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玉美人(三十二) 她亲手杀了
第114章 玉美人(三十二) 她亲手杀了
海潮飞快地奔出卧房, 差点没和守夜的侍女撞在一起。
“公主这是怎么了?”侍女惊慌失措,“奴婢去替公主拿鞋……”
“不用了,驸马在哪个汤池?”海潮问。
侍女道:“驸马在正院后头的兰汤,命奴在这里守着公主……”
海潮回忆了一下, 记起兰汤是离寝堂最近的一个室内小汤池, 她打断她:“驸马那里有人么?”
侍女摇摇头:“驸马沐浴一向不要人伺候的……”
不等她说完, 海潮已经拔腿冲到了廊庑上。
刚下过一场风雪, 她光脚踏在冰冷的木板上, 却一点也觉不出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越来越痛苦, 水声也越来越响, 如同飞溅而下的瀑布。
“海潮, 海潮……”他在痛苦地唤她的名字, 一声紧似一声。
海潮越发心焦,一口气奔到浴堂门外,门扇自然是从里面闩着的,她也顾不得了, 飞起一脚便将木门踹开,一头冲了进去。
汤池中热泉翻涌, 雾气氛氲, 汤池水是活水,但四角的金香兽里吐出馥郁香烟, 和着水雾,像条湿重的厚毡毯,将她兜头罩住, 令她脑袋发沉。
烛火昏黄,什么也看不清。
海潮正要唤梁夜,忽然扑入的冷风驱散了池上的雾气,显露出池中人的轮廓。
池子不大,水也很浅,梁夜靠在文石铺就的池沿上,上半身露在水面上,原本白玉般的肌肤泛着粉,红晕一直蔓延至双颊、眼眶,一绺绺濡湿的长发如黑色的小蛇蜿蜒过起伏的肌骨,与劲瘦的腰线一起汇入池水中。
梁夜阖着眼睛蹙着眉,双唇微微分开,原本浅淡的唇也和眼尾一样染上了艳色,他的唇间含着什么朱红的东西……
海潮定睛一看,认出是她戴过的半截珊瑚簪。
这情景像是一个浪头拍在海潮脸上,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古怪又陌生。
他看起来很痛苦,仿佛在生重病,可是又不像是出事,她心里乱哄哄的,只是凭直觉知道不该再往前走了。
其实只有一刹那,却拉得有一百年那么长。
男人的双眼终于慢慢开启,双眸像是被水雾侵染了,湿漉漉雾蒙蒙,像是潜伏在山林深处沼泽里的怪物。
他看着她,目光直白又缱绻,好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缠绕起来。
池上的雾气散了又聚,隐约可以看见下面池水翻涌怒涛。
海潮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热泉池里是没有浪涛的。
他的手在动,双眼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海潮看不清,也不太明白,但头脑中仿佛有白光炸开,几乎无法呼吸。
“海潮……海潮……”他觑起眼,眼神渐渐涣散,但还是紧紧地锁着她,口中喃喃轻唤,在她耳边却似一个又一个惊雷。
“过来。”他向她道,如果说平日他的双眸是两口古井,那么现在就是黏腻的沼泽。
可是总觉缺了点什么。
海潮缓缓向池边走去,在台阶上停住脚步。
“怎么了?”男人露出个浅淡又慵懒的微笑,“过来。”
海潮抿了抿唇,顺着台阶往池中走去。
她的衣裾被水浸湿,沉沉地拖着她往下坠,足底传来池水腻滑温热的感觉,和台阶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带来的微微痛感。
男人站起来,他很高,池水只漫到他腰际。
“乖。”他抬起手揉揉她的发顶,似乎是对她的嘉赏。
他很满意于海潮的驯顺,像抚摸猫儿一样慢条斯理,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一边低声唤她的名字。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冰冷的指尖划过头皮,带来一阵颤栗。
他低下头,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唇瓣靠近,声音低哑。
他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水腥气,如有实质,带着腐烂淤泥般的腥臭,像水草一样缠住她。
海潮瞳孔骤然一缩,不等眼前人回过神,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男人的脸庞因窒息而涨红,眼角被逼出了泪光:“海潮……松手……”
他不是梁夜。
因为她没有闻到那种熟悉的气息,起初她以为是浓重的熏香掩盖了他的淡香,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只是为了确定。
直到方才,她终于确定,眼前人绝对不是梁夜。
这人身上没有梁夜那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只有阴冷、黏腻、肮脏,散发着死亡和淤泥的气味。
而且梁夜根本不会做这么古怪的事。
不知道是玉像蛊惑她的幻象,还是什么怪物。
可是万一弄错了……
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她心里还是划过一丝疑虑,手上也不由松了一分。
那东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犹疑,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重重甩在池沿上。
一阵剧烈的钝痛袭来,海潮眼前一黑,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断了。
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她正要忍痛爬起来,那人却已飞身上前扼住她的脖颈。
那人意外地没有下死力,仿佛生怕将她的颈骨弄断似的,但肺里的气还是慢慢被抽空。
耳边“哗啦”一声,温热的池水往她口鼻中漫灌。
海潮明白过来,她被摁进了水里。
她努力挣动手脚,脖颈间的双手却似铁钳一般越收越紧,水下那人苍白的肢体在眼前扭曲、晃荡。
不能死在这里。
真的梁夜不知去哪里了,说不定他也遇到了危险,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满心只有这一个念头,竭尽全力伸手抓向那人的脸。
那人似乎不曾料到这种境地她还会反抗,发出一声痛嘶,勒住她颈项的手不由一松。
海潮像是绝处求生的野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偏过头猛地咬住那人虎口,同时死抓着那人的脸不放,手指往他眶里抠挖。
那人发出野兽被激怒一般的嘶吼,用力将她往池边甩去。
海潮发出一声闷哼,只觉浑身的骨头几乎散了架。
那人扑上来,用双手捂住她口鼻。
他的脸在昏黄雾气中扭曲模糊成一团,受伤的左眼闭着,温热的鲜血淌下来,滴在她脸上。
海潮用力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疼痛让她开始涣散的精神凝聚起来。
她凭着最后一口气,提起膝盖,用尽全力往他两腿之间一顶。
那人痛呼一声,弓起身。
海潮忍着浑身剧痛爬起来,不等那人爬起来,用膝盖牢牢抵住他的腹部,抓起手边一条中衣腰带缠住他的脖颈,往两边用力拉扯。
那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挣扎,你死我亡的时候,海潮不敢放松,拼命抵住他,用尽全力往两边拉拽,布条深深地嵌进她掌心,几乎将她双手勒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不动了。
她生怕他诈死,拽着布条将他拖到水池边,把他的头摁进池中,直到常人不可能再存活,方才松开手,将尸首踢进池子里,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坐倒下来。
那人的尸首在乳白色的热气中浮浮沉沉,那张与梁夜一模一样的脸上不见挣扎时的扭曲狰狞,涣散无神的眼睛直直望着上方,左眼凹陷下去,淌着血,是被她亲手抠碎的。
海潮大口喘着气,心里忽然生出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这人真的是梁夜呢?
如果他是因为被玉像蛊惑,所以才袭击她呢?
不对,他身上没有梁夜的气息,她不会弄错的。
“你确定么?”心底有个声音悠悠地道。
如果那真的是梁夜……
海潮的心神不知不觉动摇起来,她连忙将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不可能的,梁夜就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真的么?”那声音又道,“你再看看。”
尸首诡异地浮在水面上,如玉的脸庞上满是水,左眼的血顺着眼角淌下来,仿佛血泪。
“那真的不是梁夜么?”
海潮心里好像有什么松动了,她情不自禁地跳入池中,向尸首走去。
她得再闻一闻那人身上的气味。
她涉水走到尸首旁,不等她低下头,那股甘冽洁净的熟悉气味便钻入了她的肺腑。
“看,早就告诉你这就是梁夜,你偏不信,”心里那声音圆润滑腻,像蛇一样充满了恶意,“你亲手杀了他,还抠坏了他的眼睛,让他连具全尸都没有。”
她杀了梁夜,她亲手杀了梁夜。
明明有哪里不对,但这个念头迅速膨胀,占据了她全副心神,她已无力思考。
“你亲手杀了他,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离开秘境,开开心心过自己的日子么?”那声音幸灾乐祸道,“你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倒不如别出去了,留下来陪着他……”
海潮晕晕乎乎,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没注意到自己正往下滑,池水已经漫到了脖颈。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个模糊的声音:“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她好像被关在一个琉璃做的匣子里,那声音却在外头。
她分辨不出那是谁的声音,但沉重的绝望和罪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必须把自己做的事说出来:“我杀了梁夜……”
“梁驸马?”那人诧异道,“梁驸马被圣人召去议事了。”
海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滑入了汤池中,方才的尸首沉在池底,那人确实穿着梁夜的衣裳,但长着截然不同的脸,除了身形之外与梁夜并无特别相似之处。
她莫名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完全不同的一张脸错认成梁夜。
正想着,耳边响起“哗哗”的水声,来人走进汤池:“对不住,奴冒犯公主。”
海潮从水中站起来,这时才看清来人的模样,那双碧绿的眼眸在昏黄的烛火中变成了金绿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圣人突然传召,驸马不放心公主,便命奴守在院外,”碧琉璃有些歉疚,“奴方才听见院外有动静,便进去查看,没想到却遭人偷袭……”
他抬起手,给她看胳膊上一条长长的刀伤:“奴与那几个刺客缠斗了一会儿,回到寝堂,便见守在外头的侍卫倒在地上,便知大事不好,进屋一看,果然见阿翡姊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公主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全怪奴中了歹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害得公主遭遇危险。”
海潮点了点头,在水中走了两步,忽然一个趔趄。
碧琉璃忙过来扶住她:“公主小心……”
话音未落,海潮忽然锁住他咽喉,将他往池水中摁去。
碧琉璃吐出一串水泡,抓着她的胳膊,双腿挣动:“公,公主……”
海潮感觉他抓住自己手臂的十指渐渐无力,方才将他从水里提了出来。
碧琉璃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雪白的肌肤变得绯红,长睫上挂满了水珠,眼角淌下的不知是池水还是眼泪。
“公……公主……奴真的没骗你……”他委屈道,“奴要是有歹意,方才就能下手了。”
这点海潮也想到了,但是玉像诡计多端,幻象越来越真实,谁知道它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
而且她能感觉到梁夜看不惯这绿眼胡人少年,那么多侍卫不用,为什么偏偏让他守着她呢?
“对不住,以防万一。”她说着抽了他的衣带,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
碧琉璃下水之前特地脱了绵袍,身上只穿了件中衣,衣带一抽走,衣襟便散开了。
他转过身哀怨地看向海潮,胸膛因为方才窒息而剧烈起伏:“公主与奴共处多日,竟然这么不相信奴,奴好生伤心……”
说着眼角真的红了起来。
海潮有些过意不去,但她不敢冒险,刚才那番搏斗已经消耗了她太多力气,如果不先下手为强把他制住,等他发难就来不及了。
“你放心,等我找到驸马,和他对证过,就来把你放了。”
她脱下浸满了水,沉重的氅衣,开始捆绑碧琉璃。
碧琉璃有些功夫在身上,只是缚住双手她不放心。
她将他拖上岸,拿过他的绵袍,扯成布条,将他从上到下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碧琉璃始终用那双漂亮的眼眸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戏谑,一会儿抱怨:“勒得太紧了,奴快喘不过气了。”
一会儿又叫嚷:“好冷,公主忍心将奴冻死在这里么?”
海潮道:“放心,等捆结实了把你泡进热汤里,就不冷了。”
“那么主可要早些回来,别将奴忘记了。”胡人少年可怜巴巴地道。
海潮挑挑眉:“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便看见梁夜顿住脚步,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脸色,但她莫名感觉到他正在用那双幽沉的眼睛看着她。
没有看见他的脸,也嗅不到他身上的气息,可海潮一见那身影,莫名就知道他是真的。
“梁夜?”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身影又动起来,朝她走过来,解下氅衣将她裹住:“是我叫他在门外守着。”
碧琉璃笑得天真烂漫,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模样:“公主这下该信了吧?”
海潮有些讪讪的,便要去帮碧琉璃松绑。
梁夜按住她的手:“他没有护好你,该当受罚。”
碧琉璃脸上笑容一僵。
海潮忙解释:“不能怪他,是有刺客把他引出去才……”
不等她说完,梁夜已将那少年“扑通”一声踹进了池子里:“罚他反省到天明。”