盘里, 扔下帕子, 上前用满是斑驳血污的手指用力捏住海潮的下颌,偏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她:“昨夜胆子不是很大么?连死人都敢看,叫只死耗子吓成这样?”
海潮只觉一股血腥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少年大约是怕她吐在自己身上, 脸上微露嫌恶之色, 松开手退后一步:“说说看, 昨晚你去佛堂做什么?”
海潮不知道郑小郎怎么知道昨晚的人是她, 但她可以肯定昨晚两人没打过照面,说不定他只是在诈她,这种时候当然打死不能承认。
“什么佛堂?”她一脸不解,“我昨晚一直在睡觉, 睡得好好的……小郎君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别装了, 你以为我在诈你么?”郑小郎看透了她的心思, 抬起手置于她鼻端,轻轻搓揉着手指, “昨晚我伸出手,感觉到了你的鼻息。”
顿了顿,又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我要找的, 就是这么大的小耗子。”
郑小郎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说话不紧不慢,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却无端有种压迫感,令海潮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她摇摇头:“我没去过佛堂,你说不定是撞见鬼了。”
她一边说,一边向石几上染血的刃片瞟——如果这小疯子当真要做什么,说不定能抢过来自保。
谁知这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郑小郎便拿起了刃片,夹在指间把玩着:“是小耗子,不是鬼,不过那耗子成了精,比鬼还狡猾。”
海潮看着那斑驳刃片泛出的寒光,嗓子眼发紧:“我要回去了……”
“若是我不放你回去呢?”郑小郎拿着刃片朝她走来。
海潮往后退:“回去晚了廖嬷嬷会骂的。”
郑小郎笑得胸腔发颤,步步紧逼。
海潮暗暗往门边退,预备夺门而逃,郑小郎却似看穿她所想,抢先一步走到门口,将门闩了起来,又将她逼至墙根。
“不用动歪脑筋,”郑小郎近在咫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说看,你昨晚为什么会在佛堂里,我已着人问过,昨夜你不在悲田坊。”
一边说,一边在她肩头来回擦着刃片上的血迹:“想好了再回答,在我面前狡辩是没用的。”
海潮呼吸急促,浑身颤栗,带着哭腔道:“我……我昨晚偷偷溜出去,是去病坊给朋友送吃的……”
郑小郎似乎很喜欢她这惊恐的模样,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病坊?”
“对……我朋友一个人住在病坊,我担心他,所以才偷偷跑出去的……”海潮点点头,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怎么夺下他手中的刃片。
他们眼□□力悬殊,只有趁他不备猛击他薄弱之处,让他瞬间脱力。但是拳头的力道未必够,腿脚又施展不开,海潮想了想,用手肘的胜算大一些。
她缓缓地调整着呼吸,感觉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一旦出手就没有回头路了,不管是成是败都不能善了,万一下手太重伤了他,怕是还会有大麻烦,只有到万不得已时才能动手。
“不信你可以去问廖嬷嬷或者郭娘子。”海潮补上一句。
“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海潮不想说梁夜的名字,但瞒着也没用,郑小郎略一打听就会知道,“他叫小夜。”
“小夜啊……”郑小郎拖长了音调重复了一遍,不知怎的叫人心里发毛。
“当真没去佛堂?”他又问。
“没去。”
少年紧盯着她的眼睛,偏了偏头:“我怎么不信呢?”
一边说一边抬起执着刃片的手。
“小郎君要杀我么?”海潮颤声道。
“未尝不可,”郑小郎粲然一笑,用刃片在她心口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小东西玩腻了,换换口也不错,想不想看看你的心肝是什么颜色?”
饶是海潮见过大风大浪,叫一个疯子拿刀对着的滋味也不好受。
看来只有动手了。
正思忖着,木门忽然“砰砰”作响,随即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头有人么?”
海潮认出是昙远的声音,瞬间如蒙大赦,大声喊道:“是我!昙远师兄!我在里头!有人要杀我!”
昙远大骇:“什么?!你等着,我来救你!”
郑小郎面露遗憾之色,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皮囊,将刃片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昙远的秃脑袋便从墙头冒了出来。
院墙对个成年人来说不算高,他不费吹灰之力便翻了过来,看见郑小郎,顿时面露惊愕:“小……小檀越?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海潮赶忙跑向昙远,躲在他身后:“他要杀我!”
昙远又惊讶又为难,看着郑小郎:“小檀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小郎坐回石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从昙远身后探出来的小脑袋:“我闷得慌,逗她玩呢。”
昙远打着哈哈:“原来如此,小孩胆子小,又口无遮拦,小檀越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阿师此言差矣,”郑小郎勾了勾嘴角,“阿师不知道,这小孩胆子大得很呢。”
“小檀越说笑了,”昙远抬头望望天,“时候不早了,看这天色似乎要落雨,小僧先送这孩子回去,免得悲田坊的人着急。”
郑小郎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昙远行了个礼,便打开门闩,牵着海潮退了出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像是生怕有人会追出来。
郑小郎并未追出来,直到昙远掩上门,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凳上。
出了院子,海潮方才长出一口气:“昙远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昙远笑着看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楠树:“是你朋友来找我的。”
树后走出一个单薄纤瘦的身影。
海潮鼻子有些发酸,向梁夜跑过去。
梁夜蹙眉看着她肩上的血迹:“受伤了?”
海潮连忙摇头:“不是我的血,是耗子血……”
她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扉,似乎那里随时会有恶鬼跑出来:“先回去再同你说。”
梁夜点点头,像小时候一样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似乎还在轻轻颤抖。
“我没事,”海潮握了握他的手指,“别担心。”
走出二十来步,那小禅院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渐渐能看到郑家的奴仆走动,海潮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昙远将他们送到岔路口:“寺里还有些事,我不能送你们到悲田坊,自己回去行么?”
“多谢昙远师兄,”海潮忙道,“我们能自己回去。”
昙远摸摸她的发揪:“那郑小郎不是好相与的,你们躲着他些。”
梁夜道:“阿师可是听说了些什么?”
昙远有些迟疑:“寺里有些传言……你们别多打听了,今后绕着他走便是。”
“我们倒想躲着他,”海潮道,“可是明天开始小夜就要去他身边伺候了,师兄知道些什么就告诉我们吧,也好叫我们有个准备。”
昙远犹豫片刻,终于点点头,将他们带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两年前有个孩子在后山水潭里淹死的事,你们听说过么?”
海潮点点头:“是阿水的姊姊。”
昙远道:“当时我不在,是一个师兄将那孩子的尸首捞起来的……”
他抿了抿唇,露出为难之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同两个孩子说这种事,踌躇了一会儿方才道:“听那师兄说,孩子脖颈上有掐痕……好像是被人掐晕了扔进水潭里的,当时水潭边上只有两个人,除了她妹妹,便是郑小郎。”
“不是说郑小郎还跳进水里去救人么?”海潮诧异道。
昙远目光闪了闪:“那是对外的说法,那日郑小郎确实下了水,但下水是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海潮听懂他言语间的暗示,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其实还有一件事……”昙远欲言又止。
“何事?”梁夜问。
“那女童的尸首也不见了。”昙远道。
一时间无人说话,山风骤起,送来远处佛铃和诵经的声响。
“总之你们小心些,”昙远脸色凝重,认真地说道,“别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海潮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昙远师兄。”
昙远拍拍她的头:“我先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去,省得叫嬷嬷骂。”
两人应承着,目送昙远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的树影之间,这才转身向悲田坊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间日已向晚,暮色笼罩群山,投林的归鸟在树杪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海潮和梁夜手牵着手慢慢走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海潮问。
“我不知道,”梁夜道,“我怕你一个人留下会遇到什么事,便找了个借口折返,回去却没见到你,找人一问才知道你被个婢女带走了,我担心是郑小郎,便找人打听了他的住处。”
“原来是这样,”海潮若有所思道,“那你怎么会把昙远带来?”
梁夜蹙了蹙眉:“恰好半路遇见,他问我为何在那里,我说在找你,他便主动帮我一起找。”
海潮也觉昙远有些过分热心,但不管怎么说,他两次施以援手,实在不像是坏人。
她暂且将心中的疑虑搁置,把郑小郎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想到那血淋淋的死耗子,她仍旧有些不寒而栗:“你们要是没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了我……”
梁夜摇了摇头:“应当不会。他不是常人,但也并非彻头彻尾的疯子。将你带过去的婢女是郑夫人身边的人,偷偷帮郑小郎个小忙是一回事,帮他瞒天过海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他是郑家独子,就算杀了个孤儿,他父母也会为了名声替他瞒下来吧?”海潮道,“阿水姊姊那件事,郑家不是也帮他瞒下来了么?”
梁夜道:“两年前的事只是传闻,未必是他所为。而且他已失了父亲的宠爱,与继母势同水火,再贸然动手只会让自己处境更艰难。”
“你怎么知道这些?”海潮有些吃惊,她偷听那两个婢女交谈的时候,梁夜离得很远,不可能听见。
“郑家其他人都住在一起,就他一个半大孩子住在那偏僻简陋的小禅院,与父母的关系可见一斑。”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已到了悲田坊附近。
“望海潮!”身后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海潮脊背蓦地一僵,不觉站定。
她转过头,看见一身缟素的郭娘子站在她身后,脸上仿佛结了层霜。
海潮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神情。
郭娘子快步走上前来,向梁夜道:“你先回屋去。”
梁夜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海潮。
“你先回去吧。”海潮轻轻推了推他。
梁夜这才向屋子里走去。
待梁夜走后,郭娘子将海潮带到一间无人的耳房里,盯着她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海潮斟酌着回答:“兰麝姊姊叫我留下,给我上药。”
她说着提起裤腿,露出微肿的脚踝。
“上完药之后呢?”郭娘子有些咄咄逼人,“椒桂带你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海潮一听便知她已经知道了,便不再隐瞒:“去了一个小院子,见到了郑小郎君……”
郭娘子脸色煞白,紧紧抓住她的双肩:“他找你做什么?”
海潮只觉肩膀一阵剧痛,不觉痛呼了一声,郭娘子这才略微松手:“你说实话。”
“他给我看肚子划开的死老鼠,”海潮道,“还说要剖出我的心肝看看。”
郭娘子如遭雷击,皱着眉,微张着嘴,放在她肩头的手垂落下来。
“郭娘子?”海潮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郭娘子像是从噩梦中醒转过来,掠了掠鬓发:“小郎君逗你玩呢,切记这事不能告诉郑夫人,知道么?”
海潮佯装懵懂点点头:“是闹着玩么?他不会真的剖我的心肝么?那就好……”
郭娘子用力咬了咬嘴唇,将嘴唇咬出了血痕:“你离他远些,切不可再去他眼前晃,知道么?”
海潮点点头。
郭娘子无力地挥挥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